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惊得张大了嘴。“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没有。”他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这个分数并不表明你答对了多少问题,只是意味着相对于常人——”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心不在焉地说,“读中学时他们来测试我们,当时我只得了七十分。”九十九分。我竭力在自己身上找出点高智商的迹象,高智商应该有什么感觉?
他坐在桌子上,目光依然盯着打印出来的测试结果。“你没有上过大学,是吗?”
我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上过,不过没有毕业,因为我对教育的看法和教授们不一致。”
“我明白了。”也许他还以为我是因为成绩不及格呢。“唔,从那以后你显然取得了很大进步。三分是自然发展:岁数大了,成熟了,七分是荷尔蒙K疗法的结果。”
“好一个副作用。”
“这个嘛,你先别太高兴。测试分数并不意味着你在现实生活中就能够得心应手。”趁胡珀医生没注意,我翻了个白眼。发生了这么神奇的事,他却只能说这些陈辞滥调。“我想再作一些测试,继续观察你这个病例。明天你能再来一趟吗?”
我正埋头修整一张全息图,电话响了。接电话还是继续工作,我着实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去接电话。我在编辑东西时,电话通常都让答录机接,但现在需要让人知道我又恢复工作了。我住院期间丢失了许多业务:这是自由职业者必须承担的风险之一。我拿起听筒说:“格雷科全息摄影制作公司,我是利昂·格雷科。”
“利昂你好。我是杰瑞。”
“你好杰瑞。什么事?”我仍然在研究荧光屏上的图像:一对螺旋形齿轮,彼此咬合。比喻合作精神,这个比喻很陈腐,但客户偏偏要用这个做广告。
“今晚想去看电影吗?我和苏、托里要去看《金属眼睛》。”
“今晚?哦,去不成。今晚汉宁剧场要上演最后一场一个女演员的独角戏。”齿牙的表面有些划痕,看上去油乎乎的。我用光标凸显齿面,然后输入需要调整的参数。
“什么名字?”
“《对称》,是独角诗剧。”我调整亮度,消除齿牙啮合处的一些阴影,“想一块去吗?”
“是莎士比亚风格的独白吗?”
过头了:亮度太大,边缘的色彩太亮了。于是我为反光的强度设置了上限。“不是,是一部意识流作品,四种韵律交替,抑扬格只是其中的一种。所有评论家都称其风格十分独特。”
“想不到你这么喜欢诗歌。”
我再次检查了全部数字,然后让计算机重新计算啮合模式。“我一般不太喜欢诗歌,但这部剧好像真的挺有意思。想去吗?”
“谢了,我还是去看电影吧。”
“那好,玩得开心点。也许下周我们可以聚聚。”我们相互道别,挂上电话。我等着电脑结束二次计算。
突然,我又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前我只要打电话,就无法同时做好编辑活儿。这次我却能一心二用,轻而易举。
这些惊喜会不会连绵不绝、始终如此?不做噩梦、身心放松之后,我首先注意到自己的阅读速度加快了,理解力增强了。我的书架上有些书我一直想读,却苦于没有时间,现在能够饱览了,连艰深的技术资料也能读懂了。早在大学时代,我就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感兴趣的东西很多,全部涉猎却不可能。现在却发现自己也许能够做到,这真让人欢欣鼓舞。前几天,我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大抱书回来。
现在又发现自己能够一心二用,同时做好两件事,从前绝不敢想象自己还有这个本事。我忍不住从书桌前站起来,放声大叫,好像我心爱的棒球队刚刚出人意料地打出一个本垒打。就是这个感觉。
神经病科主任医师谢伊把我的病历接过去了,估计他想抢头功。我几乎不认识他,可他那副模样仿佛我是他多年的病人似的。
他请我到他的办公室谈话。只见他十指交叉,手肘支在桌上,问我:“你对你的智力增强有什么感受?”
真是个蠢问题。“我觉得很高兴。”
“很好。”谢伊医生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荷尔蒙K疗法的任何负面效果。那次事故对大脑造成伤害,你没有要求我们作进一步治疗。”我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正在进行一项研究,目的是多方面了解荷尔蒙对智力的影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想给你再注射一针荷尔蒙,然后监测效果。”
这番话突然引起我的注意;终于有值得一听的东西了。“我愿意。”
“请你明白,这纯粹是出于研究目的,不是治疗。你可能会从中得益,提高智力。不过,从健康角度讲,你已经不需要再次注射了。”
“我明白。我想我得签一份协议书吧。”
“是的。参加这项研究,你可以得到一些酬劳。”他说了一个数字,但我根本没在意。
“这样很好。”我不禁想象起注射之后的情景来,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一股兴奋的寒战掠过我的全身。
“我们还要求你签一份保密协议。当然,这种药的药效非常令人振奋,但在研制成熟之前,我们不想过早对外公布。”
“当然可以,谢伊医生。除了治疗目的,以前有人打过这种针剂吗?”
“当然有,你不是试验品。我向你保证,这种药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有害作用。”
“那么,从那些试验者的结果看,这种药在他们身上产生了什么药效?”
“我们最好不要给你暗示,否则,你就会想象自己正在体验我所提到的症状。”
大夫什么都知道,谢伊医生玩起这一套来得心应手。我继续追问:“至少你该给我讲讲他们的智力增强了多少?”
“因人而异。你不能将别人的体验往自己身上套。”
我掩饰住失望。“好吧,医生。”
关于荷尔蒙K的情况,即使谢伊医生不想告诉我,我自己也能知道。我用家里的计算机终端登录信息网络,进入联邦调查局的公共数据库,仔细阅读他们目前收到的新药试验申报资料,申报必须获得批准才能对人体进行试验。
研制荷尔蒙K的申请是由索瑞森制药公司提出的,这家公司正在研究可以促使中央神经系统细胞再生的合成荷尔蒙。我浏览了对失氧状态下的狗、狒狒进行的药物试验:所有动物都彻底痊愈了。这种药毒性很低,通过长期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
大脑皮层取样的结果令人振奋。大脑受伤的动物长出了新的神经细胞,而且更新后的细胞具有更多树突,然而健康动物服药后大脑却没有变化。研究人员的结论是:荷尔蒙K仅仅替换受伤的神经细胞,并不替换健康的神经细胞。对于大脑受伤的动物,新生的树突似乎并没有危害:经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大脑的新陈代谢没有显示出变化,动物在智力测试中的表现同样也没有变化。
索瑞森公司的研究人员在人体试验申请资料中提出的方案是:先对健康人试验荷尔蒙K,然后将试验范围扩展到中风者、老年痴呆症患者,以及我这种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的病人。我无法进入病历档案查阅试验进展报告,即使以匿名病人的身份也不行,只有参加试验的医生才有权查阅。
对动物的研究并没有解开人类智力提高之谜。有理由假定:智力提高的程度与荷尔蒙催生的神经细胞数量成正比,而这个数量又取决于大脑最初受伤的程度。这就意味着深度休克的病人智力提高幅度反而会最大。当然,要证实这个理论,还需要了解其他病人的进展情况,这需要时间。
下一个问题是:智力达到一定高度后会不会趋于稳定?注射更多荷尔蒙会不会进一步提高智力?我要赶在医生之前知道这个答案。
我并不紧张;事实上,我感觉非常放松。我只是俯卧着,舒缓地呼吸,背部麻木,他们给我实施了局部麻醉,然后往我的脊髓里打了一针荷尔蒙K。这种药不能静脉注射,因为荷尔蒙无法通过血液—大脑保护屏。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针。当然,人家告诉我,此前我打过两针:打第一针时我仍然昏迷不醒,打第二针时虽然苏醒过来了,却没有认知能力。
又做噩梦。这些梦其实也不全都惊心动魄,却奇特无比、不可思议,很多情况下梦中的内容是我完全陌生的。我常常惊叫着醒来,躺在床上胡乱挥舞手臂。但这次,我知道噩梦会过去的。
目前,医院里有好几位心理学家在研究我。目睹他们如何分析我的智力十分有趣。一位医生观察我的各项技能,比如学习、记忆、应用与拓展。另一位医生则从数学和逻辑推理的角度观测我,如语言交流能力和空间想象力。
这使我回忆起我的大学时代。当年我就发现,这些专家每人都有一个自己偏爱的理论,每人都对证据削足适履。现在我对他们比从前更不信服了,他们依然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的东西。他们分门别类的观测对分析我的能力无济于事,因为——用不着否认——我样样都极其出色。
我可以学习一种全新的方程式、外语语法或者引擎的操作原理。无论学习什么,一切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无论学习什么,我都不必死记硬背条条框框,然后机械地应用。我总能一眼看出那些系统是如何作为整体、作为实体来运转的。当然,我也不忽视任何细节与具体的步骤,不过我并不需要苦思冥想,几乎凭直觉就能把握它们。
渗透计算机的安全系统实在枯燥乏味。我看得出这种事对某些人是一种诱惑,对这种人来说,只要稍稍撩拨一下他们的机灵劲儿,他们就按捺不住了。不过说实在的,黑客破解在智力方面没有一点美感。一幢锁着门的房子,你一扇扇拽门,找一扇锁没安好的——有用,却谈不上什么趣味。
进入医药管理局的保密数据库很容易。我用医院的一台终端调出他们的访问程序,显示出地图和医护人员表。接着我从该程序切入系统级,编了一个诱饵程序模拟登录界面。然后我离开电脑,守株待兔。终于,我的一位医生走过来查看文件。诱饵程序拒绝了她的密码,接着才调出真正的首页界面。医生再次登录,这次她成功了,可是她的密码却留在了我的诱饵程序里。
使用医生的密码,我获得许可查阅医药管理局病人档案数据库。第一阶段是对健康的自愿者进行试验,荷尔蒙没有效果。正在进行的第二阶段临床试验则是另一番景象。有八十二名病人的每周报告,每一名病人都用一个数字表示。对所有病人都采用荷尔蒙K治疗,大多数病人都是中风或者老年痴呆症患者,也有些病人是昏迷症患者。最新报告证实了我的预见:大脑受伤愈严重的人智力提高愈大。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显示,大脑新陈代谢水平大大增强。
为什么在动物身上没有提高呢?我认为问题可能在于脑神经突触的数量。动物的突触数量太少,它们的大脑只支持最低限度的抽象思维,因此多余的突触对它们没有任何意义。而人类却超过这个数量,人类的大脑可以支持充分的自我意识,因此他们可以充分地使用新的突触,记录反映的就是这种情形。
最令人兴奋的记录是关于刚刚开始的调查研究,研究对象是几个自愿者病人。注射更多荷尔蒙的确进一步提高了智力,但最根本的还是取决于大脑受伤的程度。轻度中风的病人没有达到高智商,而受伤严重的病人的智商却获得了大幅度提升。
最初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病人中,目前只有我打了第三针。我形成的新突触比先前任何一个接受研究的人都多得多。至于我的智力会提高到哪种程度,还是一个悬念。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都感到心脏狂跳不已。
时间一周周过去了,我与医生们的周旋变得愈来愈乏味。他们似乎把我当作一个博学的白痴:一个显示出某些高智商迹象的病人,但依然不过是一个病人。在神经病学家的眼里,我只不过是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的对象,外加偶尔注射一小瓶脑脊液。心理学家们通过谈话了解了一些我的思维状况。然而,他们先入为主地将我视为一个从深度昏迷中走出来的人,一个得了天大好处,却又懵懵懂懂的平常人物。
真实的情况正相反,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懵懵懂懂的恰恰是医生们自己。他们断定药物改进不了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行为表现,我的本事只能使我在智商测试中取得好成绩。因此,他们不想在智商问题上浪费时间。智商尺度是人为设定的,而且设得太低了:我的分数太高,曲线上没有可供比较的参照系,测试分数对他们而言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当然,真正的变化正在发生,测试成绩仅仅是这种巨变的一个方面。如果医生们能够感觉到我大脑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该有多好:我正在认识到有多少信息是我先前错过的,明白了这些信息是多么有用。我的智商远远不只是实验室现象,而是实用的、高效的。我具有几乎完美无缺的记忆力、超强的整合能力,能够迅速判断形势,选择达到目的的最佳行动方案,决不会优柔寡断。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早已不在话下,只有理论问题还算是个挑战。
无论学习什么,我都能发现其中的模式。任何东西——数学和科学、艺术和音乐、心理学和社会学——我都能掌握其本质结构,透过表面的音符,看见内在的旋律。阅读时,我不由自主地可怜那些作者:他们艰难地从一个论点磨蹭到下一个论点,摸索寻觅他们看不见的内在联系。他们如同一群不懂乐谱的人,偏偏却要分析巴赫的大提琴奏鸣曲的总谱,试图解释这一个音符如何发展为下一个音符。
事物内在的模式真是美妙无比,我渴望了解更多。还有别的模式等待我去发现,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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