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混乱的状态,断断续续地,大略说出这番话。“这几天,不管我再怎么试着回想,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说当时着了魔,即便在我跑到倒地不起的明日香身旁时,我仍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是真的。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所以,当亚纪大声吼叫我找救护车时,我才会脱口说出那种话。当时我恳求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一定是因为我想告诉亚纪这根本不是真的。”
亚纪一直确信,就算再怎么辩解也无法将纯平当晚的行为正当化。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找这么不负责任的借口替自己脱罪。这样等于是连认真意识自己犯下的过错都在抗拒。亚纪当下呆然,望着眼前垂头丧气的纯平。
“我没办法再跟你在一起了。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你。所以我们的交往就到今天为止吧。我的决心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改变,请你也把我忘了。”
亚纪说完就一把抄起桌上的账单站起来。纯平依旧低着头动也不动。当亚纪即将离开他面前之际,纯平忽然抬起头,用含泪的双眼仰望亚纪。
“我真的需要你。我是打从心底爱着你。”
那一瞬间,亚纪感到一个月前纯平咕哝的话在脑海重现。
当我快要支离破碎时,我希望你把我拉回这个世界——记得当时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亚纪,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亚纪咬唇,想起刚才在病房看到的明日香。明日香从脚踝到大腿都打上石膏,甚至无法去上厕所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害人家受到那么严重的伤,这个男人却只想到他自己,连救护车都不肯叫。
亚纪将目光自纯平可悲的身影转开,一语不发地背对他。
与明日香的见面,这天也成了最后一次。
车祸隔天开刀后,判定明日香的膝盖必须再次开刀。明日香的母亲裕美子也闻讯赶来,与医生针对今后的治疗做了一番讨论,好像也提到视情况而定也许该转院到复健设备充足的东京专门医院。到此为止,亚纪也从明日香本人及纪夫口中听说,但最后明日香在开刀的短短五天后便于八月五日周二这天与裕美子一同回东京去了。亚纪在四日周一去鹿儿岛出差,六日回来去市民医院一看才知道,明日香已经出院。
那晚,她上楼去问纪夫。
“虽然明日香说,有些话非得跟亚纪小姐说不可,但是因为那边的医院临时通知说可以接受转院。”
纪夫一脸歉疚。
“这种关键时刻我竟然不在,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才害她受到那种重伤,我到现在还是不知该如何弥补才好……”
亚纪只能深深低头道歉。
“请你不要再过度自责了。因为连明日香都忍不住嘀咕:‘冬姐老是满口对不起,害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昨天她也很遗憾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这么离开福冈。她叫我转告你,等她进了那边的医院,安顿下来之后一定会写信给你。”
之后,纪夫取出车祸翌日亚纪送去的红包袋:“这么多钱我们实在不能收。”说着就想退还。亚纪大惊失色一再推拒,最后只好匆匆自玄关门口撤退。
十一月初旬过后,亚纪的身体总算开始复原。精神好了,想法自然也变得乐观积极。亚纪察觉,一直把身体的衰退归咎于年龄,其实只是在替平日生活毫不注重保持健康的自己辩解罢了。于是首先,她加入了天神的某健身房,每周固定有两天会在下班后去健身房流流汗。继而在不上健身房的日子,也养成早上六点之前起床做晨间散步的习惯。亚纪选择的散步路线,是出了公寓之后走香椎川的河边到国道三号——从那里右转,在敕使街左拐经过西铁“香椎宫前”车站——然后沿着香椎宫参道笔直前进,再在香椎宫折返,来回约需一个小时。
六点半出发,七点左右穿过神社的牌坊一看,许多夫妻档或是遛狗的人正在愉快散步。杉树环绕的清晨神社境内,唯有历史悠久的神社建筑散发出一种庄严冷气,在那里用力深呼吸向正殿行礼膜拜,光是这样便有种洗涤心灵的爽快感。
回程的速度比去程加快许多,好让自己回到住处时满身大汗。吃完简单的早餐,冲个澡去上班。不到一周亚纪便发现全身的细胞渐渐找回元气,动作变得顺畅,过去容易累积的疲劳现在也只要一天便能彻底消除。天亮时不再下半身发冷,也不再迟迟起不了床。最重要的是,睡眠质量好多了。
亚纪认为,能够完全忘记纯平,不是靠心智的努力,而是拜这种身体努力所赐。
进入十一月后半个月,冲击性的新闻不断。
首先是十七日,北海道拓殖银行身为都市银行头一个陷入经营困境。继而在二十四日山一证券决定自动结束营业。去年,决定投入税金填补住宅金融机构大量不良债权亏损的政府,在今年四月将消费税自百分之三提高到百分之五,向内外说明经济景象在好转。正因如此,这次都银爆发问题、三大证券之一突然关门大吉,才会令国民益发产生政府信用破产及经济前景堪虑的印象。
亚纪个人也有变化。在经济长期不景气的影响下,现在裁员这个字眼感觉上已深入人心,从初秋起公司将大幅裁员的传闻便在亚纪任职的九州分社甚嚣尘上。分社长赤坂,也在十月时确定即将就任明春于中国设立的当地外资公司社长,扮演赤坂秘书的亚纪立场因此变得有点微妙。该与赤坂一同前往中国还是回总社,实际上只有这两种选择,但是预定明年一开年就要提早去中国的赤坂,直到十一月过了一半仍未征询她的意见。
赤坂开口邀她吃饭,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这天。
“老实说,我之前一直在跟总社交涉,想带你一起去中国,可是始终未获同意。在这种激烈竞争的时代我一直认为这年头早已不分男女,应该让优秀人才在工作上好好发挥,但咱们公司上面那些人还是很保守。如果去中国工作,至少一两年之内回不来,其间为了打造新工厂天天都得忙于工作。考虑到你的年纪,我也有一点迟疑。所以,最后决定让你调回总社。一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但你在这里待到春天也行,如果你想一月就回总社也无所谓。现在的我能替你做的只能到这种程度,你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做,没关系。”
听到赤坂这么说,亚纪当下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么,我想一月回东京。”亚纪从赤坂的说话态度立刻察觉,虽然赤坂嘴上说得好像为了亚纪煞费苦心,但事实八成正好相反吧。如果他真的打算带亚纪去中国,首先应该会先征询亚纪本人的意愿,况且如果海外公司的社长坚持要人,区区一个秘书的人事安排根本不是问题。“考虑到你的年纪,我也有一点迟疑”这句话,想必才是他的真心话。
就算针对调回总社后的赴任单位一再刺探,赤坂还是只咕哝了一句:“这毕竟是人事部的案子,我也没听说你会去哪个部门。”之后就一直针对他点的葡萄酒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也频频劝亚纪喝酒。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亚纪沉浸在既非沮丧亦非失望的凝重心绪中。那种感受难以言喻,但近似巨大的徒劳感、脱力感。其实,亚纪并不渴望与赤坂一起去中国。她本打算在九月趁着纯平开业离职。在亚纪心中,公司的工作早已不再具有太大价值。这么一想,一月得以回到东京的这次人事案,对现在的亚纪而言也许是求之不得。与纯平的关系既已在那种发展下破局,她已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福冈了。
不过,即便如此亚纪还是有点不甘心。看赤坂今晚的样子,就算她回到总社,公司铁定也不可能派给她一份足以令她热情投入的工作吧。简而言之,以亚纪三十三岁的年龄,作为一个上班族已经没有前途可言。在这种裁员时代还能有工作算是很幸运了,但是到头来,自己等于也已走到了女性综合职第一期员工平凡的终点站。
今后,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呢?当年佐藤佐智子在信中所写的“命运”,究竟要到何时才会造访自己?
望着从高速道路可见的博多湾晦暗的海面,亚纪这么想。
之前感到自己必然会与纯平结婚时,她曾不可思议地感到,命运是何等不动声色且沉静。但另一方面,对于自己迟迟无法与他结婚产生现实感的心态也萌生奇妙的焦躁。
现在想想,那种微微的焦躁、那种非现实感才是真实的。
如此说来,真正的命运还是非得鲜明激昂才行吗?
那样的命运,真的也会降临到我的身上吗?
亚纪觉得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纯平在她生日送来的花束中放了一张卡片。
卡片中,纯平是这么写的:
“亚纪,你总是聪慧冷静,温柔体贴,像个真正的大人。幼稚的我打从心底喜欢那样的亚纪。但是,反过来,也感到有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走进亚纪内心的焦虑。亚纪真的已经不再爱我了吗?如果你觉得看错了我,那你难道一次也不曾想过,不要逃离这样没用的我,而是纠正这样的我,让我变得更好?亚纪完全没想过,别放弃脱口说出那种话的愚蠢的我,试着与我重新来过吗?可我却认为,人与人相爱,一定就是这样。”
纯平所谓的“真正的大人”是什么?他感到的“焦虑”是什么?事到如今,亚纪对卡片中的那些话感到疑惑。的确,自己对于车祸那晚纯平的行为,尝到了想要放弃一切的失望。也的确再也不想与他交往,若要回答纯平的问题,对于“愚蠢”的纯平,“别放弃,试着与我重新来过”的念头她“完全没想过”。可是,纯平却说,会这么想才代表“人与人相爱”。
在纯平看来,亚纪这种“聪慧冷静”的态度,或许一直令他感到焦虑。
同时,对于不动声色且沉静的命运感觉不到现实感的亚纪,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只渴望着激烈鲜明的“命运”。
不是纯平令亚纪失望,也许亚纪才是那个令纯平失望的人吧。亚纪曾经答应过,在纯平真正有困难时,“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做”。他在车祸那晚不就是相信亚纪这个承诺,才会脱口说出那种话吗?
直到当下这一刻之前亚纪都没有察觉这点。
出租车在公寓的玄关前停下,亚纪一边确定踩稳一边下车。也许是葡萄酒的酒意上来令身体有点踉跄不稳。冰冷的海风刺颊。
曾经以为,自己已和前五年与佐藤康分手时截然不同,但实际上也许一点也没变。
仰望自己没开灯的住处窗口,她蓦然如此感到。
9
收到泽井明日香的信是在翌日,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那天。
亚纪狠狠睡到上午九点多。前一晚被赤坂灌了太多酒,起床时脑袋还有些疼。她决定下午再去散步,姑且先去冲澡。
坐在床上穿着运动服喝热红茶时,门铃响起。她就这身打扮走到玄关,也许是察觉到屋内有动静,“冬木小姐,限时信”。送信人的声音响起,一封信掉进信箱中。
水蓝色的信封出乎意料地厚,她朝秀丽笔迹写的亚纪姓名投以一瞥后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东京都多摩市的地址和大学医院的名称,以及“七B之七二四号泽井明日香寄”。
车祸发生已有四个月,明日香至今还在住院,令亚纪略感担心。
回到卧室,拆信之前她先换衣服。后天周一起就是十二月,最近果然连福冈也变冷了,尤其这栋公寓就在海边,所以即使关着窗,寒意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潜入。
今早虽然还没有冷到必须开暖气,但亚纪决定再泡一杯红茶,移师客厅。
等待茶叶泡开的期间,她拿剪刀仔细拆开厚重的信封。在新茶杯中注入红茶,放进橘子果酱,亚纪拿着抽出的整沓信纸和茶杯在沙发上坐下。
信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开头这句“给冬姐”似乎徐徐渗入心头。仿佛可以听见明日香令人怀念的声音。
亚纪调整一下呼吸,开始好好读信。
给冬姐:
你好吗?为了接受第四次手术,现在我住进了位于多摩市的大学医院。听医生说,这好像是最后一次动手术,如果这次手术成功,据说我就可以行走如常了。手术是后天二十九日进行,所以冬姐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正在手术室里动手术。这么一想,现在这样写信还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我的腿几乎已经全好了。第一次开刀时,医生说不确定将来是否能正常走路令我大受打击,但九月做的第三次手术很成功,在住院两周出院后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这次的手术将会稍微削除膝盖骨,同时主要是让脚伤看不出来。听说也只要住院一周就好。
我现在和我妈及我弟一起生活。我妈的再婚对象现在一个人前往札幌分公司(那个人任职于日本交通公社)工作很少回来。所以我只见过那个人三次。
至于学校,我已编入我妈她们住的多摩市的中学,反正都得明年才参加升学考试,所以现在一边在这所中学上课一边准备考试。如果可以,等我上了高中我打算搬出来,找个公寓从那里上高中。迟早我爸应该也会回到东京,到那时候,我打算再跟我爸一起住。
对于冬姐,我一声不响就跑回东京来,真的很不好意思。虽然一直想着应该早点写这封信才行,但我几乎每个月都在开刀和住院,实在无法定下心来好好写信。拖到这么晚真的很对不起。
总言之,我过得很好,腿也已经没事了,所以请你什么都别担心。回到东京后,我也可以经常见到达哉,比我住在福冈时过得更快乐。我和我妈我弟,目前也和乐融融,我妈因为这次的车祸,现在对我非常温柔。
倒是冬姐,你过得还好吗?
你和纯平一定过得很幸福吧?我想纯平一定也已开业了,说不定你们已经结婚了吧?
其实,我很担心冬姐会为了我的车祸开始讨厌纯平。如果真是如此,请你重新喜欢纯平好吗?因为我一点也不恨纯平。
毋宁该说,现在的我非常感激纯平。不只是我,达哉也有同样的心情。至于这个理由我最后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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