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序度。护符的词序能增加躯体已经拥有的有序度,从而保护躯体免遭破坏。有驱动力的名字的词序增加躯体的有序度,从而为自动机提供动力。”
“第二个问题是:有机体内部如何反映有序度的增加?既然名字无法驱动已死的组织,很显然有机物在热力学层面上并无变化;但也许能在另一个层面上改变它的有序度。想象一下:一头牛能变成一大桶胶质肉汤。肉汤和牛含有相同的物质,但哪一个表达了较高的有序度呢?”
“牛,显而易见。”斯特拉顿困惑道。
“显而易见。有机体通过其生理结构表达有序度;有机体越是复杂,有序度就越高。我有个猜想是这样的:增加有机物的有序度,就能够赋予其形体。那么问题来了:什么东西有生命,但没有形体?”
命名师长者没有等他回答就说了下去,“答案就是没有受精的卵子。卵子包含了能驱动最终由它产生的动物的生命要素,但本身不含形体。通常来说,卵子必须与压缩在精子内的胚胎结合,这就是受精。那么,我们的下一步就很明显了。”说到这里,阿什伯恩停下,期待地看着斯特拉顿。
斯特拉顿却摸不着头脑。阿什伯恩失望地说了下去。“下一步就是通过使用名字,人工诱导卵子长出胎儿。”
“但如果卵子没有受精,”斯特拉顿反驳道,“那就不存在可供放大的预存结构啊。”
“正是如此。”
“你难道想说同源介质能自发产生结构?不可能!”
“话虽这么说,但我这几年的目标就是证实这个猜想。我最初的试验是将名字用于未受精的蛙卵。”
“怎么将名字植入蛙卵?”
“名字其实不是植入的,而是用特制针头铭印的。”阿什伯恩打开工作台上的储存柜。柜子里的木架上有许多成对摆放的小型器具。每对器具的顶部都是一个玻璃长针头,有些粗如毛衣针,有些细如皮下注射针。他从最大的一对器具里取出针头递给斯特拉顿。玻璃针头并不是透明的,而是包着斑斑点点的内核。
阿什伯恩解释道:“看起来像医疗器具,实际上是名字的载体,和传统的羊皮纸条是一个道理,但制作起来比用笔在羊皮纸上写字困难得多。想做出这么一个针头,首先得将黑色玻璃丝正确地摆放在一捆透明玻璃丝中,从端点望去要能看清这个名字。然后将这捆细线熔成实心玻璃柱,再将玻璃柱拉成更细的玻璃丝。有经验的玻璃工能始终保留名字的每个细节,不管这根玻璃丝拉成多细。最后,你得到的就是一根针头,其横截面内包含了那个名字。”
“你使用的名字是怎么组合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随后讨论。就当前这个问题而言,你只需要知道我放入了性别称号。这东西你熟悉吗?”
“有所了解。”这是少数几个二态型称号之一,有雄性和雌性两个变格。
“为了诱导产生雄性和雌性个体,这个名字我自然需要两个版本。”他指着柜子里成对摆放的针头说。
斯特拉顿注意到针头可以固定在那个黄铜框架上,末端贴近显微镜下的玻片;三个滚花轮用于将针头送去和卵子结合。他的视线回到针头上。“你说名字不是植入而是铭印的。你的意思是说只需要用针头触碰蛙卵就够了?拿掉名字也不会消除其影响?”
“正是如此。名字驱动了蛙卵内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即便延长名字的接触时间,效果也不会有所区别。”
“蛙卵孵出蝌蚪了吗?”
“刚开始尝试的名字没有孵出蝌蚪,唯一的结果是蛙卵表面出现了对称内长。但换用不同的称号之后,我能诱使蛙卵变化出不同的形体,有些完全类似于蛙胚胎。最终我找到了一个名字,让蛙卵不但能产生蝌蚪的形体,还能成熟和孵化。这个蝌蚪继续发育,长成的蛙和这个物种的其他成员毫无区别。”
“你找到了这种蛙的一个佳名。”斯特拉顿说。
阿什伯恩笑着答道:“这种繁殖手段不需要性交,因此我将其命名为‘单性生殖’。”
斯特拉顿看看他,又看看菲尔德赫斯特。“很明显,这就是你们提出的解决方案。这项研究最符合逻辑的结论是找到人类这个物种的佳名。你们希望人类作好用命名学繁衍后代的准备。”
“而这个设想让你非常不安,”菲尔德赫斯特说,“我们对此早有预料;阿什伯恩博士和我刚开始也这么觉得,任何思考过这件事的人都会如此。谁都不想看到人类只通过人工受孕繁衍生息。但还有别的办法吗?”斯特拉顿沉默下去,菲尔德赫斯特继续道,“只要理解了阿什伯恩博士和迪比松、吉列的研究进展,就该知道我们别无选择。”
斯特拉顿提醒自己保持科学家的超然态度,问:“你们打算如何使用这个名字?”
阿什伯恩答道:“丈夫若是无法使妻子受孕,就会去请求医生帮忙。医生采集妻子的月经,分离出卵子,铭印名字后重新放入子宫。”
“但这么出生的孩子没有生物学上的父亲。”
“是的,父亲的生物学贡献在这里本来就微乎其微。母亲认为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因此用想象力把她自己和丈夫的外表和个性综合后传给胎儿。这一点不会改变。另外,我想不用说你也知道,未婚女性将不能得到铭印名字的服务。”
“你确信这样得到的孩子会健康吗?”斯特拉顿问,“你们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世纪有人尝试在女性怀孕时用催眠术改良后代,结果非常可怕。
阿什伯恩点点头,“幸运的是,卵子对它能接受什么非常挑剔。对于任何一个有机物种来说,可用的佳名寥寥无几;如果铭印名字的词序与物种的结构次序不够匹配,得到的胚胎将不会有生命力。不过,还是需要母亲在怀孕期间保持心境平和;铭印名字并不能抵御孕期反应。虽说卵子的选择性保证了我们诱导产生的胎儿在任何方面都健康完整,但只有一个方面除外。”
斯特拉顿警觉起来,“哪个方面?”
“你还没猜到吗?用铭印名字制造出来的雄蛙只有一个缺陷:它们是不育的,因为它们的精子内没有预成胚胎。相比之下,制造出来的雌蛙则是可生育的:蛙卵无论使用传统手段还是重复铭印过程都能受孕。”
斯特拉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么说,名字的雄性变格还有缺陷。大概不能仅使用性别称号区分雄性和雌性变格。”
“如果只是雄性变格有缺陷就好了,”阿什伯恩说,“但我不这么认为。想想看,一个能生育的雄性和一个能生育的雌性在外表上或许很接近,但复杂程度却大相径庭。拥有可生育的卵子的雌性只是一个单独的有机体,但拥有可生育的精子的雄性实际上却是许多个有机体:父亲和他有可能生下的全部子孙。从这一点说,名字的两个变格倒是很匹配它们的行为:两个名字都诱导产生了单个有机体,但只有雌性生物这种单个有机体才能生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特拉顿意识到,想在有机领域内讨论命名学,他还需要好好练习一番。“你开发出其他物种的佳名了吗?”
“刚超过二十种,门类各有不同;进展很迅速。我们刚开始研究适用于人类的名字,事实证明这比之前的那些要困难得多。”
“有多少位命名师在参与努力?”
“屈指可数,”菲尔德赫斯特答道,“我们请了皇家学会的几位成员,还有法兰西学院的几位顶尖命名师。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他们的名字,相信你可以理解,也请相信全英国最优秀的命名师都在帮助我们。”
“请原谅我问一句,为什么要邀请我呢?我恐怕远远不够格。”
“你的职业生涯虽然不长,”阿什伯恩说,“但研究出了一类独一无二的名字。过去的自动机只专注于特定的形体和功用,有点像动物,有些擅长攀爬,有些擅长掘洞,但没有两者都擅长的。但你的自动机能控制人形双手,人类的双手是用途极其广泛的工具,还有什么能操作从扳手到钢琴的所有东西呢?手的灵巧实际上体现了人脑的智慧,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名字必须具备的特质。”
“我们一直在私下里关注命名学研究,特别是能表现出显著灵巧性的名字这方面的研究,”菲尔德赫斯特说,“我们一得知你的成功,就立刻对你有了兴趣。”
“实际上,”阿什伯恩继续道,“你研究出的名字之所以让雕刻师那么紧张,正是因为它们将使自动机前所未有地类似于人,而这就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现在请允许我们问一句,你愿意加入吗?”
斯特拉顿考虑着前因后果。这也许是命名师所能参与的最重要的工作了。换了平时,他会扑上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但在问心无愧地加入这项事业之前,他还有关键的一点想要搞清楚。
“承蒙邀请,我不胜荣幸,但灵巧自动机的研究怎么办呢?我仍旧坚信廉价引擎能改善劳动阶级的生活。”
“这个目标很值得为之努力,”菲尔德赫斯特答道,“我不会要求你放弃这方面的工作。事实上,我们首先希望你做的就是完善灵巧性方面的称号。然而,如果不能确保物种继续存活,你对社会改良付出的心血将颗粒无收。”
“这个当然,但我不希望灵巧名字所带来的改良可能性被平白浪费。普通劳动者恐怕很难遇到更好的机会来恢复尊严了。如果生命的延续意味着放弃这个机会,那我们的胜利又有什么价值呢?”
“说得好,”伯爵赞同道,“我有一个建议。为了让你更好地利用时间,皇家学会将提供研究灵巧自动机所需的一切资源,包括寻找投资等等。我相信你能在两项工作上合理分配精力。当然了,活体命名学方面的研究必须保密。满意了吗?”
“满意了。那么好,二位先生:我加入。”他们相互握手。
斯特拉顿最后一次和威洛比搭话已经是几周之前的事了,两人只是冷淡地打了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他和工会的雕刻师几乎断了联系,总是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研究字母置换,努力完善灵巧性方面的称号。
他从前展廊走进制造厂,平时这儿总聚集着翻看目录的顾客,今天却挤满了家用自动机,都是同一个型号的家务机。斯特拉顿看见办事员正在检查标签。
“早上好,皮尔斯,”他说,“这儿怎么弄成这样?”
“‘摄政’有了新的改进版名字,”办事员说,“大家都急着想要升级。”
“今天下午有你忙的了。”自动机名字插槽的钥匙单独存放在一个保险柜里,要科德公司的两名经理同时在场才能打开。保险柜每天下午打开短短的一段时间,诸位经理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开。
“我肯定能按时完成的。”
“你可不想告诉一位美丽主妇说她的家务机要到明天才能完成升级。”
办事员笑了。“这难道能怪我吗,先生?”
“不,当然不能。”斯特拉顿哧哧笑着答道。他转身走向展廊背后的商务办公室,但被威洛比堵了个正着。
“也许你应该顶住保险柜的门,”雕刻师说,“免得各位主妇不痛快。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一心一意想整垮这家制造厂的。”
“早上好,威洛比大师。”斯特拉顿冷冰冰地说道。他想绕过威洛比,但威洛比拦住了他。
“我得到通知,科德将允许几个非工会的雕刻师进入制造厂协助你。”
“是的,但我向你保证,我请来的都是名声最好的独立雕刻师。”
“要是这种人存在就好了。”威洛比挖苦道,“告诉你吧,我已经建议行会发起罢工,抗议科德。”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雕刻师上次发动罢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最后酿成一场暴乱。
“我是说真的。只要动议能进入会员表决阶段,我相信就可以通过;我和另外几位雕刻师谈过你的发明,他们都同意你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是行会首脑不肯发起投票。”
“啊哈,看来他们不赞同你的观点。”
威洛比皱起眉头,“很显然皇家学会帮你出头了,他们说服兄弟会暂时罢手。斯特拉顿先生,你给自己找了个很有势力的后台。”
斯特拉顿听得颇不痛快,答道:“皇家学会认为我的研究很有价值。”
“也许吧,但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请允许我说一句,你的仇恨全无道理。”斯特拉顿还想说服他,“一旦你看到这些自动机也能为雕刻师所用,就会意识到你们的职业根本没有受到威胁。”
威洛比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转身离开。
下一次会见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时候,斯特拉顿问他皇家学会是不是插手了。当时他们在菲尔德赫斯特的书房,伯爵正在自斟自饮威士忌。
“啊,对。”他答道,“雕刻师兄弟会这个整体很吓人,但组成它的个人私下里并不难说服。”
“怎么说服的?”
“皇家学会得知行会领导层有成员参与了向欧洲大陆出售盗版名字的未结案件。为了避免丑闻,他们同意推迟决定是否罢工,等你演示完你的制造系统再说。”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斯特拉顿惊讶道,“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料到皇家学会居然会使用这样的战术。”
“这显然不是适合开大会讨论的议题。”菲尔德赫斯特露出长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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