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仅是因为她是伦巴第的美人,更因为他们都对专制政权感到不满。他们希望在晚年一起消磨黄昏。莫斯卡跟艾尔耐斯特不同。他不是一个彻底的自我中心主义者。他对公爵夫人的始终不渝的爱情,使他能竭尽全力,帮助法布利斯越狱。巴尔扎克非常欣赏这个人物,并且振振有词地说,那是按照梅特涅塑造的。这位行家这一次却走了眼。司汤达坚决否认他的莫斯卡同梅特涅有什么相干,尽管他本人倒确实看见过梅特涅。今天,我们根据作品来分析,作者对莫斯卡伯爵显然不无好感,而一向以雅各宾党人自居的司汤达绝不会对神圣同盟的灵魂、反动的梅特涅有这样的感情。这只能说,莫斯卡是一个成功的典型,而成功的典型必然不但都有鲜明的个性,而且还有深刻的共性。文学的生命力就在于此。
另一个受到巴尔扎克热烈欣赏的人物是烧炭党人费朗特·帕拉。这个品质高尚的革命者为了他的共和国舍生忘死地进行着斗争。这种烈火似的感情也表现在他同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关系上。他明知他不可能得到她的爱情,但是随时都准备着为她献出他的一切,甚至他的生命,巴尔扎克不得不违背他的保皇党的政治偏见,赞扬共和分子费朗特“就是一整首诗,一首高于拜伦的《海盗》的诗”。我们不应当忘记,司汤达年轻时在意大利跟不少烧炭党人交朋友,而且他自己也终于被作为一个烧炭党人驱逐出意大利。只有对意大利革命和意大利人民具有深切的了解和强烈的同情,才能够塑造出这样的形象。
当然,司汤达着重刻画的是书中的男女主人公法布利斯和他的姑妈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这姑侄俩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光彩夺目。法布利斯的情人克莱莉娅也被写得非常出色,起了很好的烘托作用。虽然法布利斯同于连一样无限崇拜拿破仑,曾经想在行伍中谋取前途,在神学院受过教育,但是司汤达从不忘记:法布利斯是个贵族子弟,他的社会地位不同于那个锯木场主的儿子,用不着进行艰苦的个人奋斗。在思想上他深受他姑妈的影响,在生活上他接受她的指引(当然其中少不了明智的莫斯卡的一部分功劳)。这个面貌俊美、风度优雅的年轻人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所以他不像于连那样愤世嫉俗,那样热心追求功名利禄,而是性格开朗,富于同情心。他不早不晚,正好在拿破仑大军被赶出意大利的时候出生人世。“命里注定,做了台尔·唐戈侯爵的第二个儿子”,然而他跟他那有着“苍白的肥脸、虚伪的笑容和对新思想的无限仇恨”的父亲却完全处在对立地位;同他的那个在性格、思想、长相上完全和父亲一模一样十分阴险的哥哥也完全相反。他对邻国法兰西土地上进行的革命十分向往。当他一听到拿破仑逃出厄尔巴岛,在儒昂湾登陆的消息时,他就立即说服姑妈和母亲,不避艰苦,去投奔拿破仑。他在投军途中,碰巧参加了滑铁卢战役。但是法布利斯由于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他的英勇往往近于冒失;他的一往情深有时候接近任性。最能说明法布利斯性格的是,司汤达安排他为了要同克莱莉娅朝夕相处,不顾生命危险,重新投入帕尔马城堡。歌德认为司汤达有“女性气质的浪漫主义”。这个评语我们不敢同意。但是,如果把它移赠给法布利斯,那倒是非常贴切的。例如,在离开滑铁卢战场回到家乡以后,他的一生就全在他的姑妈吉娜的支配之下,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的意志,按她的决定走上一条当大主教的道路。
毫无疑问,司汤达倾注了全力塑造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这个形象。凡是读过《帕尔马修道院》的人都会对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都会衷心钦佩作者的高超的艺术技巧。她是一个性格刚强、爱憎分明、敢作敢为的美人,具有(从当时说来)开明的政治观点和非凡的才干。她待人诚恳,对莫斯卡伯爵的感情是真挚的;被费朗特的至情所感动,她会让这个崇高的烧炭党人吻她的手。她热爱她的侄子法布利斯,却始终以惊人的自制力抑制自己,不让自己有丝毫越轨的行为。但是对于冤家对头她却毫不容情。生性多疑的艾尔耐斯特四世那条性命就是断送在她手里的。她打发费朗特用毒药送他归天,因为那个暴君想毒死法布利斯。在组织人员帮助法布利斯越狱的过程中,她犹如一位高明的统帅调动千军万马,显出了指挥若定的风度。为了庆祝越狱成功,她吩咐路多维克把她的萨卡庄园点得灯火辉煌,把庄园地窖内的酒全都拿出来,让当地老百姓喝得涓滴不剩;同时她还下令把大蓄水池里的水放光,向费朗特发出约好的报复信号。她根本瞧不起那个帕尔马小朝廷。她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对残暴的专制统治的挑战,不,简直是开战。尽管吉娜说她“厌恶雅各宾党”,只要看一看她对费朗特·帕拉和艾尔耐斯特四世两个人的态度,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她的爱憎了。闹得帕尔马翻天覆地的就是这个当年在潦倒的时候住在米兰的一所公寓的六层楼上的女人,一个爱国军官的未亡人。即使我们认为作者塑造这个人物和安排这些情节是对神圣同盟的一种隐晦的,但是激烈的抨击,也不能说毫无道理。换句话说,这个人物所以这样吸引人,不仅要归功于作者的艺术才能,而主要应该归功于他的政治倾向。
克莱莉娅却属于另一个类型的女性。她是一个热情的少女,但是她的热情是一座沉睡着的火山。所谓养在深闺人未识吧。法布利斯在她的心头点燃了爱情的火焰。火山爆发了。司汤达对她的痴情的刻画达到了惊心动魄的效果。请看一看她对法布利斯说的这段话吧:“……我是个堕落的姑娘。我爱上了一个轻薄的人,我知道他在那不勒斯的表现。……他表示为了和他自以为爱上了的人继续见面,不惜冒相当大的危险……但是,只要他到了一个大城市,重新又处在上流社会的种种诱惑中,他就会立刻恢复本来面目,依旧是一个贪恋玩乐和追逐风流事儿的上流人,而那个可怜的狱中伴侣却被这个轻薄的人抛在脑后,在一个修道院里了结她的一生,深深地悔恨不该向他吐露真情。”尽管她对自己的命运做了如此悲观的估计,为了搭救法布利斯,她仍然显出非凡的英勇。这个可爱的南欧姑娘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我们可以说,作者运用白描的勾勒来描写人物的个性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他在谈到英国小说家司各特时曾经说过:“描写中世纪的一个农奴的衣服和铜项圈,要比描写人的心理活动来得容易。”他还说过:“司各特的散文并不典雅,尤其是浮夸触目,就像一个矮人,身上的线条一根也不丢掉。”他认为对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的扭捏的文体是不值一嗤的。他着意追求的是清新和洗练,而且达到了运用自如的境界。怪不得《包法利夫人》的作者,著名的文体家福楼拜赞美他的文体是“真正的文体!这种古典的文体,现在能掌握的人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了”。
巴尔扎克、梅里美和司汤达是三位同时代的法国艺术大师,拿他们三人的艺术风格做一个比喻,即使这个比喻不尽恰当吧,也不会是毫无意义的。《人间喜剧》像气势雄伟、色彩绚烂、包罗万象的油画。作者以宏伟气魄,栩栩如生地,但是不无夸张地塑造了许多典型人物,让读者看到了一个历史时代的众生相。梅里美的作品却像精致典雅的象牙雕刻,博得读者赞赏的是他的毫无瑕疵的鬼斧神工。司汤达的作品却像蓝天中的白云;但是有时候卷舒自如的白云会变成滚滚翻腾的乌云,从其中爆发出劈开天空的闪电和震动大地的霹雳。司汤达的文笔是朴素的,他从来不追求华丽的辞藻和堆砌的描写,但是由于他用字精确,所以只要寥寥数言就生动地勾勒出人物的性格,描写出复杂的情节,烘托出环境的气氛,同时也反映出他的政治倾向。指出最后一点是重要的,因为尽管他的作品对后世的心理分析派小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从来不是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也从不沉湎于身边琐事的描写;他绝不讳言他对拿破仑和烧炭党人的同情和爱戴。他终于保留《帕尔马修道院》的头一两章,恐怕也不仅是出于对作品的艺术性的考虑。
总之,《帕尔马修道院》是一部政治倾向强烈的,又是一部卓越地刻画人物心理的小说。
遗憾的是,当初《帕尔马修道院》的出版商嫌作品篇幅太长,要求作者压缩。司汤达于是草草不恭地用最后两章交代了一下故事梗概,使作品产生了严重的头重脚轻的感觉。这真是一个无可弥补的损失。但是尽管如此,它还是像一朵永不枯萎的鲜花,始终吸引着读者,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受到文学研究者的重视和广大读者的欢迎。回顾到本文开头所引的司汤达那句话,“五十年后,某一文学补缀家发表片段拙作,也许会以不矫揉造作和真实而为人悦读吧”,我们可以说,司汤达的预言应验了,而且实际的情况大大超过了他所想象的程度。发表他作品的不是什么文学补缀家,而是世界各国的出版社;读《帕尔马修道院》的也不是什么“少数幸福的人”,而是世界各国广泛的读者。
译者1979年4月
告读者
这部小说是一八三年冬天,在离巴黎三百法里以外的地方写的,所以其中并没有一处影射一八三九年的那些事情。
在一八三年以前好多年,正当我们的军队纵横全欧洲的时代,我凑巧领到一张住宿券,住在一位议事司铎的家里。那是在帕多瓦,意大利的一座美丽的城市。由于逗留的时间延长,我和他交上了朋友。
一八三年年终,我又路过帕多瓦,赶忙跑到这位好心的议事司铎家去。他已经去世了,这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想再看看那间客厅,我们曾经在那儿度过了多少个愉快的晚上,后来我还常常怀念呢。我遇到了议事司铎的侄子和侄媳妇,他们把我当老朋友款待。随后又来了几个人,我们待到很晚才散。议事司铎的侄子从贝特罗蒂咖啡馆叫来了味美可口的桑巴甬。我们所以会一起待到深夜,主要是因为有人提起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故事;议事司铎的侄子特地为了我把它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在我要去的地方,”我对我的朋友们说,“我是不会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晚上的,我要把你们这段故事写成一部小说,借以消磨那些漫长的夜晚。”
“既然这样,”议事司铎的侄子说,“让我把我伯父历年的札记交给您,在帕尔马那一项下面,提到在公爵夫人的权势炙手可热的那段时期里,帕尔马宫廷上发生的几件阴谋倾轧的事件。不过,您可要小心!这个故事绝不是合乎道德的,目前你们法国正以福音书式的纯洁自豪,这个故事可能给您带来罪大恶极的名声。”
我现在照一八三年的原稿丝毫不加改动地发表这部小说,这可能有两个缺点:
第一个是对读者的:小说中的人物是意大利人,也许读者不大感兴趣。那个国家的人心和法国大不相同。意大利人诚挚、善良,而且只要没有受到什么惊吓,他们是心口如一的。他们的虚荣心只是偶尔地发作一下,不过一旦发作起来,就变成一种狂热,他们称之为puntiglio。最后,在他们当中,贫穷并不是一种叫人笑话的事。
第二个缺点是和作者有关的。
我承认,我大胆地保留了人物性格上的那些粗糙的地方,不加润色。不过,另一方面,我坚决地声明,对于他们的许多行为我从道德上给予最严厉的谴责。为什么要把法国人的崇高品德和性格上的种种优点加在他们身上呢?法国人爱钱胜于一切,很少为了爱或者恨去犯罪。这部小说里的意大利人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反。而且我认为,从南往北,每走上二百法里路,就会看到不同的风景,同样地小说也就不同了。议事司铎的那位可爱的侄媳妇曾经和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相识,甚至还对她非常敬爱,她请求我不要改动公爵夫人的不寻常的经历,而那些经历却是理应受到谴责的。
一八三九年一月二十三日
◎1法里约合4公里。
◎这部小说事实上是司汤达在1838年11月4日至12月25日在巴黎写的。
◎住宿券,军队里分发给官兵前往指定人家住宿的凭证。
◎议事司铎,相当于主教级的顾问,在天主教会中是相当高级的职位。
◎帕多瓦,意大利北部城市,在威尼斯西边。
◎桑巴甬,意大利小食,用蛋黄加糖、酒和香料等制成的蛋黄酱。
◎帕尔马,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博洛尼亚西北,帕尔马河畔。历史上曾是帕尔马-皮亚琴察公国的京城,由法尔耐斯家族统治,本书中的亲王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是个虚构人物,在小说所描写的时代,统治帕尔马的是奥国公主,拿破仑的寡妻玛丽·路易丝。
◎1830年在法国七月王朝开始时的反宗教倾向,到三十年代中期以后,变成了宗教狂热,不仅在反动阶层中间如此,在自由资产阶级中间也是如此。司汤达深刻地观察到这一点,所以他这番话是针对他写作本书时的法国现实情况说的,不过他故意将日期提前到了1830年。
◎意大利文,“面子问题”。
第一章
一七九六年的米兰
一七九六年五月十五日,波拿巴将军率领着一支年轻的军队进入米兰。这支军队刚刚越过洛迪桥,向全世界指出,经过多少世纪以后,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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