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把人类学的两个独立的领域混淆在一起。他转过身把手伸到桌边。
“你把这个给忘了。”他边说边把手稿还给我。手稿的标题映入我的眼帘,“波利尼西亚与美洲——对史前时期关系的研究”。我夹起稿件,下楼走入街上的人流之中。
当天晚上,我来到位于梅林威治村偏僻角落里的一所陈旧公寓去拜见我的友人。每当我在生活中感到困惑时,我总带着疑问造访这里。
一个长鼻子、头发稀疏的矮个子把门开了一条缝,一看是我立刻敞开大门,笑容可掬地把我让进门内。他一直把我领到狭小的厨房,把盘子和叉子拿给我,同时又把煤气灶上炖得香气四溢的杂烩汤加了一份。
“你来得正好,”他说,“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简直糟透了。”我答道,“没有人看我的文章。”
他把我的盘子盛满,我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依我看可能是这样,”他说,“你去找的那些人,可能都认为你是一时高兴兴起的念头。在美国有好多异想天开的人。”
“但是还有。”我接着说道。“对呀,”他说。“还有你探讨问题的方法他们不能接受。他们全都是一门科学的专家。而你是植物学、考古学各门学科都掺杂在一起,他们就对这种治学方式持怀疑态度。他们只搞自己的专业领域,这样就可以集中精力研究透彻。目前的研究工作就是要求各个专业、学科独立深入挖掘,几乎没人依据某一问题把各个学科的发现选出一部分来拼凑这一个整体。”他站起来,拿出一摞厚厚的纸稿。“你瞧。”他说。“这是关于中国农民手工刺绣鸟纹图案的著作。我花了七年的工夫,不过马上就有人同意出版。今时今日他们需要的是专题研究。”卡尔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总觉得必须从多层次来说明,才能解决太平洋的问题。否则就好比拼七巧板的时候只用了单一色彩的拼板一样。
我们收拾好饭桌,我帮他洗盘子然后擦干。“芝加哥大学那里有消息吗?”“没有。”“今天你那个博物馆的老朋友呢?”“他一点也不感兴趣,”我沮丧地说,“他认为印第安人只会造木筏,在这个前提下去研究他们发现太平洋群岛简直就是白费心机。”矮个子突然用力擦起盘子来。“对。”他终于说,“老实说,我也认为这就是你理论的致命弱点。”我忧虑地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的人种学家,先前我还以为他会坚定地支持我。“别误会。”他连忙补充了一句。“一方面我觉得你是正确的,可我又总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我的那篇论图案的著作同样和你看法一致。”
“卡尔,”我说,“我能确定印第安人是乘木筏横渡太平洋的,我要造一只相同的木筏横渡太平洋来证明这是可以办到的。”
“你疯了吗?”我的朋友以为我这是开玩笑的,于是大笑起来,不过他还是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你一定是疯了!乘木筏?”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奇怪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微笑一下,好证明这是个玩笑。然而我没有笑。如今我终于知道了,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的理论得不到实践的证明,因为秘鲁与波利尼西亚之间浩瀚的水域很明显是过不去的。因此,我一定要凭借一张史前的轻木筏越过这片大海。卡尔犹豫不决地看着我。“走,去外面喝一杯。”他说。我们在外边喝了四杯酒。
挪威海员之家
那个星期我的房子已到期。与此同时,挪威总行也通知我存款已全部提清。我非常拮据。于是我提起箱子乘地铁到布鲁克林区(2)的挪威海员之家安顿下来。那里的伙食经济又实惠。我租了楼上的一间小房子,吃饭是到楼下大厅和海员们一块吃。来来去去的海员们形形色色,高矮胖瘦和酗酒的程度不尽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谈起海来全是行家。他们说浪的高低和大小与海的深度和距岸边的远近没有关系。反而近岸的风暴通常比遥远的公海更难以捉摸。在近海的浅水,岸边的回流和被挤到岸边的急流,掀起的波浪常常比公海上的要大。一艘船如果可以在海岸边航行,也就可以在远洋航行。他们还说大风浪常把大船的头部或尾部压进浪头里,无数吨海水涌入甲板像拧铁丝一样把钢管拧弯。而在同样的风浪里,小船却可以平安无事,因为它比浪的波长短,可以像海鸥一样随波逐流。我也同沉船后乘小艇逃生的水手攀谈过,但他们都对木筏知之甚少。木筏不是船,没有船体和龙骨,它只能漂浮,遇到危险时可以救人,但最终还得要船来把人接走。但有一个人认为木筏能适应远航。他乘坐的船在大西洋中间被一只德国潜艇击沉后,曾在木筏上漂流过三星期。“不过木筏没有舵不能操纵。”他补充道。“它横走,竖走,还打转,风如何吹它就如何走。”
我在图书馆找到最先抵达南太平洋的欧洲人留下的记录,里面确实附有印第安人大型轻木筏的图说。木筏上扯着一张四方的帆,下面有一块中心板,船尾有一支长长的操纵桨。这些木筏看来是可以驾驶的。
我在海员之家连续住了好几个星期。我给芝加哥和其他地方寄的手稿副本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一个周末,我强打精神走进了位于瓦特街的一家航海用品商店,买了一张太平洋导航图,店里的人恭恭敬敬地叫我“船长”。我卷好海图夹在腋下,坐地铁去了欧西宁区。我每个周六都要去一对年轻的挪威夫妇家做客,他们的乡间别墅非常幽静。男主人以前是船长,现任弗瑞奥斯陆航运公司纽约办事处经理。
我在游泳池里泡了泡,顿感浑身舒坦无比,都市生活的忙碌在这个周末不会再现了。安碧奥歌用盘子托着鸡尾酒过来,我们顶着骄阳坐在草坪上。我实在有些等不及了,便把海图摊在草坪上,问威廉,能不能乘木筏从秘鲁抵达南海群岛。他没看海图只怔怔地望着我,还好他马上回答说可以。我顿感轻松,因为威廉不但是行家并且热爱航海。然后我就和盘托出我的计划。没想到他听完说,这根本是胡闹。“可你刚刚还说行的。”我打断他的话。“是的,”他承认,“可失败的可能性也一样大。你自己从不曾乘过木筏,却突然间心血来潮想坐木筏横渡太平洋,或许你会成功,也许不能。古秘鲁的印加人仰伏祖辈们积累的经验。也许他们每次渡海只有十分之一能成功到达,而其余的都沉没在汪洋大海之中了,许多世纪以来,累计起来或许已经沉了几百艘。正如你所说的,印加人是用木筏成群结队在海上航行。万一有一艘出事,其他的同伴能把他们救起。可现在海上有谁能救你?即使带了无线电台应急,你以为在离陆地如此遥远而又波涛汹涌的海上找一只小小的木筏很轻松吗?风暴会把你从木筏上刮进海里,等到有人来营救你时,你已经淹死好久了。你最好耐心地在这里等人家抽空看你的稿子。再写信去催催,否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已经不能再等了,我已没钱了。”“搬过来和我们一块住好了。你都没钱又怎么从南美发起这次探险呢?”“人们很容易对探险感兴趣,和一篇没人看的文章就不同了。”“你能从探险中得到什么?”“推翻对这个理论的不利因素,另外这事足以引起科学界的瞩目。”“如果失败了呢?”“那我就什么也无法证明了。”“果真那样的话,你岂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毁了自己吗?”“也许,不过正如你说的,古代十只木筏之中还可能有一只是成功的。”
孩子们出来打棒球。我们那天的谈话到此结束。
又一个周末,我又拿着海图来到欧西宁,回去的时候海图上的太平洋上多出一条长长的铅笔道,从秘鲁海岩一直到土阿莫土群岛。我的那位船长朋友没再劝我放弃,我们一道坐下来花了几个钟头计算出木筏可能的速度。“九十七天,”威廉说,“只是别忘了,这仅仅是理论上航海日期,要在非常理想的情况下才能做到,要自始至终风平浪静,并且木筏必须如你想象的那样能在海里航行。你至少要为这次航行做好四个月的心理准备,也许会需要更长时间。”
“好吧!”我充满信心地说,“做好最少要去四个月的准备,用九十七天走完。”
那夜我回到家里,手拿海图坐在床上,海员之家这间斗室有一种比平日更舒适温暖的感觉。我就在床和衣柜之间的狭窄空地来回走动着。是的!木筏的空间比这儿大。我把身子伸到窗外才能越过高楼围成的天井看到大都市遥不可及的星空。木筏虽小却能盛下整个星空。
探险家俱乐部
中央公园附近的西七十二街,有一个全纽约对会员资格要求最严格的俱乐部。这里除了一块擦得锃亮的小铜牌,上面写着“探险家俱乐部”之外,再没任何东西能使路人觉出门内的不寻常。可一旦跨进大门,你就好像坐降落伞跌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远离摩天大楼耸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车流的纽约市。当大门将身后的都市摈弃门外时,一种打猎、爬山和极地生活的氛围就把你包围起来。各式纪念品,像河马、鹿、捕猎大型动物的枪支、象牙、战鼓、矛、印第安毡毯、偶像、船只模型、旗帜、照片和地图,层层包围了到此聚会聆听遥远国度来的演讲者的人群。
自那次马克萨斯群岛之行以后,我被推选为俱乐部的积极分子,因为我的资历不够,所以只要我在城市里,我都尽量去开会。在十一月的一个阴雨晚上,我来到俱乐部,惊讶地发现里面的布置变了。地板中央摆着一个充了气的橡皮艇,船上放着船用给养和一些用具,墙上和桌上放满了降落伞、橡皮罩衣、救生衣与极地装备,还有蒸馏水用的球形器皿和其他奇奇怪怪的发明。俱乐部的一位新成员,空军物资部装备实验室的哈思金上校要作讲演并对这几件新的军事发明作示范表演,他认为这些东西将来会在南北探险中发挥作用。
演讲后进行了热烈的讨论。身材高大的丹麦极地探险家皮特?胡里森站起来摇着他的大胡子表示怀疑,他对这些新发明不放心。他在格陵兰探险时,有一次没用爱斯基摩人的海豹皮小艇和冰屋,只用了橡皮艇和帐篷,差点送命。他险些冻死在暴风雪中,是因为帐篷的拉链冻住了怎么也拉不开。后来他去钓鱼,鱼钩挂住了充气橡皮艇,橡皮艇漏气沉了。要不是一只海豹皮艇赶来救援,他和他的爱斯基摩朋友就上不了岸了。他始终认为目前那些头脑聪明的发明家待在实验室想出来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爱斯基摩人经过数千年实践做出来的用具更适用。
结束讨论时,哈思金上校令人意外地提出要赠送这些用具。积极参加俱乐部活动的会员在下次探险时,可以随意选用这些新发明,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回来以后向他的实验室汇报使用这些东西的感受和意见。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夜我是最后离开俱乐部的人。我细细查看了这些崭新的装备,我一下子就能搞到这么多用具,只要我开口,这些东西全是我的。这些全是我想要的东西,有救生设备,假如木筏和我们的预想相反要散开的话,附近决不会有其他的木筏来救援。第二天早上我在海员之家吃早餐时还在盘算这些东西。这时一个高大魁梧衣着讲究的青年端着早餐走来,坐在我身边。他先说起话来,听他讲,他似乎也不是海员,而是来自特龙墨姆的受过高等教育的机械工程师,来美国购买零件和学习冷冻技术。他的住处不远,由于这里的挪威菜好吃,所以常来这里用餐。
他问我在做什么,我把我的打算扼要地说了。我说,如果这一周之内我的稿子再无回音,我就要开始着手木筏探险了。我的同桌什么也没说,但他听得认真。
四天以后我们又相遇在餐厅里。
“你已决定发起这次航行了吗?”他问。
“是的,决定了。”我说。
“什么时候出发?”
“尽可能快。再拖下去,南极的暴风就到了,群岛那里也将进入台风季节。几个月以后我们务必要离开秘鲁,在此之前我还须先筹集资金并做好组织工作。”
“你需要几个人?”
“我都考虑好了,一共需要六人,这样在木筏上就不会孤单了,并且六人轮番掌舵,每个人值四个钟头的班,正好是二十四小时。”
他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似在反复斟酌,然后毅然说道:
“我想跟你去!我能做测量和试验。这次探险你一定会需要有关风速、海流和波浪的精确数据。不要忘了你要经过的是从未有人到过的汪洋大海,那里没有任何航线。在探险途中你可以进行颇为有趣的水文和气象考察,我学的热力学专业正好派上用处。”
这个人我对他除了外表全无了解,不过一个人的外表足以说明好多问题。
“好吧,”我说,“我们一块去。”
他就是赫尔曼?沃金格,他和我一样没有航海经验。
几天后我把赫尔曼当做我的客人带到探险家俱乐部。在那里碰到了极地探险家皮特?胡里森。这人有个醒目的特征,使得他在人群当中一眼就能被认出来。他的身体像一个城门,并且满脸胡须,看起来像一位从空旷的冻土苔原来的使节。他浑身散发出一股特有的味道,总觉得像牵着一头马熊在行走。
我们带他到墙上的大地图面前,把我们要乘木筏横渡太平洋的计划告诉了他。他一边听,一边瞪大那双天真的眼睛。然后在地板上使劲跺了跺他的木腿(3),紧紧了腰带。
“太好了,孩子们!我都想跟你们一道去!”
这位老资历的格陵兰探险家为我们斟满啤酒,开始告诉我们原始部落制作的水上工具怎样的可靠,如何能适应水上的各种情况。他自己就曾乘木筏在西伯利亚的大河上航行过。他还驾着船拖着当地的木筏沿北冰洋航行过。他一边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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