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脸部,会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可被击中的人往往很快就原谅了这种毫无缘由的进攻,因为这里虽然劫难重重,但美味佳肴却源源从天而降,享之不尽。我们常用飞鱼做早餐。不知是因为鱼,是厨师还是胃口的原因,飞鱼去鳞后的味道像极了油煎小鲑鱼。
厨子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舱面上收集夜晚跌落在木筏上的飞鱼。正常情况下能拾到六七条,有一次竟然拾到过二十六条。有天早上克那特手端煎锅站着,一条飞鱼下来时误撞到他的手,没能准确无误地落在烧开的油锅中,为此克那特颇为懊丧。
托斯坦一直不能完全理解我们与海所达到的亲密无间的程度,直到一天清晨他在枕头上捡到一条沙丁鱼才翻然醒悟,竹舱内太过狭窄,托斯坦只好把头伸到门口,夜晚有人出去时如果无意中踩到他的脸,托斯坦就咬人的腿,他抓着沙丁鱼尾推心置腹地告诉它,他非常理解沙丁鱼的处境也对它寄予最大的同情(2)。第二天晚上我们都非常自觉地收回双腿,好让托斯坦有个稍微宽裕地方,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托斯坦从此就搬到放电台的角落里,睡在炊事用具上。
怪鱼来访
这是几天以后的事了。那天天气阴郁,夜晚到处一片漆黑。托斯坦放了一盏煤油灯在头顶附近,为的是让换班的人进出从他头上跨过时,能看到地方下脚。大约凌晨4点钟托斯坦醒了,灯已被打翻了,在他耳旁有个冰冷的东西在扭动。“飞鱼”,他边想边在黑暗中摸索,想抛开它。他握住了一根又长又湿像蛇一样扭动的东西。他像被烫了手一样立刻松开。当托斯坦想再点灯时,这个看不见的怪物已扭到赫尔曼身边。赫尔曼吓了一跳,我也被惊醒了,我马上联想到章鱼,这一水域常常有章鱼在夜间爬上来。
当我们点着灯时,赫尔曼已扬扬得意地坐那儿握着这条细长的鱼的颈部,它在手里像鳗鱼一样蠕动着。这条鱼有三英尺左右,细得像极了蛇,两眼漆黑而无光,长嘴的两颚满是贪婪的尖长牙齿。牙像刀一样锋利,吞咽东西时牙可以往后折到口腔里面,以增大空间。由于赫尔曼握得太紧,这条食肉鱼突然从嘴里吐出两条八英寸长的大眼睛白鱼。这两条很明显是深海鱼,它们被蛇鱼的牙咬得遍体鳞伤。蛇鱼皮极薄,背部为蓝紫色,腹部呈蓝钢色。我们抓住它后,它的皮就片片脱落了。
最后本奇特也被吵醒了,我们连鱼带灯一块放在他面前,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这不是鱼,根本没有这种鱼。”
说完他不发一言倒头又睡下了。
本奇特说得对,我们六人大概是第一批见到这种鱼活着的人。人们曾在南美和加拉帕戈斯群岛岸上找到过它们的骨骼。鱼类学家称他们为Cympylln或蛇鲐,断定它是深海鱼,但毕竟没人见到过活鱼。不过,即使它们生活在深海,也肯定是在白天,白昼的阳光使它的大眼丧失了视力。在晚上它们就跑到水面以上极高的地方,我们这些木筏上的人才得以亲眼目睹。
怪鱼落在托斯坦睡袋上一周之后,又有一条来访,时间也是凌晨4点。这时月亮已隐没,天空漆黑一片,只有星光闪耀。如今操舵已不费劲,值完班以后,我沿木筏边缘走了一圈,替接班的伙伴瞧瞧有何不妥之处。我们每个值班的人都腰系一根绳子,我也一样。我手提煤油灯,谨慎地沿木筏最外面的圆木行走,为了躲过桅杆。圆木又湿又滑,突然有人在背后拉住我腰间的绳子拽了一下,险些把我拉倒,我气极了。我提着灯气冲冲地转过身,可连个人影也没有。绳子又被人拽了一下,这时我才看到舱面上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在蠕动。原来又是一条蛇鲐,这次它的牙深深陷进绳子里去了,我把绳子从它口拉出时,弄断了它好几颗牙。或许是由于灯光照在弯弯曲曲的白绳上,使我们的深海来客误以为是一条细长的美味,于是跳起来就咬。结果它自己却浸在福尔马林(3)里了断残生。
那些乘着与水面平行的木筏在海上毫无声息缓缓漂浮的人,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海上奇观。而一个在森林中披荆斩棘左冲右突的猎人,回来时常常会说甚至没见到一头野兽,另一人坐在附桩上静等,经常是先听到沙沙声、噼啪声,然后就有一双好奇的眼睛出现。海上也一样:通常我们坐在机器轰鸣、活塞震天响的船只乘风破浪,船头激起层层浪花。回来时,我们说大海深处没有任何东西。
遭遇海霸王:鲸鲨传奇
我们漂泊于大海之中,每日都能看到好些好奇的客人在我们周围摇晃,其中有一些,如海豚和舟跟我们混熟了,它们伴着木筏渡海,昼夜守候着我们。
每当夜幕降临,夜空中星光闪烁时,我们的四周就会出现磷光点点与星光交相辉映。单体发光的浮游生物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炭火,当火光冲向我们放在木筏边上的脚跟,我们不由把腿一收。捉住这些生物一瞧,原来只是一种会发光的小虾。在这样的夜晚我们经常被吓一跳,两只又圆又亮的眼睛忽然从木筏边的水中升起,仿佛要对我们进行催眠似的,目不转睛地瞪视我们。通常这是大鱿鱼来访,它们漂浮在水面上,两只恐怖的绿眼在黑暗中闪着荧荧绿光。有时候这是深水鱼的双眼,它们只在晚间上浮,停在那儿,瞪着眼前摇曳生姿的亮光着了迷。有好几次,海面异乎寻常的宁静,木筏周遭黑暗的水面突然漂满了直径二三英尺的大脑袋,瞪着发光的大眼睛一眼不眨地凝视我们。偶尔有些夜晚我们甚至还在水中看到直径三英尺左右的光球,像灯泡放光一样不时亮一下。
慢慢地我们对木筏下面这些海底动物习以为常了,尽管如此,每当有新品种出现我们仍感惊讶。一个天气阴霾的夜晚,两点左右,掌舵的人当时完全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海,周围黑漆漆一片,就在此时,他看到水下有一团模糊的亮,渐渐亮光显现出动物的轮廓:不知道是浮生物在它身上放光,还是动物本身表面有磷层,水下闪动的光亮使这个阴森、恐怖的怪物外形显得模糊而摇摆不定。它时而圆,时而又椭圆,时而呈三角形,突然它一分为二,在木筏下各游各的。最后,木筏下面出现了三个发光的巨型幽灵,转着圈缓慢移动。
这些东西真怪,单只能看见的部分就有差不多五(4),我们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舱面上追踪它们,观赏这场群妖乱舞。它们连续几个钟头跟踪着木筏前进。这些神秘、安静、发着光的家伙总待在左舷处的深水里,因为那儿有灯光,不过它们偶尔也会出现在木筏下面或右舷处。从背部的光泽看,它们比大象更大,但绝不是鲸鱼,因为它们一直都没上来呼吸。是不是巨型虹鱼呢?这种鱼向两侧翻转时会改变形状。我们为了想看个究竟,把灯光移到水面去引诱它们上来,可它们毫不理会,并且如同其他的妖魔鬼怪一样,天刚破晓就沉入深渊。
过了一天半,在阳光直射的正午时分,我们又遭遇不速之客,此次的际遇揭开了夜间魔怪的真实面目,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知道晚上那三个发光怪兽的真相了。那天是5月24日,我们位于西经95度,南纬7度,木筏正随着海浪的缓慢节奏荡漾。时间已近正午,我们把两条早上捕获的大海豚的内脏抛入海里。我从木筏头部扎到水里想清醒清醒,我抓着绳头仰躺在水面上,不住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就在此时,我看到一条六英尺长的棕色的肥鱼,它正从晶莹剔透的碧海中好奇地向我游过来。我迅速跳上木筏,坐在骄阳下,看它静静地游过,这时我听见坐在木筏后半部的克那特失声尖叫“鲨鱼!”喊得嗓子几近沙哑。几乎每天都有鲨鱼沿着木筏游动,我们从未这样激动,所以大家都明白事情决非寻常,于是都到船尾去支援克那特。
原来克那特正蹲着在水中洗裤衩,猛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张又大又丑陋的脸,我们所有的人都没见过这副尊容。简直是十足的海怪头,又大又丑,就算海老人(5)亲自出水也会自叹弗如。这个又扁又宽青蛙头一样、两边长着两只小眼、嘴巴酷似癞蛤蟆的嘴,四、五英尺宽,嘴角上垂着胡须。脑袋后面便是硕大的身躯,末端长着细长的尾巴,尖尖的尾鳍直立着,这说明此怪不属鲸类。它的躯体在水下呈浅棕色,头和身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白点。
怪物从船后安详悠闲地游上来跟着我们,像哈巴狗那样咧着嘴轻轻摇晃着尾巴。又大又圆的背鳍突兀在水面上,时而露出尾鳍,当这家伙沉下去时,海水在其宽阔的脊背上流来流去,好像在冲刷水中的礁石。在它那宽颚的前面有一大群花条纹的舟呈扇形在水里游动,庞大的身躯上牢牢栖息着大鲫鱼和其他寄生物,它们随着它乘风破浪,整个怪物看上去就似一座建在漂浮深水礁石上的奇异动物园。
我们在木筏后面用六只最大的鱼钩挂了一条二十五磅重的海豚作诱饵,那群舟立即箭一般冲过来,用鼻子闻了闻,没敢先尝,就急忙奔回它们的主人海霸王那里。怪物像机器开动马达一样,不紧不慢滑向海豚,在它的血盆大口面前,海豚小得只够它塞牙缝。我们试着把海啄往回拉了拉,海怪慢慢追来一直跟到木筏边。它并不张口,只用嘴碰来碰去,就像觉得很不值为这样一条微不足道的食物大张其口。当这个庞然大物抵达木筏跟前时,它用背去蹭沉重的导向桨,把桨正好顶出水面。现在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近距离观察这只怪物了,或许因为离得太近,我们兴奋起来,大家一味傻笑,被眼前这幅离奇景象逗得前俯后仰的。以沃特?迪斯尼(6)的丰富想象力也不可能创造出比眼前这个长着血盆大口突然出现在木筏旁边的东西更为可怖的海怪了。
这个怪物是一条鲸鲨,是现今世界上已知的最大的鲨和最大的鱼。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动物,人们可在热带海洋的不同区域见到它们的行踪。鲸鲨平均长五十英尺,动物学家说它们的体重为十五吨。据说大的可达六十英尺,一条被鲸炮捕获的小鲸鲨的肝脏竟然重达六百磅,它的每一个颚上长有三千只牙齿。
这头海怪的躯体竟如此之大,它先是围着我们游,后来游到木筏底下,这时它的头露在木筏一端的外面,尾部则完全露在木筏的另一端。它那迟缓笨拙的样子简直不可思议,以至于我们看到它的全貌时忍不住捧腹大笑。当然我们并非不知,要是它来袭击我们,简直易如反掌,单凭尾巴一扫就能把轻木和绳索击碎。这只鲸鲨一直绕着木筏在水中游动,圈子越游越小,我们只好等待,看能出什么事。它从木筏另一边钻出来,温和地挨着导向桨游过去,把桨抬出水面,桨叶从它的背上划过去。
我们站在木筏四周手握鱼叉准备动作,可我们感觉到与我们即将对付的这个哺乳动物相比,这鱼叉简直就好像牙签一样。这条鲸鲨完全没有舍弃我们的迹象,它围着我们转,就像一条忠心护主的狗紧挨着木筏。我们都没遇到过这种事,事先也未曾料到,如今眼睁睁看着这条海怪游来游去,这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事实上这条鲸鲨围着我们的时间还不足一小时,可我们却感觉这次拜访进行了漫长的一整天。最后,埃里克实在太激动了,他握着一支八英尺长的手叉站在木筏一角,在我们缺乏周密思考的叫喊声鼓舞下,他把叉举过头顶。当鲸鲨缓缓游向他,从木筏犄角下刚一露出头,埃里克便使出浑身力气把鱼叉从双腿之间深深插入鲸鲨头部的软骨之中。挨了一两秒钟这巨鲨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眨眼之间,这个温驯而又迟钝的水怪变作了一座铜墙铁壁的肉山。
只听见“嗖”的一声,鱼叉线擦着木筏边拉了出去,当这个巨兽朝水里钻下去时,海水就像瀑布一般从天而至。距离最近的三个人被水打得摔倒在地,其中两人的皮肤被半空中飞快拉跑的鱼线磨掉了皮。那根粗粗的鱼线结实得可以当缆绳拴船,可被木筏边缘卡住,就像双股线一样拉断了。数秒钟后,二百码开外的地方,折断的鱼叉浮到水面上来了。那群惶恐的舟在水里乱窜拼命想追上它们的主人。我们等了好久,以防海怪像一艘被激怒的潜艇一样飞速冲过来,可我们从此再也没见过它了。
硕大无朋的海龟
现在我们已进入南赤道急流,恰好位于加拉帕戈斯群岛以南400海里处,我们朝着偏西方向前进。漂进加拉帕戈斯群岛激流的危险已排除。如果我们与这群岛屿还有联系的话,那就是大海龟带来的问候,很明显是海龟从岛上出发在大海里迷了路。有一天,我们看见一只无比庞大的海龟在水里挣扎,露出水面的只有头和一只鳍。起浪时,我们看到海龟身体下面闪耀着绿、蓝和金色,原来它正在与海豚生死搏斗。在这场搏斗中它显然处于孤立状态,这是一场在十二到十五只彩色缤纷的大头海豚和势单力薄的海龟之间的力量悬殊的较量,它们咬着海龟的颈部和鳍,一眼看出它们是在搞疲劳战,因为海龟绝不可能连续几天把脑袋和鳍状四肢缩在壳里躺着不动。
当海龟看见木筏后,就潜入水中直奔我们,五彩的鱼穷追不舍。海龟径直来到木筏边上,正要往上爬,就看见我们已捷足先登了。假如我们都是老手,当这只硕大的甲壳动物沿着木筏静静划水时,我们就能够毫不费力地逮到它。可我们在关键时刻只瞪大眼睛望着它,等打好绳套,巨龟已经越过木筏的头部。我们把小橡皮艇放进水里,赫尔曼、本奇特和托斯坦坐进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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