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地过目。
近年来亚纪开始觉得,无论是任何偶然或突发事件,背后或许都有不为人知的理由与意义。
例如,就拿雅人交给她的这封信来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看。因为把信交给她时他未置可否。然而,婚礼结束走到外面时,亚纪忽然很想一路走到银座。当时天空虽然阴霾但是一点也不像会下起这么大的雷雨。沿路她一直在思考沙织的事。然后,正好走到这间速食店附近时突然下起大雨,不得不这样进来躲雨。距离打烊不到两小时。这段期间雨一定会停吧。在雨停之前,亚纪无事可做。除了阅读这封代为保管的沙织写的信以外……
这样将日常琐碎连在一块儿思考的习惯,令亚纪近日来缺乏变化的生活变得耳目一新非常丰富。对于自己周遭发生的事,与其将之分别视为不同的偶然,不如当作一切皆拥有一个意义,这样人生会远远更加真实且快乐——亚纪如此感到。
又喝了一口咖啡后,她调整呼吸,抽出信封里的信。五张信纸密密麻麻地写满手写的小字。
光看那秀丽的笔迹,亚纪就忍不住鼻子一酸。
“这是她一发现怀孕就写下的信。沙织过世后我整理抽屉才找出来。现在已经不能再留在我手边了,所以不好意思,我想交给姐永远保管。唯有这封信,我实在不希望春子看到。”
婚礼开始的前一刻,雅人把信给她时如此说道。
她仔细摊开折痕已变得很深、几乎快要磨破的信纸。雅人到底翻来覆去看了多少次呢?
亚纪开始缓缓阅读信中内容。
给阿雅:
到目前为止,好几次我都想这样写信给你,但是一直无法写下去就这么拖到现在。四年前,和你结婚时我也曾想要写信,最近一月我发作入院时也在病房准备动笔,可是一旦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总是只写下寥寥数行就作罢。
这该算是第几次了呢?不过,我觉得今晚这封信我应该可以好好写完。因为有件事非得拜托你不可。
在那之前,首先我想向你道谢。
那天,我的父母、婆婆及亚纪姐来探病后,你回到病房,告诉我肚子里已有宝宝时,我真的好开心。我简直无法相信转眼之间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一周。到现在我仍如在梦中。
阿雅,真的很谢谢你!
我做梦也没想过我们会有孩子。我想你一定也是如此。虽然我俩都说不敢相信,但这的确是真的,对吧?今后但愿我们能够好好面对这个现实,一起努力。
好了,接下来要进入正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当你继续看下去后,肯定会比现在更难受。但是,这是我打从心底对你的恳求。拜托,请你一定要遵守我接下来写的事。我是抱着相信我俩最后约定的心情认真地往下写。
与你相识,得以结婚时,我相信自己的命运,并且得以明白地确信的确有掌管那个命运的神明存在。
我们的结婚是命运。我这样先你而死也是命运。我希望你能够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现在,我最害怕的就是等我死了,你会不会也去寻死。正如我俩最初谈过的,我曾经觉得只要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小孩。因为我相信,即便我死了也能继续存活在你的心中。
但是,七月那次发作之后,我的这股确信开始动摇了。虽然你从来没有讲过那种话,但我开始感到,如果我死了你或许也打算随我而去。前几天,你说不想接编辑台的工作时,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在工作上我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也已不想再对你以外的人事物负责任。”听到你那句不经意的话时,我当下直觉,这个人该不会打算跟我一起去死吧。
我忍不住想:换作是我会怎么做呢?
换作是我,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立刻自尽。因为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况且我也无法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不过,过去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的身体这样才会这么想,因为明白你不可能比我先死去才会这么想。
然而,看着你在七月之后的样子,我开始觉得并非如此。或许就如同我会这么想,你也一样正在这么想?今年我发作了好几次,是否如同我随着次数增加开始渐渐接受自己的死,你也有了同样的心理准备?我开始这么觉得。
我这才知道过去的自己非常傲慢。
我满心以为,你绝对无法像我爱你那样来爱我。正因如此,对于即便谈到我死时的事也从来不说“自己也会去死”的你,我一直安心看待。我也单纯地期望,即便将来剩下你一个人,你也应该能克服那种孤独,很快就和别的女人再婚生子吧。
但是实际上或许并非如此……
就在我开始为这种不安而胆怯时,得知我怀孕了。我真的很开心。我心想,不管怎样都要生下这孩子留给你。因为这样的话,就算我死了,你应该也不会追随我于地下了。可以的话,我希望生的是女儿,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儿。那样的话我应该就可以继续存活在你的心中,也存活在你心之外了。
但是,万一宝宝跟我一起死掉了……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能否平安撑过生产。我的心脏纵使随时停止跳动也不足为奇。这点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生产时我这颗心脏如果撑不住,腹中的胎儿想必也会有生命危险。我想我与宝宝也有可能会同时自你眼前消失。
为了那样的时候,我现在写下这封信。
阿雅,现在你有多么哀痛,我感同身受。我诚心诚意想向你道歉。阿雅对不起。不只是我,连宝宝也从你身边夺走。真的很对不起。但我拼命努力过了。为了你和宝宝我已尽了全力。这点我想我一定无怨无悔。这是上天给我的命运,是我俩宝宝的命运。所以,拜托,请你不要那么哀伤。我从小就有的多年期盼已经实现了。我得以拼命地爱你。我已了无后悔。
能够认识你,与你一同生活真的很幸福。虽然也许有人会说我这一生何其短暂,但我认为这是比任何人都幸福丰富的人生。
阿雅,真的谢谢你。我不知该如何向你好好道谢,但真的很谢谢你。
所以,阿雅,请你千万不要死掉。今后请你连我和宝宝的份一起活得很久很久,在这世上做你该做的事。就像你常说的,我也认为哪怕是一无所长无能为力的人,肯定也能替这世界添加些什么。请你好好珍惜上天为此赋予你的生命。生命是神的美好恩赐。这点我确信。请你千万不要为了已回到神身边的我和宝宝,糟蹋自己的生命。
不过,就算我苦口婆心地这么说,或许哀伤还是会随着时间累积,让你觉得活着非常痛苦。我想一定会那样吧。也许你会很想念我与宝宝。
那么至少请你这么想。两年就好。就忍耐我死后的头两年就好,请你先不要死。过了两年,如果你还是想死,那时随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我不会再有任何意见。但是,我相信在那段期间你一定会振作起来。为此如果有我能做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做。虽然不知道已经死掉的我还能做什么,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什么都愿替你做。
阿雅,这些年来谢谢你。我常常想起你来三枝老师的教室采访的那一天。那时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该爱的人。
肚子里的宝宝能否平安诞生,我非常不安。哪怕是要用我的性命交换我也想好好生下宝宝。但是,如果那样也不行……我还是很不安。
如果只有我死掉,这个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只要这孩子能存活,余愿足矣。今后或许会让你非常辛苦,但这孩子应该会长成一个出色的人。
阿雅,你一定要再去找个喜欢的人。请你结婚,和那个人也生孩子。
还有,对于我,也请你不要忘记。
我将自己交给命运。无论何时我都相信自己的命运。
外面正下着大雨。电光闪过,也听得见轰隆雷鸣,简直就像深夜的庆典呢。而你正在隔壁房间安静入眠。
忽然觉得现在的我,不管是箭呀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回头重读之下,整封信写得拉拉杂杂,不过我很高兴能够写完。
明年,如果我能够平安生下孩子,当然打算撕掉这封信。
但愿,这封信不会让你看到。
只要能和宝宝一起再多活一两年,我就满足了。不过,我真是贪心哪。当初和你结婚时,明明觉得那样就已心满意足了。
明明已向神发誓,再也不需其他愿望。
真是不可思议啊。
就这样了,阿雅再见。
我打从心底爱着你。永远祈求你幸福。
永别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日
冬木沙织笔
亚纪用手帕拭去溢出的泪水,把信收回皮包后看着门外的阶梯。不知不觉中雷和雨好像都已停了。客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五分钟左右就几乎全走光了。她一口喝光剩下的冷咖啡让心情平静下来。
这封信是她与沙织去砧公园散步的前一天写的。转眼已过了快三年。记得在那前一天,东京的确自傍晚到半夜雷雨交加。沙织与雅人去公园,在自然生态保护区旁发现黄色波斯菊的花坛,却因下着小雨只好在翌日十一日星期天再次与亚纪前往散步。在怒放的波斯菊前,呢喃“我想,我恐怕活不久了”的沙织,前一晚才刚写完这封信。当时亚纪一再劝诫沙织,只需考虑自己的身体就好,但沙织的心中只想着雅人一个人。
沙织并不是想留下自己的分身才渴望生子。她是希望雅人能够活下去才渴望生子。对她来说,雅人的生命就等于是自己的生命。沙织说当年第一眼看到来大学的心理学教室采访的雅人,就知道他正是自己该爱的人。她还说得以和那人结婚时,她相信自己的命运,也确信神的存在。
现在的亚纪好像可以理解沙织留下的这些话是何意义。
沙织将自己委身于命运,纵然前方有死亡在等待,她还是能够继续相信那个命运。纵然,别人批评她的一生何其短暂,她肯定比任何人都度过了幸福丰富的人生——这些事,亚纪觉得自己非常清楚。
爱人之声
1
香港的面积约为东京都的一半,有六百八十万人居住,由于大部分的商业设施、观光设施都集中在维多利亚湾的两岸、香港岛市区和九龙地区,因此人口密度远远凌驾于东京之上。
二〇〇二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一。JAL七三一班机按照预定时间于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抵达香港国际机场。亚纪在三十分钟之后出海关,按照出租车乘车方向的指标穿过北侧的缓冲大堂,自挤满人潮的入境大厅直接走出机场大楼。
才踏出一步就被窒人的热气与汽车喧嚣包围,一瞬间产生类似晕眩之感。幸好这次是两天一夜的出差,所以行李只有一只小旅行袋。亚纪重新打起精神,步向出租车乘车处。
她要去的驻港事务所位于香港岛中环地区的交易广场。坐上红色的出租车后她以英语说出目的地。年轻的司机默默点头发动车子。
车内的冷气过强甚至会冷。
五月中旬的东京平均气温还在十五摄氏度左右,有时就连白天都需要穿外套,尤其今年雨水特别多,阴霾的日子持续不断。相较之下,隔着车窗不时可见的香港海面被阳光照亮,天空一片蔚蓝。不愧是属于亚热带气候的地方,但湿气也很重,光是走到出租车乘车处的这段路额头就已冒汗。体感温度想必已超过三十摄氏度。
这是亚纪第三次造访香港。上一次是任职福冈时陪同赤坂分社长去北京、上海出差,回程顺道停留香港办公。那是香港即将在四个月后回归中国的一九九七年三月,算算已过了五年之久。至于头一次造访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还是学生,那次也是和大学的好友们一同去泰国、新加坡旅行,回程在香港过境,仅两天而已。
虽然对香港不熟,但她觉得这种高温多湿的地区并不适合日本人居住。更不用说在这密度超过东京都心一倍的办公街工作,肯定压力很大,亚纪一边走在学生时代来玩时就已挤满人潮的高楼大厦之间,一边如此感到。
佐藤康去年一月起以驻港事务所所长的身份被派来香港。
经过青马大桥,右手边开始出现九龙及中环的巨大高楼群。望着那番光景,亚纪再次思忖,虽说病后已过了整整三年,但在这种超密度都市生活对康的身体毕竟还是一大负担吧。
出租车自九龙车站的西侧驶入海底隧道,行经港澳码头抵达香港车站正面的交易广场。从国际机场到香港市区有三万五千米的距离,经由机场所在的大屿山、青衣岛,以及九龙半岛通往香港岛的路程不用四十分钟即可抵达的便利交通,也令她不由得佩服。
亚纪下车之后确认时间。才刚过下午三点。她搭的是上午九点五十分自成田起飞的班机,所以午餐已在机上吃过,现在并不饿。约好的访谈时间是下午四点开始,但她也懒得再找地方打发时间,索性决定直接前往驻港事务所。眼前耸立的交易广场第二座共有五十二层,楼高二百零五米,即便在香港也是首屈一指的超高层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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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佐藤康,就在这栋大楼的三十六楼上班。
事务所远比想象中还大。分成好几个房间,包括本地员工在内有许多人正在忙碌工作。亚纪向柜台表明来意后,日本职员立刻出来带她去所长室。铺满蓝色地毯的长长走廊尽头是女秘书坐镇的办公室,更前方才是所长室。
“所长出去和客户见面了,但他讲过在约定的四点之前一定会赶回来。”
从职员那边接手的年轻秘书,一边请亚纪进房间一边说。她的日语很流畅,想必是在当地雇用的日本职员吧。
所长室豪华得惊人。应有十五坪(约五十平方米)以上的室内放着全套气派的皮沙发,后方是黑光油亮的巨大办公桌。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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