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天气极为闷热,他建议休息一下,喝点冰镇啤酒。我们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就再也不愿爬起来了。我跟山姆讲了牛颊肉的故事,他哈哈大笑了好久,然后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脸,因为我提出了抗议。为什么不取个好辨认的名字?当时就像点了鸡屁股一样尴尬。
我舒展身子躺在他身边,听周围的鸟语虫鸣与风吹青草的轻柔低语,看桃粉色的太阳慢慢向地平线滑落。我告诉自己,如果可以像现在这样,试着不去担心莉莉有没有说脏话,生活其实并没有那么糟。
“每每这种时候我都会觉得,还费劲修什么房子呢?”山姆说,“干脆在田野里躺到地老天荒算了。”
“好计划。”我嚼着一根草,“不过到了一月份,在雨水里冲澡可没那么享受。”
我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我是直接从餐厅出发找山姆的。身边没有了莉莉,我有种难言的失落,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我把车停在山姆家大门外,在等待引擎熄火的时间里,坐在车里看山姆。他悠然自得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往砖上抹些灰泥,然后压到另一块砖上,不时用褪色的T恤擦擦眉毛上的汗珠。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放松了。山姆绝口未提我们前几次尴尬的谈话,让我万分感激。
一片孤独的云缓缓飘过天空。山姆动了动腿,然后靠近我。他一只脚有我的两倍大。
“不知道特雷纳太太有没有把照片重新摆出来,为了莉莉。”
“照片?”
“装了相框的照片。我跟你说过的。上次莉莉和我去她那儿的时候,她家里没有摆一张威尔的照片。收到那本相册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以为她把那些照片全毁了。”
山姆没说话,像在想着什么。
“是挺奇怪的。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没有摆威尔的照片。也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面对照片里的目光。你花了多久,才把姐姐的照片摆回床头的?”
“我一直没有撤。我喜欢姐姐一直守在那儿,就像照片里那样……还是她原来的样子。”他把手伸过头顶,“看着那张照片,我耳边会响起她的声音:‘山姆,你个大笨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啊。’”他转过头看着我,“还有,能让杰克看到她的照片,也很好。这样一来,他知道自己可以谈母亲的事情。”
“也许我也应该摆一张。在公寓里能够看到父亲的照片,对莉莉也应该很好吧。”
母鸡们在四散觅食。几米开外,有两只扑腾进了一个土堆。它们扇动着羽毛,扭动着身子,尘土像云一样一团团扬起来。原来,家禽同样个性分明。那只栗色的母鸡霸道而专横,那只羽毛上长着花斑的母鸡则性情温顺,充满热情。还有那只小小的矮脚鸡,每天晚上都得费劲把它从树上弄下来,抱回鸡窝。
“我是不是该给她发个信息,了解了解情况?”
“给谁?”
“莉莉。”
“别管她们,她们没事的。”
“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只是有点不适应。在餐厅里我一直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是那么的像他。我觉得特雷纳太太,哦,卡米拉,也看出来了。她不时眨着眼,若有所思地看莉莉做那些特殊的小动作,像突然想起了从前的威尔。有一次莉莉只是挑了一下眉毛,我们俩却都出神地盯着她,那个动作简直跟威尔一模一样。”
“那今晚你想干什么?”
“哦……我都行的。你决定吧。”我伸了个懒腰,青草把脖子弄得痒痒的。“我可能会一直躺在这儿。要是你碰巧轻轻压在我身上,也没关系。”
我等他大笑着回应,但他没有。
“那……可不可以……聊聊我们的事?”
“我们?”
他抽出嘴里的草叶。“嗯。我就是想……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搞得‘我们’好像一道数学题似的。”
“只是想确定我们之间没有误解,露露。”
我看他甩掉那根草,又摘了一根新的。“我觉得我们不错。”我说,“嗯,这次我不会再责备你不关心自己的小孩,或者乱交女朋友了。”
“但你还是有所保留。”
虽然他语气轻柔,我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我用手肘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他。“我人在这里,对吧?这一天下来,你是我最想打电话的人;一有空我们就见面。我觉得这可不是有所保留。”
“是啊。我们见面,我们在一起,我们吃好吃的。”
“我觉得这大概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关系吧。”
“我不是那样的男人,露露。”
我们沉默对望了一分钟。刚才的放松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手忙脚乱,心怀戒备。
他叹了口气。“别这样,我又不是在逼婚。我只想说……我从没见过这么不爱谈论未来的女人。”他把手放在额前,眯眼望着落日。“你不想长期交往下去也没关系。就按你的想法来。但我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嗯,自从艾伦去世以后,我觉得人生苦短,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
“在没有未来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用词不当。我太不会说话了。”他也撑着地坐了起来。
“干吗非要说得这么清楚?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为什么不能顺其自然地走下去,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我是个正常人,好吗?跟一个还在爱着鬼魂的人在一起已经够难了,况且这个人并未交出真心。”他用手捂住眼睛,“天哪,真不敢相信我刚刚说了什么。”
等我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声音却哽咽难平。“我没有还在爱着鬼魂。”
这次他没有看我,只是稍稍转换坐姿,揉了揉脸。
“那就放下他吧,露露。”
他有点笨拙地站起来,往车厢走去。我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晚上,莉莉回来了,皮肤晒黑了一些,她进屋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正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衣服,第无数次犹豫着要不要给山姆打电话。我站在厨房吧台前,看她把双脚搭到茶几上,拿起遥控器调着台。
“怎么样?”我等了一会儿才问。
“还不错。”
我原以为莉莉会有更多的反应,例如放下遥控器转身回房,边走边小声咕哝:这家人真可怕,可她只是漫不经心换着台。
“你们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只是聊了会儿天。哦,还整理了一下花园。”她转过身,用手掌撑着下巴,“喂,露露,还有坚果燕麦片吗?我快饿死了。”
Chapter 25 生日派对
我们还说话吗?
当然。你想说什么?
有时,看着身边人那形形色色的生活,我怀疑生命中那些不可磨灭的伤痕是否不可避免。毁了你的不止是你爸你妈,拉金先生[1]。我环顾四周,就像某个戴上眼镜、重新拥有清晰视野的人,发现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被烙下了爱的残酷印记。我们总会痛失所爱。他们有的不知所踪,有的匆匆离去,有的葬入坟墓。
威尔带给我们所有人的痛,兼而有之。他本无意如此,但单单一心求死的选择本身,已是莫大的伤害。
我曾经深爱的这个男人,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但他对我的爱还不够深切,不足以令他继续坚守在这个世界上。而今,我过于胆怯,不敢去爱一个有可能爱我的男人,只怕万一……万一什么呢?晚上,莉莉躲在房间沉浸在手机中,整个公寓安静了下来,我苦思冥想着。
山姆没有打来电话,我不能怪他。就算打来了,我又能说什么呢?事实上,我之所以不想谈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谈。
并不是说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有他在身边,我好像变得有点可笑起来。我傻里傻气地笑,幼稚地讲着笑话。我心中泛起的热情让自己感到无比惊讶。有他在身边,我感觉好了很多,更加喜欢自己,喜欢周围的一切。
但是。但是。
和山姆展开一段认真的恋情,是否意味着失去更多?从统计数据来看,大多数恋情终将以失败告终。并且,鉴于我过去两年来的心理状态,似乎不太可能逃脱数据的魔咒。我们可以小心翼翼地聊一聊,我们可以短暂地纵享美好时光。可最终,爱便意味着更多的痛苦、更多的伤害。我伤害自己倒没什么,要是伤害到他,就太糟糕了。
谁能承受得住呢?
我又睡不好了,闹钟响时没有及时醒来,所以,就算后来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没能准时赶上外祖父的生日,今天是他八十大寿的日子。父亲拿出托马斯洗礼时用过的折叠帐篷,好久没用了,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上面还长了一层青苔。父亲把帐篷支起来,放在花园一侧。通往后巷的门敞开着,左邻右里进进出出,带来蛋糕和美好的祝福。作为主角的外祖父,坐在一张塑料户外椅上,朝那些他已经认不清的人点头致意,偶尔怀着期待的目光看一眼手上叠起来的《赛马邮报》。
“说起这个升职,”特丽娜负责端茶倒水。她拿着一把巨大的茶壶倒茶,并把茶杯分发给来客,“具体是什么意思?”
“嗯,我会有个头衔。每次轮班结束后,由我负责查账,还有一串钥匙归我管。”理查德·帕西瓦尔告诉我,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职责。说这话时,他一脸浮夸的庄重,仿佛递给我的钥匙是圣杯之类的神物。明智地运用这些职权。这是他的原话。我心里一直碎碎念,一串儿酒吧钥匙,我能拿来干什么呢?耕出一地的粮食?
“薪水呢,怎么样?”我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每小时多一英镑。”
“嗯。”她并不满意。
“我不用再穿那套制服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为了回来祝寿,我早上特意穿了一条“查理天使”的连体裤。
“嗯,这挺不错。”她为拉斯洛太太指了指三明治的方向。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算是取得了一点进展。我不能告诉她,有时候工作就像某种特别的折磨,我不得不看着每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像只大鸟在积聚力量,然后一飞冲天。我不能告诉她,每天穿上那件绿色的Polo衫,总让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妈妈说你找了个男朋友。”
“他不算是男朋友。”
“这个她也说了。那到底是什么呢?你们只是偶尔约一下?”
“不是。我们是好朋友。”
“所以他长得很难看。”
“不难看。他很帅。”
“但是内心很渣。”
“虽然不关你的事,但是他很棒,也很聪明,你不要……”
“所以他是有妇之夫。”
“他不是。我的天哪,娜娜,你能不能乖乖听我解释?我喜欢他,但还无法确定自己能否投入一段新的感情。”
“因为有大批长得帅,又有工作的单身性感男人排着队等你临幸?”
我对她怒目而视。
“我就那么一说。这么好的男人你还挑来挑去的。”
“你考试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别想转移话题,”她叹了口气,又开了一罐牛奶,“再过几个星期吧。”
“怎么啦?你分数肯定很高。你应该有这个自信。”
“分数高低又有什么区别?我没出路的。”
我皱皱眉头。
“斯托特福德没什么工作机会,而我既租不起伦敦的房子,也买不起托马斯的儿童医疗保险。再说,我刚入行,不管考试成绩有多好,薪水也不会高的。”
她又倒了一杯茶。我本想反驳她的,但我太了解目前就业市场的残酷了。“那你准备做什么?”
“暂时先待在这儿,大概在家和伦敦之间上下班吧。希望妈妈不要拒绝去接托马斯,她最近可是在搞女权革命啊。”她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我从没见过妹妹情绪低落的样子。很多时候,她就算心情不好,也会奋力前行。她像机器人般坚信,当忧郁的情绪袭来时,必须停止抱怨,振作精神。我正苦想该怎么回复她,突然听到餐台那边一阵骚动。抬头看去,原来父母亲正隔着一个巧克力蛋糕怒目相向。他们尽量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显然不想让外人看出他们在吵架,却又无法忍住不吵。
“妈妈?爸爸?没事吧?”我走上前去。
父亲指着桌上的蛋糕。“这个蛋糕不是咱们自己做的。”
“什么?”
“这个蛋糕。不是咱们自己做的。你看。”
那个装饰着糖霜的巧克力大蛋糕,蜡烛之间还点缀着巧克力豆。
母亲恼怒地摇着头。“我要写篇论文。”
“论文?你又不上学!外公的蛋糕都是你亲手做的。”
“这个蛋糕很棒,是在维特罗斯[2]买的。爸爸应该不介意不是手工制作的吧。”
“他当然介意了。他可是你父亲。你介意的吧,爸爸?”
外祖父转头看看我们,轻轻摇了摇头。周围的邻居突然停止了交谈,紧张地面面相觑。巴纳德和乔西这对克拉克夫妇可从来没红过脸呀。
“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你难过。”父亲哼哼地出着气。
“要是爸爸都不难过,巴纳德,你操的哪门子心?只是一个巧克力蛋糕而已,别搞得好像我不重视他生日似的。”
“我只想让你以家庭为重!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乔西?一个亲手做的蛋糕?”
“我人都在这儿了!蛋糕也有,还插了蜡烛!三明治也管够!我又没有自顾自地跑去巴哈马晒太阳!”母亲把手里一摞盘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双臂抱在胸前。
父亲还要张口说话,但母亲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那,巴纳德,你这个以家庭为重的男人,这些到底有多少是你操办的,嗯?”
“哎呀……”特丽娜朝我靠近一步。
“爸爸的新睡衣是你买的吗?是吗?是你叠的吗?都不是。你根本都不知道他穿多大码数。你连自己的裤子都他妈的不知道是几号,因为都是我帮你买的!今天早上七点起床去买去做三明治面包的人,是你吗?不是。还不是因为昨晚有个白痴从酒吧回来吃了吐司,把剩下的放在外面,隔了一夜已经不新鲜了。结果呢?你一起床就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报纸,看什么体育新闻。”
“这几个星期以来,你一个劲儿朝我发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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