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景承默不作声, 表情说明一切。
林初霭喉间发痒,忍住了干呕,捧着毛毯藏住脸。
那时候的靳向帛该有多难受, 怕是再次清晰认识到亲奶奶的真面目,对少年造成又一次创伤。
他不禁想到今天靳向帛得知自己失踪的反应。
算不算一种应激。
或许,他的存在并不比那只被收养在卧室里的猫高到哪里去。
就算是, 对靳向帛而言, 也是打击。
关景承没说, 他已然猜到靳向帛在市一院的原因。
发病了。
“林先生, 你和那只小猫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林初霭有种被说中心事的羞耻感,脸颊红红的从毛毯里探出双眼睛:“什么?”
“少爷再喜欢那只猫也不会和它结婚。”关景承一本正经道。
林初霭成功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不好意思:“万一不是我。”
那就可以是任何人。
关景承懂他这知道前因后果的怀疑, 语重心长道:“少爷向您坦白时应当提过, 那天在别墅并非初见。”
是了,在他忘记的时光里,他们早有过一面之缘。
再不要脸点就能说靳向帛对他一见钟情,乃至念念不忘到设局把他骗进来。
林初霭混乱的心安定了些:“谢谢你。”
“不客气。”关景承道, 心底却是担心靳向帛,看徐鹤亭的描述,这次发病和以往很不一样……
只希望有林初霭在,能让靳向帛好过些。
到了市一院, 关景承替他安排全身检查, 正式检查前,让他换了身整洁暖和的衣服。
拎着装有脏衣服袋子出来的林初霭看见一脸焦急的孟映阳和陪着过来的宋安渝, 眼眶红了一瞬。
“你们怎么过来了?”
“担心你, 想过来看看才放心。”孟映阳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我带了艾草叶, 你站着别动,让我给你扫扫。”宋安渝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束艾草,甜美的脸上满是严肃,“这是很正经的事,你两别笑。”
林初霭扯了下唇角,当真站在原地让宋安渝围着他用艾叶扫了一圈,还能听见女生小声嘀咕。
“晦气退退退,来年财运滚滚,大展宏图。”
“借你吉言。”林初霭接了这份好心意,“我今晚应该不回去,待会还要去做检查。”
“没事,我们陪你一起。”
就算孟映阳没答应靳向帛,也会跑过来的,他是真把林初霭当兄弟。
林初霭很感动,毕竟关景承和孟映阳还是不一样的。
孟映阳没走,宋安渝也跟着留下来了。
一行三人楼上楼下跑半天才做完检查,分别前,两人和林初霭说好明天见。
林初霭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上了车,车尾灯消失在夜幕里,偏头看向斜后方的关景承。
“谁叫他来的?”
“少爷。”关景承停顿数秒,继而解答,“他怕您受惊后身边没熟人容易二次心理创伤。”
如果有亲朋好友在身侧,情绪退得快,人也会好受些。
发疯的时候还不忘安排他,未免太体贴了。
真能那么操心,怎么不多想想他自己呢?
林初霭转身往住院部走,脸色凝重得很,让关景承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把靳向帛最新病情说出来。
等到住院部门口,碰巧见到了徐鹤亭。
徐鹤亭先扫过落后几步的关景承,再看向林初霭,视线落在他裹得跟蚕蛹似的手指,几不可见皱了下眉。
林初霭条件反射缩起手指,这是哪里不对吗?
“徐医生?”
“除了手指,还有别的皮外伤吗?”徐鹤亭问。
林初霭摇摇头:“脚踝有点红痕,明天应该能消了。”
徐鹤亭看了眼腕表:“他睡下了,不如你明天再来。”
语气不乏真实诚恳的建议,一般这种时候病人家属聪明点的都会说谢谢然后转身就走。
林初霭不同,来的路上听了靳向帛青春时期悲惨的遭遇,现在他心里对方是个躲在角落独自舔伤的小可怜。
怎么着也要去看一眼才能舒心,他眼神往病房深处飘,嘴也不老实:“我、我还不想走。”
委婉的让两人都听出他的恻隐之心。
真是心软好骗。
徐鹤亭和关景承对视一眼,继而漫不经心转开了视线:“答应我,只能在门口看一眼。”
让他进去了,今晚恐怕不容易消停。
林初霭忙不迭点头,发誓一般举起三根手指,像没开的花骨朵:“我保证不吵醒他。”
经过前两次的事,他在徐鹤亭这里的信任早大打折扣。
徐医生这些年见过能折腾的有钱毛病人太多,也不在乎他这个,挥挥手让他去了。
关景承很有自知之明留下来,见徐鹤亭还没走,虚心请教:“徐医生值班?”
徐鹤亭走到座椅前坐下,翘起长腿,从口袋摸出盒烟,朝关景承递了递:“抽吗?”
“谢谢,少爷闻不得烟味。”关景承笑道。
“压力太大的时候会抽一两根。”徐鹤亭叼着烟,没着急点,才慢条斯理回答他的问话,“没值班,况且我刚让他过去,走了不合适。”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靳向帛,怕情况有变。
关景承望向长廊,看不见深处:“少爷他……”
“病的很严重,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帮他向林初霭示弱。”
靳向帛没反应的时候,想卖惨让心上人心疼,他能理解,也愿意帮一把。
真当靳向帛病了,这事儿就跟情爱无关,身为医生,一切出发点都要为病患好。
如果林初霭毫发无伤,徐鹤亭也就装装样子拦一下,真让两人见面也就见了。
问题是林初霭那一副惨遭虐待的惨状,靳向帛见了保不准会脑补出什么,再刺激到发病,哪是两针镇定剂能治住的?
这几个月来徐鹤亭叹的气连起来能围绕地球绕三圈,他惆怅的点了烟。
大少爷给的钱多,这事儿也是真难办。
关景承:“是要长期住院吗?”
徐鹤亭一句话唤起关景承不太快乐的记忆。
徐鹤亭抽出张纸巾接抖落的烟灰,清俊眉眼在缭绕的烟雾里看起来有些妖。
“不会,他不会长期住院,那时候的事也不会再上演,放心吧。”
关景承抿紧唇,微微躬身向他感谢。
空旷的长廊里,深处传来一道戛然而止的呼叫声。
徐鹤亭脸色倏变,碾灭烟包起来,来不及丢垃圾桶,和关景承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大褂在空中起起落落十几个来回,落回该待的地方时,徐鹤亭也站到了靳向帛病房门口。
“这……”关景承转头看他,神色冷凝,“要注射镇定剂吗?”
“不用,走吧。”
徐鹤亭认为他们继续在门口围观,等会屋里某个眼睛要喷火的人会出来开咬。
与其围观把人惹怒,倒不如等林初霭脱身后再问。
一门之隔,被抓着双手抵在墙上的林初霭憋红了脸,说好睡着的呢?
怎么他看第一眼,这家伙跟有感应似的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眼前一花,门一开再关,他惊叫刚到嘴边,就被捂住抱紧了。
更诡异的是他的叫声引来叮嘱的徐鹤亭和关景承,结果对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啊?
他读不懂,最重要的是抱着他的人在发抖,肩窝里的脸始终没抬起来,发出很轻微的呜呜声,跟个找不到家的小狼似的。
胳膊太用力,勒得他有点疼。
都这样了,还死死握着他的双腕不放,是怕他跑了吗?
“你能不能松松手?”他打着商量,唇边的耳朵抖了抖,能听见他说话就是不吭声,“这个姿势我好累,腿用不上劲。”
这不是骗人,是真的脚尖垫地,再过一会,他要顺着墙滑下去了。
呜呜哭的人探出双红彤彤的眼睛,似乎往下看了一眼,并不作答,只默默提着他的腿弯往自己腰上挂。
林初霭瞳孔微缩,这是什么操作?
不等他反驳,双手获得自由的同时迎来了失重感,兜着腿弯的力量挪到臀部和后颈,他下意识夹.紧双腿,搂住身前人的脖子。
“你干嘛?”
此时他被靳向帛像抱个大型玩偶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搂在了怀里,隔着几层衣服相贴。
心跳在这瞬间乱得不成样子。
偏偏抱着他的人一声不吭,快步走到沙发坐下,依旧是脸藏在肩窝的依偎姿态。
林初霭心惊肉跳好半晌,手指因被包扎得很不灵活,笨拙地抚摸靳向帛的头发。
“怎么不说话?不理人还是不理我。”
“徐医生说你睡着了,是他骗我,还是你骗了他?”
“你连徐医生都能骗过,看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那被我哄睡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装睡骗我呢?”
他轻声细语的,想哄得把他抢进来的人开口,哪怕应个声也好。
然而希望落空,嘴都说干了,也没能引来回应。
落座到沙发上后,靳向帛连呜呜声都没了,闷在他身边跟睡着了一样。
今天不愿意说就算了,再等等,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也累得够呛,眼见被放过去无望,索性在靳向帛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搂着人的脖子,和对方挨着脑袋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暖,暖到林初霭脑袋晕乎乎的,隐约忘了什么事。
“你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觉。”
快要入睡的林初霭一瞬间清醒了,猛地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脸。
不止脸红红的,连眼睛也红了,还有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珠,怎么看都是个受尽委屈的小哭包。
林初霭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心都是哭成这样也太可爱了,真想让他哭的更狠点。
对上那双湿着睫毛的眼睛,林初霭又很心虚,不能有这种恶趣味。
他专心回答:“我当然是真的,活的,会呼吸,会说话。”
“不是的。”靳向帛小声哽咽,“幻觉里的你也是活的,热的,还会乖乖给我亲。”
林初霭涨红了脸,接着发现靳向帛的视线落在他的唇瓣上。
那种试探又如狼似虎的眼神,盯得他紧张到微微抿了下。
“唔——”
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被骤然拉近,他的唇被咬住了,疼痛让他用掌心按了按靳向帛的耳朵尖。
没能安抚住人,反倒将自己卷进惊天骇浪里,他无法自由呼吸,发出了很微妙的求救鼻音。
他像掉进湛蓝色的海洋深处,身不由己却倍感温暖。
明明危险随时会冒出头,他还是禁不住诱惑,伸出冒险的脚步。
触碰到了未知领域,被包容,也渐渐被接纳,再到共为一体。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他浑身无力趴在靳向帛的肩头,嗓音发哑,腔调软软像撒娇。
“现在确认我是真的了?”
“嗯,香香的,甜甜的。”
靳向帛一个劲蹭他的脸颊,蹭得他脸快冒烟了,不太自在动动腰。
只听靳向帛轻轻抽了口气,又黏黏糊糊蹭他:“老婆,别的地方给蹭吗?”
“等等。”林初霭抵着他要来亲自己的唇,“你不困吗?”
“不困,看见你我就精神了。”
各方面的精神。
林初霭摸不准他现在什么情况,也不确保顺着他的心意是好还是坏。
万一这家伙真要和他睡,他怎么办?
“真的不困吗?”林初霭问。
靳向帛点点头。
林初霭面无表情地说:“我很困,手疼脚疼还累。”
不知哪个词触动靳向帛泪腺的关键词,一秒眼泪飙了出来,抽噎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死,也别离开我好不好?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伤。”
林初霭怔神,看他哭得不能自已,连忙低声哄:“没事没事,我还在呢,也不会走。别哭了,看着我好吗?”
靳向帛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经过泪水浸湿的眼睛更清澈明亮,勾得他心旌摇曳,缓缓的靠近。
他的唇碰到靳向帛温热的眼皮,能感受到对方不安的动了动眼珠。
他又亲了亲对方高挺的鼻子,得到个皱了皱的回应。
他忍住笑,微微偏头亲了下对方已然期待良久到撅起的唇。
“在你的幻觉里,我这么做过吗?”
靳向帛摇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你责怪我不听奶奶的话才牵连你,还说要和我离婚,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林初霭听懂了还是大为震撼。
在他被绑走丢到竹林的这几个小时里,靳向帛到底想了些什么东西。
时至今日,林初霭终于对靳向帛的病情有了个实质的了解。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消靳向帛脑补出来的疑虑,接吻让对方确认他真实存在,拥抱也只安抚住了人。
难不成真让……艹上一回?
他深感无力,也没想过用这种东西还恩情,摸摸靳向帛那张哭到潮湿的脸颊。
“没有,我不会那么对你,你看看,现在在你怀里的我才是真实的。”
这是被刺激后的记忆混乱吗?
他也有点明白为什么徐鹤亭建议他先回家了。
因为他的到来只会让靳向帛的病更严重,哪怕抱着他,也还是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
所以……除开抑郁,靳向帛还患有别的精神病,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徐鹤亭没提过。
无意触碰到另一个秘密的林初霭到抽口冷气,能让徐鹤亭如此提防的只有老太太。
也不对,说到底老太太怎么说也是靳向帛的亲奶奶,真能眼睁睁看着亲孙子变成个疯子?
冷不丁想起辣椒炒肉的事,是的,老太太做得出这种事来。
再看眼泪哗啦啦的靳向帛,林初霭心疼又心酸,摸摸他的脑袋:“你啊,表面风光的大少爷哪能连点自由都做不得主。”
靳向帛听不进他的话,脸颊搭在他肩头,望着他默默流泪,也不知道脑补出了多惊天动地的惨剧。
“别哭了。”林初霭无奈地叹气,“你是水做的吗?哭得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再这样下去,他不会成为第一个哭死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PS:大面积改文是发现徐鹤亭的姓变成了俆,没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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