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上有很多条这类的记载:
5月11日,今天坐在木筏边上吃饭时,一只巨大的海洋动物两次浮出水面搅得海面波涛汹涌,之后就溜了,不知是何物。
6月6日赫尔曼见到一条粗大的黑鱼,宽阔的身躯呈白色,尾细有刺。它从右舷海中跳上来好多次。
6月16日左舷处看到一条怪鱼。六英尺长,至少有一英尺宽,体长棕色,嘴细长,头后的背上长有大背鳍,身子中间有一小片背鳍,尾鳍肥厚镰刀形。距水面颇近,游动时像鳗鱼那样扭动。当赫尔曼和我们手持鱼叉乘橡皮艇下水时。它没入水中。后又浮起来再度潜入水中消失了。
次日正午时分,埃里克在桅杆顶上看见三四十条与昨天一样的鱼,体长呈棕色。
6月18时克那特看见一条蛇一样细长的东西有二三英尺长,它在水面上直立起来又倒下去,像蛇那样缓缓蠕动着潜下水去。
有好几次我们经过一大块黑色的东西,面积如同一间房子的地面,像暗礁一样藏在水皮底下一动不动的。我们猜测是声名狼藉的缸鱼,可它根本不动,我们从未到近前看看它的真实面目。
埃里克的潜水竹筐
水里有这么多的伴儿,时光很容易就消磨过去了。有时我们必须潜入水中检查木筏底下的绳子,那时候就益发有趣了。一天有一块中心板松了,滑到木筏下面去了,被绳子缠住取不出来。赫尔曼和克那特最擅长潜水。赫尔曼两次游到木筏下面躺在海豚与舟中间去推那块板子。第二次他刚爬上来坐在木筏边上喘气,我们就看见一条八英尺长的鲨鱼在离他腿不足十英尺处,正静悄悄地从深水里朝着他的脚指尖游过来。或许我们误解了这条鲨鱼,以为它心存不轨,就用鱼叉猛刺它的头部。鲨鱼深感委屈死命挣扎。搅得浪花四溅,最后逃掉了,水面留下一层油渍。中心板的故障仍未排除,依旧缠在木筏底下的绳子上。
后来埃里克想到一个办法:做了一只潜水筐。我们没有什么材料可用,只有竹子、绳子和一只装椰子的棕榈叶编的筐。我们用绳子和竹子把筐的上面加高,然后每人轮流坐在筐中从木筏边上由别人放下去。如此一来我们那两条使鱼垂涎欲滴的腿就躲在了筐里,上面用绳子编结的半截尽管对我们和鱼仅只起心理上的作用,不过如果有什么东西怀着敌意向我们冲来,至少我们能够立刻蹲下去躲藏,由木筏上的人把我们拉上去。
这只潜水筐不但实用,并且逐渐成为我们消遣的理想去处。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使我们可以研究木筏底下的浮动水族馆。
每当海面宁静的时候,我们便逐个爬进筐中,由同伴送入水中,一直到必须换气时才上来。阳光下水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一丝阴影。在水中睁眼看过,阳光不像水面世界那样,没有特定的方向。经过折射的光不仅从上面也从下面来。阳光已不是射线,它变得无所不在。抬头仰视,木筏底部照得透亮:九根大圆木和错综复杂的绳结都沐浴在奇光异彩中,木筏周围和整个导向桨上挂满嫩绿的海草,像花环一样摇曳生姿。舟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水中游戈,像是披着鱼皮的斑马。一心想捕食的大海豚用不安、警觉、抽搐的动作绕圈。光线从四面八方照在从圆木缝隙伸出来的树汁饱满的红木中心板上,板上黏着宁静的白藤壶,它们那毛茸茸的黄色腮际有节奏地吸着氧气和食物。一旦有任何东西距它们太近,它们就马止关闭镶着红黄边的贝壳,直至危险解除为止。
水中的光线对于我们这些对舱面热带耀眼阳光已习以为常了的人来说,显得格外清澈和舒适。甚至当我们往身下永不见天日的万丈深渊望去时,由于日光的折射,黑夜也变为熠光闪闪的蔚蓝色。让人吃惊的是,我们虽处于水面之下,却能够看到晶莹透彻的蔚蓝深处的水族。它们可能是狐鲣,当然也有其他鱼类在那儿游来游去,可我们却无法分辨,鱼群有时候很大,我们常常感到不可思议,不知是海流中充满了鱼,还是深海中的鱼有意识地聚集在“康铁基”号下面陪伴我们几日。
我们最喜欢在长着金鳍的金枪鱼来访时潜入水中,它们偶尔会成群结队来到木筏旁边,但大多数时间它们则是三三两两造访,连续好几天都不声不响地在我们四周绕圈子,除非我们能引诱它们上钩。从木筏上看,这些鱼不过是些笨重的棕色鱼,没有什么特别的斑纹,但一旦潜入水中的世界,它们的色彩和形状就迥然不同了。这种变化真令人难以置信。有好几次我们不得不爬上木筏,重新确定我们的方位,以便推断我们在水下看见的是不是同一条鱼。这个大家伙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它不紧不慢从容傲慢地游动着,此时此刻它的仪容显得格外雍容华贵,没有任何鱼类能与之匹敌,它们的肤色变为泛着淡紫色光泽的金属色。它们像闪烁着银白和钢铁色泽的水雷,周身比例匀称适中,线条柔和细腻,鳍叶轻拨,140到200磅的身子就款款往前划去。
我们与海以及栖身其中的生物接触越深,也就越熟悉它,而我们自己则越来越有宾至如归之感。我们明白了应尊重古代原始民族,他们的生活与太平洋息息相关,所以他们熟知的太平洋是我们所不知的。确实,今天我们已衡量过大海所包容的万事万物,给金枪鱼和海豚定下了拉丁文的名称。他们虽然没有做过这些事,但他们对海的理解怕是比我们更加真实。
海图上的暗礁
大海中难得有固定的标志。波浪与鱼,太阳和星星来来往往。据说在分隔秘鲁和南海诸岛4300海里中途没有任何陆地。因此,当我们驶近西经100度,在太平洋海图上看到我们航线的正前方标着暗礁时,我们感到非常吃惊。暗礁被画成了一个小圆圈。由于海图是当年出版的,我们查看了《南美航海指南》的参考部分,上写“加拉帕戈斯群岛西南600海里,南纬6度42分西经99度43分处,曾有人于1906年,后又于1926年报告说该处有暗礁。1927年有一艘轮船从该位置以西一海里处经过,但未见有暗礁,1934年另一艘船在此以南一英里处,经过,也未见有暗礁的迹象。‘考利号’摩托艇1935年在此处测深至160仍未见底。”
据海图上看,该处显然仍被列为航海的可疑区域。吃水深的船只驶近浅滩的危险性比我们大得多,我们不怕,决定向图中所标地点前进,看看能否发现什么。暗礁的位置比我们的航向稍偏北,因此我们将导向桨偏向左舷,并调整方形风帆使木筏头部略微偏北,以便让风和浪从右舷吹来。如此调整之后,溅到我们睡袋上的海水比平时多了一些,不过这个时候风力也大了许多。我们心满意足地看到,只要风由船尾吹来,我们就能够有十足把握稳妥地令“康铁基”号以极大的角度切入风流之中。否则,风帆就会掉头过来,我们又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控制住木筏。
我们连续两昼夜驾驶木筏朝着西北偏北方向前进。海上波浪很大,并且由于贸易风时而从东南时而又从正东吹来,以致海面上的波涛变幻无常,可无论浪从何处来,我们自始至终漂浮着。我们不停地在桅杆顶上望。每当我们浮上浪尖,眼界便开阔许多。浪尖比竹舱屋顶高出六英尺,假如两个强有力的浪头撞在一处互相推挤,浪头会腾得更高,掀起沸腾喧嚣的水柱,不知将倾泻到何处。夜晚我们把食品箱挡在门洞口,可一夜下来我们的身上终究还是混漉漉的。我们还没睡妥帖,第一个浪头就打在了竹墙上,海水如喷泉般从竹墙的缝隙喷射进来,同时冒着白沫的海水越过食品箱倾泻在我们身上。
“打电话叫水暖工来。”我听到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喃喃说道。同时我们必须弓着身子让水从地板缝中流下来。水暖工终是没有,一夜之间,我们的床上漏了好多水。赫尔曼当值的时候,有一只海豚无意中真的游到木筏上来了。
次日贸易风从正东送了我们一程,海面也就平静了许多。我们轮流替换着去桅杆顶上望,估计我们可能会在下午后半晌抵达我们的目的地。那一日我们见到的水生动物比平常多,许是我们比以往更注意观察的缘故吧。
上午我们看见一条大剑鱼从水底下向木筏游来。两根伸出水面的尖鳍相隔六英尺,那支利剑估计和身子一样长。剑鱼在靠近操舵人处转了一个大弯隐没在浪峰后面。我们的饭里泼进了不少咸涩海水,正当吃午饭时,我们鼻子底下涌起一股巨浪,把一只大海龟推得老高,我们看到了它的硬壳、头和划动的鳍片。正当一波刚平,另外两波又起之时,这只海龟去得无影无踪跟来时一样突兀。此次我们又在身披铠甲的爬虫下面看到了闪烁着白绿色光彩的海豚肚皮翻腾在水中。这片水域常有一英寸长的小飞鱼,它们成群结队地滑翔,常飞到木筏上来。我们还见过单飞单宿的贼鸥,尾部分叉像巨型家燕的军舰鸟也时时来访,这些鸟儿围着木筏一圈又一圈地飞翔。通常军舰鸟被看成是附近有陆地的象征,因此我们的乐观情绪又多了一重。
“或者真的有沙洲或礁岩也未可知。”有人如是想。最乐观的人说:“也许我们能发现一个绿草如茵的小岛,这可没准,毕竟从前这里罕有人迹。果真如此,我们就发现了新大陆——康铁基岛!”
从正午开始,埃里克就越来越频繁地站到装炊事用具的木箱上,眯着眼用六分仪测量。下午6时20分时,他报告的位置为南纬6度42分西经99度42分。依照海图,我们现在位于暗礁正东一海里处。我们放下竹檩收了帆放在舱面上。风恰好从正东来,它会直接送我们去目的地。转眼之间金乌坠海,皎洁的满月在海上洒满银光,玉宇之内银白波涛黑白相间起伏不定。桅杆顶上的能见度良好。四周随处可见长条的碎浪,但是看不到显示暗礁或浅滩稳定的碎浪。大伙都不愿回舱,集体站在那儿急切地搜寻着,有两三个人一起爬上了桅杆。
在我们漂过图标圈定的中心区域的同时,我们不断测量水深。我们收集了木筏上所有的铅坠把它们都拴在一根五百多的五十四股丝绳的末端,尽管水压差会使悬在水中的绳子出现一定的斜度,可铅坠至少能下沉四百。此处的东、西面和正中都找不见底。我们绝望地又看了一眼海面,当我们肯定我们可以绝对地说已测量过这个区域并未找到浅滩时,我们再度升起风帆,把桨搁回原处,这样,风浪又从左舷吹来。
我们任由木筏自行漂泊。海浪像平常那样涌上木筏又从圆木缝里漏下去。现在我们吃饭睡觉都可免遭水淋之苦了,不过当贸易风从正东转向东南时,海面的波涛也曾连续数日连连凶狠地袭向我们。
解开中心板之谜
在我们驶至幽眇莫测的暗礁之前的一小段航程中,我们深深懂得了中心板的作用,它就是极大的龙骨。在行驶中,赫尔曼和克那特一起潜入木筏底下修好第五中心板,此时我们对这些奇奇怪怪的板子的作用又得到更进一步的理解,自印第安人自动放弃了这种已被人遗忘的水上运动以来,还不曾有人对中心板的作用有所了解。木板等于龙骨,木筏与风成一定角度的运动就是靠这些木板,这非常好理解。可古西班牙人说,印第安人在极大程度上是靠“他们插在轻木缝隙里的中心板”在海上驾驭轻木筏的,我们和所有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对这句话百思不得其解。中心板牢牢夹在狭小的间隙中,它并不能向两旁转动,从而起到舵的作用。
我们是这样发现中心板的秘密的。有几天海上风平浪静,我们用绳子捆住导向桨连碰也没碰它一下,“康铁基”号稳稳地沿航线行驶。当我们把捞上来的中心板插到木筏尾部的一个缝隙里,“康铁基”号立刻就由西往西北方向转了几度,然后再平稳行驶在新航线上。如果我们提起中心板,木筏又折回先前的航道,中心板提起一半,木筏便向原航道折回一半。我们只需把板子提起插下就可以有效改变航向,靠中心板就能操纵木筏,不必动用导向桨。
这可是印加人想出的聪明办法,可以毫不费力而保持平衡。这种方法使风对帆的压力集中到了桅杆上,桅杆成为定点。两个力臂分别是桅杆前面的那段木筏和后面的木筏。如果木筏尾部的中心板总面积受力大,木筏头部就不费力气地随风转过去,如果前部的中心板受力大,则反之。当然,距桅杆最近的中心板由于力与力臂的相应关系,所起到的作用也最小。如果风正从尾部吹来,中心板就不起任何作用,这时就要不停操纵导向桨,否则木筏就不能平稳前进了。如果木筏处于这种完全垂直的角度,它就显得有些过长了,不能适应波浪的起伏。因为竹舱的门和我们吃饭的地方都只在右舷,所以海浪总是从左舷打来。
此后我们的行程完全可以让舵手站在木筏的一个缝隙处提起插入中心板来操作,不必再拉两边导向桨的绳子,不过此时我们已使惯了桨,我们只用中心板确定大致的航向,我们还是爱用桨来操纵木筏。
下一段的航程就好像仅在地图上才存在的浅滩一样,肉眼是看不到的。我们已在海上行驶了四十五天,已从西经78度前进到108度,正好位于距前方最近的岛屿中途。我们和东方的南美洲距离为两千多海里,再往西继续前行至波利尼西亚也有相同的路程。周围最近的陆地是东偏东北方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和正南的复活节岛,在这片广阔无边的大海上,我们与两地的距离均超过五百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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