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人阻拦,争执间,钟敏模模糊糊听到“警察”两个字。
她推测是江城东发现了她失踪的事,已在沿路布控拦截关卡,实施营救行动。他们要逃出生天,安全地离开林青市,钟敏是他们手中的筹码。
他们将钟敏和张君生关在一间黑室里,像是工厂里堆放杂物的地方,逼仄封闭,潮湿得令人窒息。
钟敏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她曲着腿瑟缩在角落里,咬紧牙关,几乎都要缩成一团。
钟敏以为自己足够的冷静和理智,心理承受能力也足够的强大,她是警察,是害张君生被绑架挟持的祸首,她有责任去安慰他,告诉他“别怕,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她连看张君生的勇气都没有,肩膀哆嗦着,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是张君生先过来,手指刚刚碰到钟敏,她便似被火烫了一下般颤抖起来。
张君生合臂抱住她的身体。
“别碰我……!别碰我!”
守在门口的两个人听见尖锐的喊叫声,约莫以为他们在争吵,互相递了个眼色,暧昧又讽刺地笑起来。
她不停地剧烈挣扎,张君生的手臂反而越收越紧,他哑着声音,说:“不是你的错。”
钟敏一下停住,甚至连心跳都要停了。
“别怪自己,敏敏,别怪自己……我讲好要保护你,我没能做到……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钟敏痛苦地喘息着。她想抱住张君生,手还被铐着,又怕无法抓住他,就往他怀中靠。
可依然不够,无法占据主动的恐惧,让钟敏害怕得哭出声来,“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知道……”
也许是因为巨大的变故和深深的恐惧,钟敏逻辑开始混乱,有些语无伦次。
“不,你要看到,这样比较公平……我把戒指弄丢了,你还会跟我结婚吗……不,不是,你看到了,我做过卧底,你不会喜欢我的……”
她闭着眼,泪水横流。
张君生温暖的气息扫过钟敏的额头,那般珍视,那般小心翼翼。
本处在崩溃边缘的人,像是在狂风暴雨中岌岌可危的船,终于找到可以停靠的避风港,她渐渐安静下来,仿佛风雨也会安静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紧紧相依。
他们始终低估了钟敏,一个卧底多年的警察,忍耐力本就超出旁人。
钟敏依靠着张君生,整理好思绪,让他帮忙去找找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很快,张君生在墙上楔进去的钉子里,找到一小截绕在上面的铁丝。
黑暗被枪声打破。
刺耳的警笛声拉响,从远及近,最后稳稳地回荡在耳边。
钟敏听见江城东的声音,他正在尝试交涉。
程越还没有回来,“水手”们一定会拿钟敏和张君生做人质,先设法逃出去。
钟敏知道这是眼前唯一的机会,且时间不多。
铁丝在锁孔里钻转,她手有些抖,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张君生说:“别着急。”
钟敏沉了一口气,闭上眼听声音,不过十几秒,格拉一声响,手铐开了。
钟敏按住张君生的肩膀,额头抵上他的,“君生,君生,你听我说,有机会,你就跑。回去以后,找一个……找一个女朋友,能照顾你的,别像我这样。”
“不行!”
钟敏示意他不要说话,“求你了,听我的。”
脚步声近了。
钟敏迅速躲到门后,等门打开,“水手”见角落只有一个张君生,钟敏不在。
正乱神之际,钟敏一脚踹在他的背上,单膝压上去,手肘往他背脊上狠击。
她敏捷地夺来他手上的枪,对准他的后脑勺,“别动。”
男人脸贴在地上,痛得咧嘴,那也在笑,“顾姐,本事还在啊?可你知道我的,我不怕死……说实话,我一命换一命都可以,我早想为先生报仇。”
“……”
“你当年诈死……他在监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以前是什么样人啊,就因为你……你欠他的!你欠他的!”
“起来!”钟敏厉喝,揪着他起来,一边架着枪,一边往外推。
钟敏挟持着他,与另外三个人对峙。
那女人恼羞成怒,“钟敏,我杀了你!”
钟敏将枪指到男人的脑袋上,“同归于尽,我不怕。你们了解程越,如果出不去,他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大家都陷在这里,谁也不要走!”
“你想怎么做?”
“很公平,一换一,你们放张君生离开,我留下。我跟你们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见到程越,你要杀就杀。”
女人嘶声喝道:“别信她!她男人还在这儿,她不敢死。三年前我就说过,这个女人不可信,你们全都相信她,不相信我!现在呢!外面的警察可都是因为她才来的!”
“好啊……”钟敏笑了笑,“那就这样。我们活不了,你们出不去,程越也离不开,皆大欢喜。”
正当他们犹豫抉择间,外面砰得一声枪响,震耳欲聋,惊得所有人一跳。回荡声未绝,紧接着,交火枪声就如惊雷四起。
“是先生!”
钟敏没想到程越来得那么快,仅仅一瞬的分神,被她用枪指着的男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狠折一下,她陡然吃痛,枪失手脱落。
他把住钟敏的手臂狠往前一带,过肩将她狠摔在地。
背脊和后脑尖锐剧烈的疼痛都无法将她从天旋地转中拉回来。
男人咬着牙,面目已愤怒得狰狞,从旁边随手抄来一截铁棍,狠命往钟敏腿上打。
疼痛猛地炸开,钟敏惨叫一声,声音凄厉得像刀,划烂人的耳膜。
“我这么相信你!我为你死!我也想过为你死!你就这么骗我……死条子,骗我!”
车声、枪声、人声混乱成一片,一辆车冲进来,漂移打了个旋,一下横在前方。
程越穿着黑色立领风衣,脸显得更加冷峻。他走下车,给他们又扔了几把枪,喝了句:“快上车。”
“她怎么办?”那人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钟敏。
程越抬起枪,利落上膛,精确地对准钟敏。
可该开枪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碰了又收,收了又碰。
“先生,杀了她!”
程越看着她疼得苍白的脸,眼睛那么黑,那么黑,正望着他冷笑。
当初玩俄罗斯轮盘赌,愿意拿命搏他一线生机的女人,也是这副眼神,跟顾嘉真的很像很像。
不,不是像。
顾嘉就是钟敏,钟敏就是顾嘉。
程越猛地松开一口气,低低咒骂一声,上前拽住钟敏的胳膊,拉起来,将她往车上拖。
钟敏要逃,发了疯地挣扎。
挣动间,钟敏瞥见了什么,那一刻,竟也来不及想,只是出乎本能地反应,顺着程越力道的方向一下扑过去!
枪响了。
两枪。一枪打到地面,反弹到车上,击出凹痕,一枪打进钟敏的后肩膀上,瞬间鲜血四溅。
她不顾得自己的命,拼尽全力压紧程越,嘶声喊着:“别开枪……!别开枪!!”
张君生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住地在发抖。他看见血,眼前阵阵发晕,思考全无。
钟敏额头上冷汗涔涔,央求程越,“求你了……放过他……”
程越喉咙里压着一声似兽的低吼,他收回对准张君生的枪口,挟抱起钟敏翻上车。
一脚油门猛踩到底,车瞬间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往仓库外冲去!
皇家胭脂(七)
程越早已计划好了逃生路线。
他在金三角就受过丛林作战训练,到这城市森林里,也清楚如何反侦查与反追踪。
车身来回摇晃,程越紧紧抱着钟敏,眼睛黑亮,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钟敏已经疼得快没有了意识,眼前徒留下白花花一片。
她能听见耳边密集震颤的枪声,枪声消失,警笛声转个不停,像是一根线,牵着她最后的意识。线越扯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而后,她也完全陷入昏迷当中。
等钟敏重获意识,是在一个房间里。
她趴在床上,睁开眼,本能地去巡视周围的环境。
像是一家旅馆,很简陋,只有一张床,电视柜上有固定电话。
她抿了抿发干的唇,盯着电话线,想努力爬起来。
“别动。”她曲起的腿被程越牢牢压住,动弹不得,“我帮你取子弹。”
“程越……放开我……扣扣捌陆柒零捌贰柒整理”钟敏皱着眉,肩膀上本疼得麻木,挣扎了几回,痛就渐渐苏醒了。
她的唇不住地打哆嗦。
程越将刚才止血的毛巾塞到钟敏嘴里,“咬住,别出声。”
他手握短刀,将伤口周围浸透鲜血的衣服划开,背脊的皮肤露出来,白皙细腻,独独肩膀上那块伤口狰狞,源源不断冒着鲜血。
红白相称,越发触目惊心。
程越咬咬牙,将刀攥稳,手法利落,刀尖探进皮肉,一下剜出子弹。
钟敏不由地眼泪直冒,咬着毛巾失声痛叫。
他将从子弹里取出的火药撒进她的伤口,明火一燃,火苗窜了一下很快缩灭。
钟敏受不住这样的疼痛,毛巾松出嘴,她惨叫出声,身体不住地颤抖痉挛,“疼!疼——!”
程越怕她挣扎,反而将伤口撕裂,便死死抱住她。他看不到钟敏的脸,双臂越箍越紧,眼睛深沉如渊,看不出有什么情愫。
可他的声音是哑的
“顾嘉……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钟敏痛得几欲昏厥。
她也看不到程越,看不到他眼里也有泪光,只能听到他低声哄着说:“等回到海城,你会没事的。”
她一时神思恍惚,产生错觉,仿佛程越还是她的丈夫。
他们在海边度假屋,钟敏因为怀孕而日夜惶惶,看见程越就会忍不住流泪,医生讲她是轻度抑郁,程越得知后,也这样抱着她。
「别担心,你会没事的。我一直都在,陪着你,保护你。」
等回过神,钟敏才发觉自己在流泪。泪泽的凉意和剜骨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钟敏盯着紧闭的窗帘,所有的光都被挡在外面,她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说:“……程越,要么杀了我,要么就放了我。”
“顾嘉。”
“钟敏,我叫钟敏。”
程越扳过来她的脸重重亲吻,将两片唇含入吮扯,热烈又深切,呼吸逐渐促重。
钟敏如同僵硬的木头,不惊不怒,任他亲吻,仿佛无论程越如何,都无法令她再有任何波澜。
程越从中尝到绝望的挫败。
他不再亲吻,紧紧抱她在怀,用脸颊贴着,低声问:“你爱过我么。”
钟敏沉默着,没有回答。
程越躬身,将头埋进她的肩膀里,再问:“钟敏,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在问“钟敏”。
钟敏靠在他的怀里,还是没有回答。
她不回答,程越也没有放手。两人不知僵持过了多久,钟敏的伤口再痛回麻木。外面有人敲门催促着离开。
程越抱紧她说:“走。”
钟敏冷着声,“我不走。”
“不走,我真杀了你。”
钟敏又是沉默,程越欲抱着她起身,钟敏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当了缉毒警?”
“……”
“我爸生前做建筑师,海城市的百科大厦,就有我爸参与设计,每一次路过,他都会特别骄傲地指给我看。他很疼我,那段时间讲好要攒钱买一套画具,送给我当生日礼物。后来他接了根烟,就染上毒瘾,工资不够花,就学着以贩养吸。因为不守规矩,诈了交易的钱,被人砍断双手双脚,死后还留下一屁股债。”
“……”
“要账的人天天上门,最后把我妈也抓去了,两天。我妈回来的时候,身上衣服换了,男式的长衣长裤,我能看见她胳膊上都是伤。……挺疼的吧?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我妈给我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有一道,糖醋鱼,以前我过生日才有得吃……等我吃好,刷了碗,去卧室看她的时候,她就死了……”
“……”
钟敏轻轻低下头,“后来,我去跟着舅舅生活。他讲怕我自杀,洗澡的时候要在门口看着我,后来他会走进来,让我帮他搓背,帮他泄欲……”
“别说了。”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爸妈还在就好了,后来想,没有毒品就好了。”
“……别说了,钟敏。”
“我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来我爸妈是怎么死的,每一次跟你上床,就想着我舅舅也曾这样猥亵过我。我当警察,加入毒品调查科,努力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跟谁做爱,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
“我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无所谓爱与不爱,不必分辨清楚,因为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
程越最终放开她,两条腿似陷在泥淖里那般沉重,挪着步子走了出去。
程越没有杀她,而是将她丢在了这间旅馆。
钟敏通过电话很快联系上了江城东,救护车和警车一起到达,将她就近送往附近的医院救治。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来,手指一动,伏在病床边上睡觉的张君生就醒了。
她看到他发红的眼,看他流着泪傻笑。
他不自禁地亲吻她的脸,钟敏便抬起一只手紧紧地抱住张君生,嘶哑沉郁地哭出声来。
警方的布控没有抓到程越,他还是逃了。
钟敏因为腿骨负伤,只能退下一线去坐办公室。
如此也挺好,不比之前忙,钟敏能够准时上下班,分出心来照顾家里人。
期间听海城市从前的同事说,程家以前的东升集团换了话事人,他就任后专门经营白道生意,此人不曾在公众面前露过脸,神出鬼没的,没人知道他是谁。
钟敏猜测可能是程越,曾向海城市的警方提交过举报资料。
不过碍于当局形势,海城市全力都在发展经济,警界不像当年一样铁铮铮地去扫黑。
东升集团转做房地产生意后,又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所以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当局大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事并非那么黑白分明。
因为此事已不在她职责范围内,钟敏也远不如当初那样执着了,就此再无关注。
大约又过了两年,这天钟敏系着围裙,正在厨房煲汤,铃铃地接了个电话,对方是江城东。
当头只有一句话:程越死了。
钟敏听后手一抖,汤勺猛地掉在地上,脑袋发懵,明明只有一句话,她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江城东讲,警方前不久又开始着手盘查东升集团的底细,还没来得及开到搜查证,程越就在滨海大道上出了车祸。
钟敏再次确认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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