连一个人也没有。在一千步以外的草地边缘上有长长的一行枝叶浓密的柳树,柳树上空不时浮现出一片片袅袅白烟。
“我要是知道我们那一团人在哪儿就好了!”女商贩为难地说,“笔直穿过这片大草地是不行的。啊,我想起了一件事,”她对法布利斯说,“万一遇上敌兵,你就用刀尖刺他们,千万别闹着玩用刀砍。”
这时候,女商贩看见刚才提到的那四个兵,他们正从树林里出来,走到路左边的旷地上。其中有一个骑着马。
“你的机会来啦。”她对法布利斯说。“喂,喂!”她朝骑马的喊道,“过来喝杯烧酒吧。”那些兵都过来了。
“轻六团在哪儿?”她喊道。
“在那边,离这儿有五分钟的路,就在沿着那行柳树的河沟前面。还有,玛贡团长刚刚阵亡了。”
“我说,你这匹马愿意换五个法郎吗?”
“五个法郎!你倒会开玩笑,大嫂子,这是一匹军官骑的马,不出一刻钟我就可以卖它五个拿破仑。”
“把你的拿破仑给我一个。”女商贩对法布利斯说。然后她走到那个骑马的兵跟前,对他说:“快下来,给你这个拿破仑。”
那个兵下了马。法布利斯兴高采烈地跳上马鞍,女商贩去解下那匹驽马背上的小旅行袋。
“你们几个倒是帮帮我呀!”她对那几个兵说,“你们就这样在一边儿看着一个女人家做事吗?”
但是,这匹俘获来的马刚一碰到旅行袋,就立刻前蹄腾空地竖立起来。法布利斯虽然马上的功夫挺不错,可也得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把它勒住。
“看样子不错!”女商贩说,“这位老爷没有受惯旅行袋的磨蹭。”
“是一匹将军骑的马,”卖马的那个兵嚷着说,“像这样一匹马无论如何也值十个拿破仑!”
“给你二十法郎。”法布利斯说,胯下有了一匹精神抖擞的马,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一颗炮弹斜穿而过,打中那行柳树,在法布利斯眼前出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所有那些细柳枝好像是挨了一镰刀,到处飞舞。
“瞧,大家伙过来啦。”那个兵接过二十法郎,对他说。这时候大约是两点钟光景。
法布利斯还在出神地欣赏这幅奇妙的景象的时候,几位将军带着二十来个骠骑兵,骑着马在广阔的草地的一个角上飞奔着穿过去。法布利斯正停在这片草地的边上。他的马叫了起来,一连两三次用后腿竖立起来,然后又用头使劲地拽那紧紧勒住它的缰绳。“好,就这样吧!”法布利斯想。
缰绳一放松,马立刻飞也似的蹿出去追赶跟随将军们的卫队。法布利斯看见这些人里面有四个人戴着镶金边的帽子。一刻钟以后,法布利斯从靠近他的一个骠骑兵的几句话里听出来,这些将军里面有一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内伊元帅。他真是快乐到了极点,可是他猜不出四位将军里谁是内伊元帅。他真想知道哪一位是,出什么代价都行。但是他想起了他不应该说话。卫队停了下来,要过一道大沟,沟里积满前一天下的雨水。顺着沟边是一棵棵的大树。这道沟正位于草地左首的尽头;法布利斯刚才买马就是在这片草地入口的地方。差不多所有的骠骑兵都下了马。沟边陡峭,而且很滑,水面比草地足足要低三四尺。法布利斯高兴得忘乎所以,光想着内伊元帅和光荣,竟没有顾到他的马。那匹马在兴奋之中一下子跳到了沟里,把水溅得老高。有位将军溅了一身水,高声骂起来:“该死的畜生!”法布利斯受了这个侮辱,心里很不痛快。“我可以要求他赔礼吧?”他想。同时,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笨拙,他决定让马爬上对岸去。可是沟边陡得厉害,而且有五六尺高,他只好算了。他逆流而上,水一直淹到马头。他终于找到一处像是饮牲口的地方,轻而易举地爬上了这片缓坡,到了水沟对岸的田野上。法布利斯是卫队中第一个到达对岸的人。他得意扬扬地沿着沟边小跑着。沟里的那些骠骑兵却因为好些地方的水有五尺来深,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那里瞎折腾。有两三匹马受了惊,想泅水,结果搅得泥水四溅,乱成一片。一个班长看到了这个一点也不像军人的毛孩子方才的行动。
“往上走!左边有个饮牲口的地方!”他大声叫喊,于是所有的人都慢慢渡了过去。
到了对岸,法布利斯发现只有将军们在那儿。他觉得炮声好像更猛烈了。他好不容易才听清楚那位被他溅了一身水的将军对着他耳朵喊的话: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匹马?”
法布利斯一时慌张,竟说起意大利话来了:
“L'ho comprato poco fa.”(“我刚刚买的。”)
“你说什么?”将军高声问他。
可是,这时候闹声越来越响,法布利斯竟没法再回答。应该承认,我们的主人公当时简直是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了。不过在他心里,恐惧却还只占第二位,最叫他受不了的是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卫队奔驰起来,他们穿过水沟另一边的一大片耕地。耕地里东零西散地横着许多死尸。
“红军服!红军服!”卫队里的骠骑兵们高兴地嚷着。法布利斯起初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注意到几乎所有的尸体都穿着红军服。有一个情况吓得他直打哆嗦。他发现穿着红军服的这些不幸的人里面有不少还活着。他们呼唤着,显然是在求救。但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救他们。我们的主人公心地十分厚道,他尽力不让他的马踩着这些人。卫队停下来,法布利斯对士兵的职责却不够注意,仍旧一边望着一个可怜的伤兵,一边继续向前奔驰。
“你站住好不好?小鬼!”班长朝他嚷道。法布利斯发觉自己来到了将军们的右前方,超出二十来步,正好挡住他们用望远镜瞭望的那个方向。其余的骠骑兵都停在将军们背后几步以外。他退回来,排到他们后面,看见最胖的一位将军正在对旁边的一个人——也是一位将军,用威严而近乎申斥的口气说话,嘴里还带着脏字眼。法布利斯克制不住他的好奇心,尽管他的朋友,那监狱看守的妻子,曾经劝告他千万别开口,他还是编了一个非常法国式的正确无误的短句子,问他旁边的人:
“那位训他身旁的人的将军是谁?”
“什么,那是元帅!”
“哪位元帅?”
“内伊元帅,你这个傻瓜!喂,你以前在哪儿当兵来着?”
法布利斯虽然十分敏感,却完全没有想到受到这样的冲撞应该生气。他怀着稚气的倾慕心情,打量着这位赫赫有名的德·拉·莫斯科亲王,勇士中的勇士。
忽然大家又策马飞奔起来。过了一会儿,法布利斯看见前面二十步外有一块耕地在奇怪地晃动着。犁沟里积满水;犁沟两旁的土脊非常潮湿,散成许多黑色小块,飞起足有三四尺高。法布利斯在经过的时候看到了这种奇怪的现象,随即他又想起元帅的光荣来了。他听见身旁发出一声尖叫,两个骠骑兵中了炮弹落下马来。等到他回头看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卫队相隔有二十步远了。使他感到可怕的是一匹血淋淋的马,马蹄被从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缠住,正在耕地上挣扎,还想追赶其余的马,血在泥泞里淌着。
“啊!我终于在火线上了!”他心里说。“我看见了炮火!”他满意地反复想着,“我现在是个真正的军人啦。”这时候,卫队在飞奔,我们的主人公才明白原来是炮弹炸得泥土到处飞扬。他朝着炮弹飞来的那个方向望去,只望见离着极远的炮队冒出的白烟;在持续不断、间隔均匀的隆隆炮声中,他仿佛还听见近得多的地方也在射击,他完全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候,将军们和卫队下到了一条凹下去有五尺深的积满了水的路上。
元帅停住,又用望远镜观察了一番。法布利斯这回可以从从容容地看他了。他发现他的头发是淡淡的金黄色,脸又大又红。“我们意大利就没有这种相貌。”他心里说。“我的脸色是那么苍白,我的头发又是栗褐色的,我永远不会像他那样了。”他接着伤心地对自己说。他心里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英雄了。他望望那些骠骑兵,其中除了一个以外,都蓄着黄唇髭。法布利斯在看卫队中的骠骑兵,他们也在看他。他被他们看得脸也红了;为了摆脱这种窘境,他把脸掉向敌人那个方向。他看见排得很长的一行行穿红军服的人,但是使他十分惊奇的是这些人看上去仿佛很矮小。这些由许多团或者师编成的散兵线,在他看来还没有树篱那么高。元帅和卫队正在低凹的小路上不紧不慢地着泥水走着,一列红衣骑兵朝这条小路奔来。硝烟遮住了前进的那个方向,什么也分辨不出,偶尔可以看见几个骑马飞奔的人从这片白烟里冒出来。
突然间,法布利斯看见有四个人从敌人那个方向飞驰而来。“啊!我们要受到攻击了。”他心里说。接着,他看见这四个人中间有两个在跟元帅说话。一位跟随在元帅左右的将军带着卫队里的两个骠骑兵和刚来的那四个人,骑马朝敌人的方向奔去。在大家都渡过一条小河沟以后,法布利斯发现自己正和一个班长并辔而行。这个班长看来挺和善。“我得跟他谈谈,”他心里说,“这么一来,也许他们就不会再那样看我了。”他思索了很久。
“先生,我这是第一次上战场,”终于他对班长说,“不过,这是真的在打仗吗?”
“有点像。请问,您是谁?”
“我是一位上尉的内弟。”
“您那位上尉叫什么名字?”
我们的主人公张皇失措。他没有料到会提出这个问题。幸好元帅和卫队又飞奔起来。“我该说个什么法国名字呢?”他想。最后,他记起了他在巴黎投宿的那家旅馆的主人的名字。他把马靠近班长,直着嗓子喊道:
“莫尼埃上尉!”在隆隆的炮声中,班长没有听清楚,回答说:“啊!特利埃上尉吗?他已经阵亡啦!”“好极了!”法布利斯心里说,“就是特利埃上尉吧。应该装出点伤心的样子来。”“哎呀!我的天!”他叫了起来,还装出一副可怜相。他们已经离开那条低凹的路,正穿过一小片草地,飞也似的奔驰着。炮弹又来了。元帅向一个骑兵师奔去。卫队周围尽是尸体和伤兵,但是这种景象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影响我们的主人公了,他在考虑着别的事。
卫队停住以后,他看见一个随军女商贩的小马车。由于对这支可敬的部队怀有好感,他不顾一切跃马过去找她。
“站住,他妈的!”班长朝他喊道。
“在这儿他又能把我怎样呢?”法布利斯想,他继续朝女商贩跑去。他用马扎子刺马,心里多少还盼着这就是早上遇到的那个善良的女商贩。马和小货车都十分相像,但是主人却大不相同了,我们的主人公觉得她的相貌非常凶恶。法布利斯走近的时候,听见她正在对人说:“他还长得怪俊的呢!”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在那儿等着我们的这个新兵。人们正在给一个胸甲骑兵锯大腿,这个胸甲骑兵是一个身高五尺十寸的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法布利斯闭上眼睛,一连喝了四杯烧酒。
“你真能喝,瘦猴!”女商贩嚷着说。烧酒使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卫队里那些骠骑兵弟兄,我应该买买他们的好。”
“瓶子里剩下的酒都给我。”他对女商贩说。
“啊!”她回答,“你知道不知道今天这种日子,剩下的酒要值十个法郎?”
他疾驰着回到卫队,班长嚷道:
“啊!你给我们弄喝的来了,你就是为这个跑开的吗?给我。”
酒瓶依次传递过去。最后一个接到酒瓶的人喝完以后,把它抛到空中。“谢谢,兄弟!”他对法布利斯喊道。大家的眼睛都亲切地望着他。这种眼光释去了法布利斯心上的千斤重负。这是一颗制造得过分精细的心,它需要充满友谊的环境。他终于不再受到他的伙伴们的歧视啦,他们之间有了交情啦!法布利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随后从容不迫地对班长说:
“特利埃上尉要是阵亡了,我到哪儿去找我的姐姐呢?”能够这样坦然自若地把莫尼埃说成特利埃,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小马基雅维里了。
“今天晚上您就知道了。”班长回答。
卫队又走了,他们到步兵师去。法布利斯觉得自己醉醺醺的。他烧酒喝得太多,骑在马鞍上有点摇摇晃晃。他十分及时地记起他母亲的车夫常说的那句话:“要是灌得太多,就得盯着马的两只耳朵中间朝前看,别人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元帅在靠近几支骑兵队伍的地方停留很久,命令他们进攻。但是足足有一两个钟头,我们的主人公对周围发生的事毫无所知。他感到非常疲乏,他的马飞奔的时候,他就像铅块似的在马鞍上颠上颠下。
突然间,班长朝他的部下喊道:
“难道你们没有看见皇上,他妈的!”卫队立刻用尽力气叫喊:“皇上万岁!”我们不难想象我们的主人公是怎样地在睁大了眼睛看,但是他只看见几位将军在疾驰,后面也带着一支卫队。担任警卫的那些龙骑兵头盔上饰着飘动的长羽毛,使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这几杯该死的烧酒害得我在战场上看不见皇上!”这么一想,他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们又走下一条积满水的路,马要停下来喝水。
“真的是皇上打那儿过去吗?”他问旁边的人。
“当然啦!就是军服上没有绣花的那一位。您怎么会没有看见他?”那个伙伴和蔼地回答。法布利斯真恨不得追上去,参加皇帝的卫队。如果能跟随着这位英雄,参加真正的战斗,那该有多么幸福啊!他正是为了这个才到法国来的呀。“我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他心里说,“因为我干我现在干的这份差使,并没有别的理由,只不过是我的马要跑过来追随这几位将军罢了。”
法布利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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