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科学进步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斯特拉顿先生,皇家学会有时候需要官方和非官方双管齐下。”
“我知道了。”
“同样,尽管雕刻师兄弟会不会正式罢工,但还是有可能使用迂回战术。举例来说,匿名散发传单,煽动公众反对你的自动机。”他喝了口威士忌,“唔,也许我得找人盯着点儿威洛比大师。”
和菲尔德赫斯特麾下的其他命名师一样,斯特拉顿也住进了达灵顿公馆的客房。这些人都是行业翘楚,霍尔康、米尔本和帕克均在其列;能和他们共事,斯特拉顿倍感骄傲,尽管他还在跟阿什伯恩学习活体命名学技法,贡献并不大。
有机生物领域内使用的很多称号也用于自动机的名字,但阿什伯恩研究出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组合和分解系统,其中牵涉到很多创新的置换手段。斯特拉顿仿佛回到了大学里,正在重新学习命名学。不过,这些技法使得命名师能够快速开发出物种的名字;利用林奈分类学揭示出的相似性,可以从适用于一个物种的名字推断出另一个物种的名字。
对传统用于赋予自动机雄性和雌性特质的性别称号,斯特拉顿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原本只知道一个称号,如今惊讶地发现那只是诸多复杂变种中最简单的一个。命名师学界从不公开讨论,但性别称号是被研究得最透彻的称号之一,其第一次使用号称是在圣经时代:约瑟夫的兄弟们创造了一个女性泥偶,他们与之发生性关系,从而避免了违反禁令。这个称号秘密发展了千百年,主要研究地点位于君士坦丁堡,现在连伦敦的某些特别妓院也提供这种娼妓自动机——用皂石制造,抛光得柔润称手,加热到体温,喷上带花香的油膏,只有男女梦淫妖的叫价比它们更高。
他们的研究就生长在这片不光彩的土壤上。驱动娼妓自动机的名字组合了唤起人类性欲的强大称号,阳性和阴性变格都有。命名师分解了这两种变格,剔除共同的淫荡因子,孤立出代表人类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的称号,比用于动物的称号精纯千万倍。他们以这些称号为核心,增殖出他们孜孜以求的名字。
斯特拉顿吸收的知识越来越多,逐渐开始参与测试备选的人类名字。他和小组里的其他几位命名师合作,对命名可能性这棵参天大树分而治之,每人负责研究几个分支,剪去确定不会结果的枝杈,培育看似最有希望的枝杈。
命名师花钱向女性——通常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主妇——购买月经,供他们取出卵子,铭印需要试验的名字后,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寻找类似于人类胚胎的物体。斯特拉顿问能否从女性巨胚胎体内收取卵子,但阿什伯恩提醒他,只有活着的女人产生的卵子才有生育能力。生物学有条基本原理:雌性是生命要素的源泉,赋予后代生命,而雄性提供基础形态。由于这个分工,两性都不能自我繁育。
阿什伯恩的发现无疑打破了这个限制;既然可以通过词语诱导构成形态,那么雄性也就不再需要参与这一过程了。等他们找到能够促成人类胚胎的名字,女性就可以单独产下后代。斯特拉顿意识到有性倒错倾向的女人肯定很喜欢这个发明,比起性别相反的对象,她们更爱性别相同的个体。如果这个名字落到这种女人手里,她们将建立一个单性生殖的社群。这样的社群是会因为放大了柔弱性别的高度敏感性而欣欣向荣呢,还是会因为其成员的病态行为再也不受约束而崩溃呢?很难说得准。
在斯特拉顿加入之前,几位命名师已经研发出了几个名字,能在卵子内促发出大致近似人类的形体。他们使用迪比松和吉列的方法,将这些形体放大到可供验看细节的尺寸。这些形体更像自动机,而非人类,四肢的尽头是手指合并在一起的桡足。使用了他的灵巧性称号以后,斯特拉顿分离开手指,将这些形体的外貌精细化。阿什伯恩始终在强调非传统手段的重要性。
“考虑一下绝大多数自动机的热力学特征,”阿什伯恩在一次例行讨论会上说,“采矿机挖矿,收割机收庄稼,伐木机砍木头;但这些任务无论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都不能说是在创造有序度。自动机的名字从热力学层面说都是在创造有序度,将热能转化为动能,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结果所做的功在可见层面上都只创造了无序度。”
“你的看法很有意思。”斯特拉顿陷入思考,“从这个角度说,自动机长期存在的许多能力缺陷就变得很容易理解了:自动机能轻易地找到板条箱,但没法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自动机无法按照成分拣选碎矿石。你认为现存的几类工业名字在热力学方面都不够强大?”
“正是如此!”阿什伯恩十分兴奋,活像家庭教师意外发现了一个聪明的小学生。“这一点也是你那类灵巧名字与众不同的特征。你那些名字能做需要手艺的事情,因此它们不但在热力学层面创造有序度,还能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
“我在米尔本的发现里看到了共同之处。”斯特拉顿说(米尔本开发出了能将物品放回原位的家用自动机),“他的工作也牵涉到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
“确实如此,根据这点共同之处,可以提出一个假说。”阿什伯恩俯身道,“将你和米尔本开发出的名字加以分解,假如我们能找到两者共同拥有的一个称号,这个称号在两个层面上都表达了‘创造有序度’。继续想下去,假如我们找到了适用于人类的佳名,并且将这个称号结合进去,你认为铭印这个名字能产生什么?你要是敢说‘双胞胎’,我就扇你后脑勺。”
斯特拉顿大笑道:“我敢说我明白其中的意义。你的意思是说,假如这个称号能在无机界引起两个层面上的热力学有序度增加,或许也能在有机生物界创造两种促发。这么一个名字创造出的雄性的精子也许会包含预成胚胎。这样的雄性将拥有生育能力,尽管生下来的后代仍旧不育。”
导师猛拍双手,“说得好,能产生有序度的有序度!多么有意思的推测啊,你说呢?这样我们物种延续的医学干预就能减少一半苦工了。”
“能不能一次诱使超过两代的胚胎成形呢?自动机需要拥有什么能力,它的名字里才能包含这样一个称号呢?”
“很抱歉,热力学还没有发展到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地步。无机界有什么能构成更高的有序度呢?协同工作的自动机?现在还不清楚,以后也许会搞明白的。”
斯特拉顿早就想问的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阿什伯恩博士,我刚加入小组的时候,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提到过大灾变过后诞生新物种的可能性。是否真有可能用命名学创造一整个物种?”
“啊哈,我们走进神学的领域了。一个新物种需要祖辈有海量后裔栖息在其生殖器官内;如此形体所包含的有序度超乎想象。一个纯粹的物理过程能创造出如此巨量的有序度吗?博物学家还没有提出能产生这种结果的机制。另一方面,虽然我们知道能用词语创造有序度,但创造一整个新物种所需的名字必须拥有难以衡量的力量。想把命名学掌握到这个程度,只有上帝的伟力才搬得动;也许这就是神之所以是神的原因之一。”
“斯特拉顿,这个问题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但不能让这一点影响我们当前的工作。无论是否存在负责创造我们物种的名字,我相信必然有个名字能帮助我们的物种延续下去。”
“同意。”斯特拉顿说。过了几秒钟,他又说:“不得不承认,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置换和组合的细节上,忘记了我们的工作究竟有多么重要。思考一下若是成功能收获什么,可以帮助我清醒头脑。”
“我也这么认为。”阿什伯恩答道。
斯特拉顿坐在制造厂的办公桌前,眯着眼睛读他在街上拿到的传单。文字印刷粗糙,模糊不清。
“人类主宰名字,还是名字主宰人类?长久以来,资本家把名字用专利、铁锁和钥匙藏在保险箱里,仅仅因为拥有几个字母就积蓄财富,而普通人却必须用劳动赚取每一个先令。他们要从字母表里压榨出最后一分钱,然后才扔给我们使用。我们还能忍受多久?”
斯特拉顿扫视着整张传单,没看到任何新鲜内容。过去两个月,他一直在看这些传单,但上面只有习以为常的无政府主义的夸夸其谈;菲尔德赫斯特勋爵说雕刻师会利用它们反对斯特拉顿的工作,但他一直没有找到证据。他的灵巧自动机定于下周公开演示,威洛比已经没什么机会煽动大众反对了。转念间,斯特拉顿忽然想到他也该去散散传单,获取公众的支持。他可以解释说他的目标是将自动机的便利带给所有人,他打算严格控制这些名字的专利,只向愿意善意使用的制造商授权。他甚至可以打出旗号:“通过自动机,得到自主权。”
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斯特拉顿把传单扔进垃圾桶。“请进。”
一个男人走进房间。他身穿黑衣,留着长胡子。“斯特拉顿先生?”他说,“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本杰明·罗斯,卡巴拉学者。”
斯特拉顿有半秒钟惊讶得说不出话。现在将命名学视为科学的潮流往往惹得这些神秘主义者非常恼火,他们认为这是对神圣仪式的世俗化。斯特拉顿没料到他们竟会造访制造厂。“很高兴认识你,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听说你在字母置换方面成就斐然。”
“哎呀,多谢夸奖。没想到你们也关注这方面的研究。”
罗斯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兴趣不在于实际应用。卡巴拉学者的目标是更好地理解神。最佳手段自然是研究他创造万物的技法。我们冥想不同的名字,让意识进入迷醉状态;名字越是强大,我们就越接近神性。”
“我懂了。”斯特拉顿心想,这位卡巴拉学者若是得知他们正在尝试用活体命名学造物,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请继续说。”
“你的灵巧称号能让泥偶雕刻泥偶,从而自我复制。一个名字拥有这种能力,也就拥有创世的力量,可以让我们前所未有地接近神。”
“很抱歉,你恐怕误解了我的工作,不过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误解的人。能够组合模具并不足以让自动机自我复制。那还需要许许多多的其他技能。”
卡巴拉学者点点头,“我完全明白。我在学习过程中研究出了一个称号,能够指明其他必需的技能。”
斯特拉顿忽然兴趣大增,身子前倾。浇注完躯体之后,下一步就是用名字驱动躯体。“你的称号赋予自动机写字的能力?”他的自动机能轻而易举地拿起笔,但连最简单的符号都写不出来。“你的自动机灵巧到足以誊写,却无法组合模具?”
罗斯谦虚地摇摇头,“我的称号并不能赋予自动机写字能力或其他手工灵巧能力,只是能让泥偶写出驱动它的名字,没别的了。”
“哦,我懂了。”这个称号并没有提供能学习一类技能的智力,而只是赐予单独一个先天技能而已。想让自动机出自本能地写出一个特定的字母序列,肯定需要在命名学方面下许多苦功夫。“非常有意思,但恐怕没有实用价值,你说呢?”
罗斯露出尴尬的笑容,斯特拉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对方倒是心胸宽广。“从一个角度看确实如此,”罗斯答道,“但我们的视角不同。对我们来说,这个称号的价值和其他称号一样,并不在于它可以赋予泥偶什么有用的能力,而在于它能让我们进入什么样的迷醉状态。”
“当然,当然。那么,你对我的灵巧称号也抱有同样的兴趣?”
“是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分享这些称号。”
从没有卡巴拉学者向斯特拉顿提出过这种请求,而罗斯显然也不喜欢当这第一人。斯特拉顿思考片刻。“卡巴拉学者必须达到一定的等级,才能冥想力量最大的那些名字,对吧?”
“是的,无疑是这样。”
“那么,你们限制成员接触名字。”
“哦,不是的;非常抱歉,我误导了你。一个人只有在掌握了必需的冥想技法之后,才有可能通过名字进入迷醉状态,而这些技法受到严格保护。不经过完整训练就使用这些技法将导致疯狂。但名字本身,包括力量最大的那几个,对于新信徒来说也没有迷醉效力;它们能驱动泥偶,除此无他。”
“除此无他。”斯特拉顿附和道,思考着两人的视角究竟有多么不同。“如果是这样,我恐怕不能允许你使用我研究出的名字。”
罗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你希望收取版权费用。”
现在轮到斯特拉顿不理睬对方的失言了。“金钱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灵巧自动机拥有特别的用途,需要我严格控制专利。我不想因为贸然泄露名字而破坏我的计划。”其实他已经向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属下的命名师公布了这些名字,但他们都是绅士,发过誓要保守一个更大的秘密。他对神秘主义者可不怎么有信心。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只会将你的名字用于迷醉冥想。”
“非常抱歉;我相信你的真诚,但风险实在太大。我顶多只能提醒你,专利的有效期有限,过期之后你就可以随意使用了。”
“但那要等好些年啊!”
“还有其他人的利益不得不考虑,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我只看见商业利益对灵性觉醒构成了障碍。我真傻,居然以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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