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普劳提乌斯家的时候,”阿克提暗示地问。“你不是喜欢他的吗?”
“是的。”吕基娅的头垂得更低了。
“问题在于你不是个奴隶,像我以前那般。”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阿克提说道。“维尼奇乌斯可以和你结婚。你是国家的人质,是一位国王的女儿。奥路斯和彭波尼娅把你当成掌上明珠,对你喜爱非常,我肯定他们会把你收为养女。维尼奇乌斯是可以和你结婚的。”
阿克提差点没能听见那个姑娘婉转悲戚的声音:“我宁愿逃到吕基亚人那里去。”
不过她还是一劝再劝。“听着,吕基娅,我打算立刻去找维尼奇乌斯,如果他还在睡觉,我就唤醒他,然后把我刚才和你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你愿意我那么做吗?是的,亲爱的姑娘,我会去找他,告诉他你是一位国王的女儿,也是普劳提乌斯家的一员,是大名鼎鼎的奥路斯的爱女。他会把你还给他们,然后再把你作为他的妻室带回去。”
那姑娘的声音现在低不可闻了,阿克提不得不弯腰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我宁愿和吕基亚人在一起。”两颗大大的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她们之间的静默,沉寂和深思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走了过来,她们抬起头,看见波佩娅·萨比娜带着一溜儿奴隶从她们的长凳前走过。两个女奴轻柔地为她扇着风,她们在她头顶打着扇子,为她遮阳,那扇子的枝干是黄金的,并且可以伸缩调节,而扇面则是用鸵鸟羽毛扎成的。走在她正前方的是一个埃塞俄比亚女人,她长得乌黑,黑得如同一棵乌木,一对涨满奶水的乳房将她的托尼抻了起来;她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被包裹在绣着金边的皇家紫袍里。阿克提和吕基娅起身行礼,她们以为那个波佩娅会那般走过去就算了,可是她却停在她们面前。
“阿克提。”她说,“你没有把那个玩偶上的铃铛缝好。这孩子拽下来了一个。要不是莉莉丝阻止了她,她就会把东西给吞下去了。”
“请恕罪,奥古斯塔。”阿克提低下头,双臂交叉,置于胸口和双肩处。
然而波佩娅看到了吕基娅。停顿了一会儿后,她问道,“这是谁的奴隶?”
“她不是奴隶,神圣的奥古斯塔。”阿克提喃喃道。“她是吕基亚国王的女儿,是作为和平的保证送到罗马来的,她在彭波尼娅·格莱奇娜家长大。”
“那么她是来对你做短暂拜访的吗?”
“不,奥古斯塔。她从昨天开始就呆在宫里了。”
“她去了昨天晚上的宴会?”
“是的,她去了,奥古斯塔。”
“谁下的令?”
阿克提多么希望她不用说出她必将说出的答案。
“是恺撒的命令。”
“哦?”波佩娅金色的眼睫毛微微掀抬了片刻。她更加仔细地打量了打量吕基娅,估量了估量她的容貌,体形,身材,青春和活力。那个姑娘不言不语,恭恭敬敬地在她面前垂首肃立,但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清澈的蓝色双眸,好奇地瞥了波佩娅几眼。波佩娅在观察她时集中了精神。她的额头上突然皱起一道深深的竖纹。她立刻嫉妒起了吕基娅的美貌。那是她拥有一切、掌握一切的源泉,是她最珍贵的武器,她一直活在被超越的恐惧中。也许有一天会出现某个更幸运的竞争者,就像她出现在尼禄的首任皇后的宫院中那样,这个竞争者会夺去恺撒的关注,将她毁灭,就像她毁灭屋大维娅那样。
整座宫中的任何一张可爱面孔都能令她立生疑窦。她马上关注起这个姑娘,对她的身材曲线,对她身上的每一个特征的细微之处都做了评判和估量。
她判断着,比较着,心中惶恐起来。“这是一位天仙。”她自忖道。“这是维纳斯的女儿。”忽地,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惧怕之情,那是之前不管什么样的美貌排在她的前面她都不曾产生过的。她想,我老了,比这个姑娘老多了。她对自己的崇拜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块玻璃,摇摇欲坠;她所有的敏锐直觉都发出了警惕的叫嚣;她的脑海里奔腾着一个又一个地位受到威胁的假想。尼禄见过她吗?也许还没有,她飞快思考着。或者,透过那块翡翠,他没能把她看个清清楚楚,但若是像这样,他在这么灿烂和晴朗的阳光下,在大白天,和她在花园里相遇了呢?
那是一位国王之女,波佩娅冷冷地想,把她的危险级别又提高了一个档次。确实,她是个蛮族国王的女儿,但毕竟是来自王室。不朽的众神啊,她和我一样美丽,可她却更加年轻!更加年轻!
她额头上的那道皱纹越发的深刻和暗沉了;她的眼中冒起一道冷酷算计的精光。虽然如此,当面向吕基娅时,她的语气却是平和镇定的。
“你和恺撒交谈过吗?”
“没有,奥古斯塔。”
“你为什么宁愿住在这里也不和彭波尼娅同住?”
“这并非我的选择,伟大的夫人。”吕基娅低声说,还在对波佩娅的美貌感到恍惚。“佩特罗尼乌斯向皇帝进言,把我从彭波尼娅家带走,但我在这里就如同坐牢,伟大的夫人!”
“那么你愿意回到彭波尼娅家去吗?”
她的语气显出一种比较温柔和善的意味,吕基娅像抓住了一根漂浮不定的救命稻草一样。“伟大的夫人,”她说道,双臂向她张开。“恺撒许诺把我作为一个奴隶送给维尼奇乌斯,可您却能为我说上话,把我送还给奥路斯和彭波尼娅吧。”
“啊。”波佩娅安心多了,尽管危险还没有消除。“这么说是佩特罗尼乌斯向皇帝进言,把你从彭波尼娅家带走,送给维尼奇乌斯的?”
希望就好似走投无路的鸟儿,垂落在吕基娅的心口。她屈膝跪地,攥住波佩娅的长衫褶缝。“是的,伟大的夫人!维尼奇乌斯今晚就会派人来接我走。可是您却能给我个恩典,对吗?您不会让那发生的吧?”
她等待着,紧张兮兮地祈盼,祈盼这最后的悠忽之间的希望得到肯定;波佩娅的眼睛里闪着邪恶的笑意。
“我保证你在今天结束之前到维尼奇乌斯的床上。”她说。
她走开了,仍旧像一个梦境般,但却是一个邪恶的梦境。只有那个婴儿不知何故的尖声哭号打破了寂静。
吕基娅的眼睛里也含满了泪水,不过她擦掉了眼泪,站了起来,她搀着阿克提的手。“我们回屋里去吧。”她说道。“只有一个地方能寻求到帮助,我们会在那里找到。”
她们回到中庭,然后就在那里一直坐到了晚上。随着柱廊外面的天色变黑,奴隶们把四臂烛台拿了进来,这时,她们二人的脸色都是煞白的。她们的交谈时断时续。两个人都仔细分辨着走近的脚步声。吕基娅一遍遍地述说要离开阿克提她是多么难过,她爱她,信任她,感激她,但在某个远离这里的角落里,乌尔苏斯正等着她,她必须得去。那个时刻越接近,她的呼吸就越急促,就越发坐立不安。阿克提在屋里奔来奔去,把能翻出来的珠宝首饰都抓了过来,并缝进吕基娅外袍的衣襟里。以所有神灵的名义,她乞求那个姑娘不要拒绝这份礼物,这份礼物会给她买来很多机会。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长久的寂然无声。她们两人忐忐忑忑,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日落,听着想象中的脚步声。可是,在那一片渐渐暗沉的暮色中,她们听到的只有帷幕之外没什么内容的窃窃私语,远处的婴儿哭叫声和犬吠声。
陡然间,通往中庭门口的帷幔被分开,幕布被轻轻的,几乎没有响动地移到了两边,一个黑色皮肤,满脸麻点的高个子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吕基娅认得他,他叫阿塔奇努斯,是维尼奇乌斯的获释奴。维尼奇乌斯在普劳提乌斯家养伤期间,吕基娅见过他。
阿克提叫出了声,此时,她真的害怕了,可阿塔奇努斯却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玛尔库斯·维尼奇乌斯向吕基娅问好。”他一本正经地说。“在用绿枝和花环装饰一新的府第里,他办了一场喜庆的宴会,他在等着您。”
此时此刻,那姑娘的双唇已经没了血色。“我准备好了。”她说。
那姑娘怀着感激和敬爱搂住了阿克提的脖子,这是吕基娅对此刻的最后印象。
第十四章
维尼奇乌斯的府邸灯光辉煌,并且和阿塔奇努斯去接吕基娅时说的那样,绿枝环绕。常春藤和香桃木挂满了所有的墙壁,在所有的窗户过梁上编织成环,在所有的门楣上捆扎成束。葡萄藤呈螺旋形缠绕在凹凸有致的廊柱上。为了将夜晚的寒气隔绝开,中庭的天窗被紫色篷帐挡住了,那是用浸过油的羊毛手工编织成的。中庭里面,餐厅周边的垂线式大厅犹如白昼一般明亮。八头和十二头的烛台,以及一只只灯盏被摆成各色形状,有小鸟,有树木,有动物,有酒壶;填满香油的灯烛立在一排排大理石像和雪花石膏雕像上;比人还高的独立烛台照在科林斯铜器上,映出金色的光芒——这些灯盏将中庭里面照得亮亮堂堂,多姿多彩。比起阿波罗神庙那盏鼎鼎有名的烛台,尼禄将其偷来作了御用之物,这些灯烛没有一个能令人感到叹为观止,但它们皆由著名雕刻家所作,美不胜收,价值不菲。
从来自亚历山大(1)的有色玻璃背面,从来自印度附近的精美手编灯罩里,绯红色,蓝色,黄色和紫罗兰色的灯光熠熠生辉。处处散发着浓郁的檀香——这是维尼奇乌斯在东方服役时逐渐喜欢上的一种香气。在府邸深处,男男女女的家奴们来去匆匆,在府邸内部相类似的多彩亮光下,他们漆黑的身影飘然而过。摆在餐榻间的矮桌是为四个人而设的,因为佩特罗尼乌斯和克律索忒弥斯将与维尼奇乌斯和吕基娅共进晚餐。
维尼奇乌斯做了佩特罗尼乌斯建议的每一件事。“不要亲自去见她。”那位优雅裁判官出主意。“毛毛躁躁是不雅的。得到恺撒的允许后,派阿塔奇努斯去。”况且,他还要在自己的家里做足了礼数,体体面面地迎接那个姑娘。
“你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蠢透了。”佩特罗尼乌斯指点道。“我在看着你。一个阿尔班山下采石场里的采石工的品位也不过就那么糟了。不要那么苛刻地对待她。美酒需慢慢品尝。记住,心有所属是美妙的,被人作为心中所属则更加美妙。”
对此,克律索忒弥斯有着她自己完全不同的意见,不过,佩特罗尼乌斯开始给她解惑,经验丰富的赛车驭手和第一次爬上四轮马车,双唇惨白的男孩儿有着天大的区别。“适用于你的,我纯洁的维斯塔贞女,不一定适用于别人。”
“赢得她的信任。”他回头对维尼奇乌斯说。“使她欢笑。要慷慨,要大度。我可不想吃一顿让人丧气的饭。用冥界的名义发誓说你会把她送还给彭波尼娅,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能不能让她决定是否留下不走,就看你的了。”
“我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心上人的,缩头缩脑的小松鼠。”他对着克律索忒弥斯努了努下巴,“五年来,我没有收到任何抱怨,至少,没有一个我觉得非说出来不可的抱怨。”
克律索忒弥斯笑嘻嘻地用她的鸵鸟羽毛扇敲了他一下。“不满?要我说才没有呢!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不行了?你这个老色鬼!”
“嗯。隔三差五说过,我好像想起来了——也许是出于对我的前任的尊重?”
“别跟我说你没有拜倒在我的脚下,求我离开他,到你的身边来。你甚至还亲了我的脚趾头!”
“我那是为了更方便往你的脚趾上挂钻石。”
克律索忒弥斯飞快地,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双脚,瞥了一眼脚趾上闪闪发亮的趾环,随后,她和佩特罗尼乌斯两人都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但是维尼奇乌斯一点儿也没去关注他们之间的唇枪舌剑。为了迎接吕基娅,他穿了一件图案艳丽的叙利亚萨满教僧袍,他的心在僧袍下咚咚地飞快跳动着。
“他们现在该离开皇宫了。”他坐立不安地说。
“应该吧。”佩特罗尼乌斯附和。“我可以给你讲讲堤阿那的阿波罗尼乌斯的预言,帮助你打发时间。或者和你说说我从没说完的路菲努斯的事迹,尽管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没说完他的故事。”
可是维尼奇乌斯一点儿也不在意堤阿那的阿波罗尼乌斯,也不在意路菲努斯的倒霉经历。他的心神全放在了吕基娅上,比起像个收债的普通司法官那样到宫里去接她,他觉得在这里迎接她会更好,但是他还是后悔没有到宫里去。他本来可以更早点见到她。他本来可以呆在黑漆漆的,挂有帷幔的双人肩舆里,躺在她的身边。
这时,奴隶们将装着炽热煤块的三足鼎铜碗端了进来——铜碗的边缘刻着公羊的羊角,并且开始将一小块一小块的没药和香檀木洒在煤块上。
“现在,他们转弯进了卡利那。”维尼奇乌斯脱口而出,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他要么会迫不及待,”克律索忒弥斯下结论说,“要么会跑出去看他们,然后半路上和他们岔开。”
“我不会迫不及待。”维尼奇乌斯勉强露出一丝冷淡的笑容,然而,因为心怀期盼,他的鼻孔发白,开始像一只风箱似的呼呼直喘。
“他身上没有一点儿哲学家的气度。”佩特罗尼乌斯哀叹一声,说道,“我永远不能把这个昏了头的玛尔斯之子变成凡人。”
然而维尼奇乌斯根本就没在听他说话。“现在他们到了卡利那。”他说道。
他说的不错。那顶肩舆和护送肩舆的队伍此时进入了卡利那区。被称作提灯奴的奴隶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开路,而执役,或者说是侍从和仆役,在肩舆的两侧及后方一路小跑。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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