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我们完全不知道你怎么了!”母亲坐在我旁边,端详着我的脸,“你干吗不说清楚?”
“到底怎么了?”
“山姆被枪击了。”
“枪击?是你那位急救员?”
“枪击?”特丽娜说。
然后,母亲看到了我的牛仔裤。她盯着那些红色的血渍,一脸的难以置信,默默转头看着父亲。
“我当时和他在一起。”
母亲伸手捂住嘴。“你没事吧?”在得到无声的肯定答复后,她又问,“那……他呢,他没事吧?”
他们四个人站在我面前,满脸的震惊与关切。我突然感到完全放松下来,只因为他们在这里。“我不知道。”我说。父亲向前一步,伸手抱住我。我终于放声大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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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我的家人和我,就这样一直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托马斯伏在特丽娜腿上睡着了,日光灯下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脖子和下巴之间那柔软的部位还夹着睡觉时必须要抱的破旧玩具猫。父母分坐我的两侧,两人不时拉拉我的手,或者凑近我的脸,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的。我靠在父亲身上,任眼泪无声地流淌。母亲用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帮我擦着泪水,偶尔起身到医院外为我们买些热饮。
“如果在一年前,她一个人肯定做不到。”母亲第一次起身消失的时候,父亲说。我听不出他的语气是欣赏还是不满。
我们聊了会儿天,但没什么好说的。我脑中一直回荡着一句话,像重复咒语般——请让他没事。请让他没事。请让他没事。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临头”:一切的遮遮掩掩变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再也不必一遍遍去问“我是否应该”或者“但如果”。我只想要山姆。这种清晰笃定的感觉几乎要让我窒息。我想让他张开双臂拥抱我,听他说话,看他坐在救护车的驾驶舱里;我想让他用自家花园里种的蔬菜,为我做一盘沙拉;我想在他熟睡的时候,感受他光滑温暖的胸膛在我手臂之下平静地起伏。这些感觉我为什么都没告诉他?我怎么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去担忧那些根本无关紧要之事?
接着,母亲从那头的门里走了进来,手中的硬纸板杯托上放着四杯热茶。而手术室的门同时打开了,唐娜走了出来,制服上仍然沾满鲜血。她伸手捋捋头发。我站起来。她走到我们面前,放慢了脚步。她表情严肃,眼睛里布满血丝,已是精疲力竭。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了。唐娜直视着我的眼睛,“太坚强了,他那个人。”
我终于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她拍拍我的胳膊。“你做得很好,露露,”她颤抖着长叹一声,“今晚你做得很好。”
一整晚他都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直到早上才被转到加护病房。唐娜给他父母打了电话,还说她睡会儿就去他家喂喂那些动物。午夜过后不久,我们去看了他。他睡着了,面色依然苍白,大半张脸被面罩盖住了。我本想离他近一些,又怕不小心触碰到他。他身上连接着各种电线、导管和监视仪。
“他真的会没事吗?”
唐娜点点头。一个护士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前,检查各项指标,记录他的脉搏。
“万幸的是,那是一把老式手枪。现在很多浑蛋小子都玩儿半自动了。如果是半自动就完了。”唐娜揉揉眼睛,“如果没有发生别的事,这事可能会上新闻。不过,昨晚另一队在阿森纳路上遇到母亲和婴儿被谋杀,所以山姆这事儿可能完全不会报道了。”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山姆身上移开,看着她。“你会继续干下去吗?”
“干什么?”
“急救员。”
她拉长了脸,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当然了,这是我的工作。”说完拍拍我的肩膀,向门口走去。“睡一会儿吧,露露。他应该明天才会醒来。他刚打了芬太尼止痛剂,药效强着呢。”
我回到走廊上,父母都在那儿等着。他们什么也没说。我朝他们微微点点头。父亲拉起我的手,母亲拍拍我的背。“我们带你回家吧,亲爱的,”她说,“换件干净衣服。”
想象一下。几个月以前,你打电话跟老板说,自己没法上班,因为从五楼楼顶掉了下去;而现在,你又给他打电话,说你想换班,因为你的待定男友腹部中了两枪。你老板的声音该有多么奇怪?
“你——他——怎么了?”
“他中了两枪。现在已经出了重症监护室,但我今早还是很想等他醒过来。我能不能跟你换班?”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哦……啊,好。”他犹豫了一下,“他真的中枪了?真枪?”
“如果你愿意,可以亲自过来看看他的伤。”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差点大笑起来。
我们交换了一些工作细节:需要给谁打电话,总部要来视察。挂电话前,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开口道:“露易莎,你的生活一向如此吗?”
我想起短短两年半前的自己,每日来往于父母家和咖啡馆之间,过着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每周二晚例行去看帕特里克跑步,或陪父母吃晚餐。我看了一眼墙角的垃圾袋,里面装着我那双血迹斑斑的网球鞋。“可能吧。不过我希望这只是阶段性的。”
吃过早饭,父母出发回家。母亲本不想走,但我向她保证自己没事,而且未来几天我不确定自己会在哪里,所以她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我还提醒她,上次外祖父独自一人在家超过二十四小时,狂吃了两大罐树莓果酱和一罐炼乳,完全没有好好吃饭。
“不过你真的没事吧。”她伸手摸摸我的脸。这其实是个问句,虽然她尽量不带询问的口气。
“妈妈,我没事。”
她摇摇头,拿起包。“我也不知道,露易莎。不过,你倒挺能惹事的。”
我大笑起来,她吃了一惊。可能是刺激后遗症吧,但我更愿意把这大笑视为一个标志:从现在起,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冲了个澡,努力忽略顺着双腿流下来的粉色水流,并且将头发清洗干净。然后,我从萨米尔那里选了一束还算看得过去的花。十点钟,我回到医院。护士带我往病房走,说几小时前山姆的父母到了。现在他俩与杰克及其父亲一行四人去了山姆家的火车车厢,取一些山姆的东西。
“他们过来的时候,山姆还不是很清醒,但现在他好多了。”她说,“刚出手术室,人都是迷迷糊糊的。不过有些人就是恢复得比较快。”
快到门口了,我放慢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了他,双目紧闭,跟昨晚一样。手上的多条电线和管子,连接着好几台监视仪。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的下巴上长出了细密的胡碴,虽然脸色依然如幽灵般苍白,但看上去总算有点他的样子了。
“我这样进去,真的可以吗?”
“你是露易莎吧?他一直在找你呢。”她皱起鼻子笑了笑,“你要是不想要他了,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他很帅哦。”
我慢慢推开病房的门。他睁开眼睛,微微侧了侧脸。他看到我,仿佛要用眼神将我淹没。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软弱下来,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有些人为了打败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关好门。
“是啊,嗯,”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真是大获全胜了。”他露出疲惫的微笑。
我站在那儿,偶尔换一换脚,转移身体的重心。我讨厌医院。我愿意做几乎任何事,只要不进医院。
“过来。”
我把花放在桌上,走到他身旁。他抬了抬胳膊,示意我坐在床边。然后,因为从上方看他感觉不太对劲,我轻轻躺下了,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生怕碰到什么东西或者弄疼他。我把头放在他肩旁,他同样将头偏过来靠着我,厚实而温暖。他抬起小臂,温柔地揽住我。我们沉默地躺了一会儿,听着门外护士们窸窸窣窣的轻柔脚步和远远的聊天声。
“我以为你死了。”我轻声说。
“显然,某位本不该出现在救护车后车厢的女士表现惊人,减缓了我的失血速度。”
“某位女士。”
“我想是的。”
我合上双眼,感受他温暖的皮肤轻轻滑过我的脸颊,他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化学消毒剂的味道。不过,我什么都没想,只让自己沉醉在这一刻:靠在他身边,体会这种深深的、深深的喜悦;感知他身体的真实。我抬头亲吻他手臂上柔软的皮肤,他的手指正轻柔地穿过我的发丝。
“你把我吓坏了,救护车山姆。”
一阵长久的沉默。我甚至能够听到他脑海中正掠过千言万语,他却选择只字不提。
“很高兴你在这里。”他最终开了口。
沉默中,我们又躺了一会儿。接着护士进来了,看我离那些重要的电线和导管那么近,不满地挑起了眉毛。我不情不愿地下了床,听她的话去吃早餐,好让她进行一些注射与治疗。我略带羞涩地吻了他,捋捋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微微抬起,从他眼角的神采中,我读出了自己对他而言的意义。“下了班我再过来。”我说。
“你可能会遇到我爸妈的。”他带着警告的语气。
“没事儿,”我说,“我肯定不穿那件嘻哈风的T恤。”
他笑了,又痛苦地抽搐一下。
护士照看他的时候,我在周围忙活了一阵,就像那种典型的守在病人身边的人,只想找借口多待一会儿。我拿出一些水果摆好,丢掉一张纸巾,整理了一些他明显不会看的杂志,直到不得不去上班。我刚刚走到门边,他突然开口了:“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正要伸手开门,又转过身去。
“昨晚,我流血的时候,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们四目相交。那一刻,一切都已有所不同。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做之事的真正意义,明白了自己也能成为某个人的中心,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明白了自己同样能够活得充实自足。
我走回山姆身边,捧起他的脸热烈地吻着,任由滚烫的热泪滴落。他伸出手臂紧紧地抱着我,回应我的吻。我用脸颊紧贴着他,半哭半笑,完全忘记了护士的存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心里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过了很久,我终于转身下楼,边走边抹着脸,为自己的眼泪大笑,不理会来往行人诧异的目光。
即使是走在明晃晃的室内长廊里,我依然能感应到今天是个艳阳天。窗外,鸟儿在唧唧喳喳地鸣叫,新的清晨再次降临。人们生活着、成长着,憧憬着未来的岁月。在医院餐厅里,我买了一杯咖啡,吃着一块甜得过头的松糕,却觉得它们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我给父母和特丽娜分别发了信息,也跟理查德说自己很快会去上班。我同时给莉莉发去了信息:山姆住院了,我想应该跟你说一声。他遭到枪击,万幸现在没事了。要是你能给他写个卡片什么的,他一定很高兴。要是忙的话,发条短信也行。
几秒钟之内,我收到了回复。我笑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怎么打字速度这么快,做其他事情却那么慢?
哎呀天哪。我刚刚把这事跟其他女孩说了,现在我简直成了她们最酷的朋友。好,说真的,向他转达我最真挚的问候。只要你把详细地址发过来,放学后我马上买张卡片寄给他。哦,对不起,那次穿着紧身裤就站在了他面前,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想搞什么变态的事情。希望你们俩很幸福,很幸福。
在这间噪杂的餐厅里,人们乱哄哄来回走动着,病人慢吞吞挪动着脚步,窗外映出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我马上回复了她。我的手指轻快地按着键盘,告诉她我的确很幸福。
Chapter 28 归属
当我抵达“开启新生活”小组活动现场的时候,杰克正在门口等我。浓密的乌云忽然之间便释放了一场倾盆大雨,淹没了大大小小的沟槽。在跑过停车场的十秒钟之内,我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你不进来吗,外面很脏……”
他向前迈了一步,张开瘦长的双臂,迅速又有些别扭地抱了抱刚进门的我。
“哦!”我举起双手,不想把他也弄得湿透。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唐娜给我们讲了你做的事。我只想——你知道——说声谢谢。”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睛下方带着浓重的阴影。我突然意识到过去这几天他都经历了什么,要是山姆也死了,他一定会和失去母亲一样心痛。“他很坚强。”我说。
“他简直就是钢铁侠。”他说。我们有些尴尬地哈哈大笑。当我们这些英国人遇到情绪上的强烈波动,就会出现这种反应。
小组聚会开始了。杰克一反常态地滔滔不绝,说起女朋友不明白他的痛苦。“她不明白为什么我有时候早上只想躺在床上,蒙住头,也不明白我爱的人出事时我为什么会那么恐慌。说真的,她还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从来没有。就连她养的宠物兔子都还活着,快九岁了。”
“我觉得别人总会对你的痛苦感到厌倦,”娜塔莎说,“他们可能默默给你一段时间,比如六个月,到时候你要是还没有‘好起来’的话,他们就有点烦你了,像是你故意放纵自己不快乐似的。”
“对。”围坐的组员纷纷表示赞同。
“有时我觉得,假如依旧要求大家穿上寡妇的黑丧服,恐怕日子还要好过些。”达芙妮说,“这样的话便一目了然,大家知道你还处于悲伤之中。”
“或者贴上那种学习卡,一年以后才换新的颜色,比如从黑色换成深紫色。”林恩说。
“等过段时间你真的变得开心起来了,再换成黄色。”娜塔莎咧嘴一笑。
“哦,不行,黄色完全不衬我的肤色,”达芙妮略带警惕地笑了,“我必须得保持那么一点儿颓废。”
在这间阴冷潮湿的教堂大厅里,我听着他们的故事。大家都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跨过一道道或高或低的情感障碍。弗雷德刚刚加入了一个保龄球联队,这样周二便又多了一个出去的理由,不用聊他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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