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被王默庭夫妇领养回家的那一年。
长期的饮养不良和各种欺压,致使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刚被接回家的时候看起来并不高大。
沉默寡言的柏沉被领进上流社会圈子的时候,他是无措的,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在掂量,踟蹰,纠结。
也是此年暑假的一个晚上,圈内某个房产大佬的生日晚宴。
庄园里来往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于淑韵一开始是陪着柏沉的。
但来找她搭话谈生意的人却一个接一个。
说是生日晚宴,其实和名流圈交流会差不多。
柏沉很懂事地让于淑韵去忙了,他在庄园后的花园等着她。
于淑韵摸了摸他的头,欣慰一笑,说自己很快回来,随后就踩着高跟鞋和身边的人离开了。
后花园没庄园里面那么热闹,玫瑰荆棘缠绕着栅栏,花簇一茬接一茬,在冰冷的月光下,明艳又动人。
柏沉坐在长椅一角,一双阴郁深沉的眸静静凝着这些花,他穿着黑色的高定晚礼服,衣服遮肉,显身材,他坐在这里,显得局促,将要和那些花,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后花园也有不少人踏足,除却出来醒酒的人,多是和自己年龄差不太多,同父母一起来的人。
三五人吧。
柏沉通过身后人说话的声音辩出。
难闻的香烟味儿飘了过来。
“那边长椅上的人,你看到了吗?”似乎是为首那个被叫做祁哥的人在说话。
柏沉耳朵动了一下。
旁的人问怎么了。
祁哥笑了一声,吐出烟圈:“他爸妈死了,他是被领养的。”
“整整两个家庭都不要他呢,猜猜是谁的问题?”这对他来说好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祁哥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二,还咬重了“两个家庭”这四个字。
柏沉被诟病最多的无非就是身世了,父母双亡,被第一个家庭弃养,再被第二个家庭弃养,然后被于淑韵夫妇带回家,这些事情本来就瞒不住这个圈子里的人。
他低着头,手抓紧了膝盖,更显得局促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得了的怨种,能让他来到我们这圈子里。”祁哥继续笑着说,没有丝毫要压低声音的意思,他本就是说给柏沉听的。
倒不是他和柏沉有什么仇怨。
无非是今天晚宴上受了点气没处撒,恰好又遇上了出气筒。
有的人总是这样的,痛苦转移到了别人身上,他才觉得痛快。
“要不要做个赌注?”他问。
身边的人就问:“什么赌注?”
“赌他多久就被送回孤儿院?谁猜中了我把我新提的车给谁开半个月。”祁哥说完话就笑得肆无忌惮。
他看着对方越来越低的头,从那个人那里受的气瞬间消了大半。
身边人就跟着猜。
直到头顶上方的阳台那里突然传来一道流氓口哨的声音,像在蔑视他似的。
祁哥很不满地往外走了几步,还没抬起头,他又听到了一道轻悦的笑声。
祁哥对这个笑声再熟悉不过了,那个总和他过不去的人!
他刚抬起头,迎面就浇来了冰凉的水,他闻到了红酒的味道,这些酒将他的脸洗了个净。
“肖祁,我也可以赌吗?”上面的人把空掉的红酒杯放在了身边服务员的托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录下了他们欺负人的全程。
柏沉听见声音,回过了头。
他循着声音抬起了眼。
看见了阳台边倚着一个漂亮的青年。
青年穿着白色的高定礼服,修身,衬得他高挑又纤瘦,留着一头张扬的金色大背发,在月光下,他的发色泛着光。
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漂亮得有些张扬了,柏沉看见他的那一刻,觉得身后的玫瑰花都没那么明艳了。
青年手臂搭在栏杆上,慢悠悠收了手机。
他薄唇轻启,语气不紧不慢,声线清冽:“我赌你明天要完蛋了。”
^^
他晃了晃手机,提醒对方自己已经把刚刚的全过程录了音和录了像。
肖祁的白色晚礼服被红酒浸透,做的发型也毁了,模样十分的狼狈,“祝渝!你个神经病!你他妈疯了吧?”
“又骂我。”祝渝勾着唇,却又故意用委屈的声线说,“我真的会告状的。”
“我大哥就在楼下,你知道的。”祝渝这个混世魔王!
打不得,骂不得,被对方这样欺负了还只能忍气吞声。
肖祁尤记得自己母亲的千叮咛万嘱咐,祝渝是祝家最小的孩子,受到的宠爱只会多不会少。
假如祝渝一个小时前受伤,那一个小时后祝家就能把事情的原委调查得一清二楚,所有的相关人员都逃不了。
祝渝,祝家,他们谁都惹不起。
“你到底要做什么?”肖祁气得破了音。
祝渝蹙眉:“你们都这样欺负别人了,不给他道个歉?这么理直气壮干嘛?是我欺负人了吗?”
一个陌生人在为自己出气。柏沉突然意识到。
他平静的眸珠里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他说什么了吗?轮得到你给他出头?”肖祁反问。
祝渝弯下腰,单手撑着下巴,他往柏沉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柏沉是背着光的,他没看清楚脸。
他又说:“如果你知道你妈妈现在正在和谁谈生意,你还会这样硬气吗?”
肖祁警觉:“你哥?”
“那倒不是哈,我们两家的生意不是早就谈好了吗?”祝渝笑嘻嘻地摇了摇头。
肖祁心安了一些:“那是谁?”
祝渝冲柏沉点了点下巴,说:“他妈妈呀,于夫人,你之前见过的。”
“圈子里都知道的,夫人没有怀过孕,这位小哥应该是她现在唯一的孩子,无论是不是亲生的,你们做得就很不对哎,是吧,小胖子。”祝渝又对肖祁身边的小胖墩点了点下颌。
小胖墩一脸惊慌,他急忙转过身,看向柏沉,磕磕绊绊地开口:“对,对不起。”
他一开口,肖祁身边的四人都向柏沉道了歉。
肖祁握紧拳头,自认倒霉地转过身,对柏沉说:“对不起。”
只要遇见祝渝,他就一定会倒霉。
柏沉没说话,肖祁也不指望听到柏沉说话。
肖祁带着人走了。
祝渝笑他:“小气(肖祁),这就走了?不要那么小气嘛。”
柏沉望着阳台上的人,听见祝渝的话,突然笑了一声,祝渝安慰他说:“他就是那样讨厌的人,之前做了很多讨厌的事情,但是现在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被影响了,等回去你可以把自己练得又高又大,这样就没有人敢说你了。”
祝渝说完就走了,他勾了勾手指,身侧的两个高大保镖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柏沉立在原地,风卷过来,带着玫瑰的香。
身后的玫瑰丛窸窸窣窣地响。
这是初遇。
祝渝转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也许是生活环境的改变,也许是受了谁的话的影响,大概一年后,柏沉非常明显地长高了,身材也变得健硕高大了起来。
连气质都大有改变了,不会有人再诟病他的过去了。
——
那晚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有五分钟左右下课的时候。
班主任进来说班里转来了一位转学生。
那时祝渝正在后排和付文羽PK地铁跑酷。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男声在前面响起:“你们好,我叫柏沉。”
祝渝听着声音好听,好奇抬头瞥了一眼,这一眼他就没收回目光了。
以至于手里的角色就撞到障碍物,提示游戏结束了。
祝渝目光落在了柏沉的脸上,那是一张清俊的脸,五官立体英俊,高鼻梁,眸色深邃,打量完了之后他又往下看了去。
对方穿着校服,拉链拉到了锁骨上面一些,穿得很板正,手里提着书包,很高,身材也很……好。
祝渝要把人盯穿了。
身侧付文羽给了他一肘子,注意到祝渝盯得发直的眼神,问:“你花痴啊?”
柏沉早注意到了祝渝的视线。
那个人和暑假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可能因为上学了,他的发色染回成了乌漆的黑。
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校服衬衫,纽扣有两颗没扣。
脸很白净,很漂亮,打眼望去,后排就他最吸引人了。
他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老师没有多说什么,让他先去后排找个位置坐下,等过两周月考后给他换位置。
柏沉往后面走去,祝渝立马把手抬起来给他打招呼:“柏同学,坐我这里来吧!”
他像极了一个热心青少年。
付文羽不是祝渝的同桌,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说话,班主任讲完话的时候付文羽坐了回去,祝渝身边就空下来了。
柏沉坐到了他的身边。
祝渝笑嘻嘻给他打招呼:“柏同学呢你好,我的名字是祝渝。”
“好。”柏沉对他微微一笑。
祝渝按住了心脏。
付文羽往祝渝身边凑,“聊这么开心呢?”
祝渝抬起手按住付文羽的脑袋,把他推了回去,然后对柏沉说:“你之前在哪里上学呀?”
柏沉:“育竹。”
……
当天下午他们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祝渝坐上了家里来接他的车,他按下车窗,给柏沉挥手告别:“柏沉,再见,明天见!”
柏沉身边突然窜出了两个脑袋,付文羽和周哥一齐开口:“我们呢?”
祝渝顺手也给他们挥了挥手:“好好好,明天见明天见。”
车子开走了。
柏沉微笑着看着远走的车,直到汽车拐弯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面,柏沉才慢慢敛眸,他看向身边的两人,礼貌点头:“再见,同学。”
付文羽:“完犊子,小渝是看上他了。”
周哥:“哦……完蛋。”
他们学校没有晚自习,在这所学校读书的人,最差都有一个有钱的爹妈给他们兜着,所以学校绝对不会占用他们正常上课以外的时间来给他们补课什么的。
祝渝到家不久就吃了晚饭,晚饭后祝渝出门遛狗和遛猫。
在别墅附近的公园。
一猫一狗把祝渝折腾得满头大汗,最后是家里的管家来把龙傲天牵回去的,刘波玩累了不肯走路,是祝渝把它抱回去的。
晚九点半。
西郊别墅区。
二楼卧室。
一张祝渝和龙傲天,刘波玩耍的照片被装进了一本厚厚的相夹层里。
此之前,还有祝渝在游乐场的照片,祝渝和朋友出去玩耍的照片,运动会祝渝在播音室念广播的照片……
柏沉觉得这样不对。
可是为什么只有自己记得他呢?
今天见面,祝渝明显不记得自己了。
人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
他一边觉得这样做不对,一边将这些照片保存得时分十分完好,几个月前他痛恨这样的自己,将照片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然而半夜两点,本来该睡觉的人,又爬起来打着灯把照片全部都捡了出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