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脸就马上下去。”
“知道了。那我等你哦。”
挂断电话,亚纪直接进厨房。一边在油锅中倒入新油一边思忖:若要上补习班,以明日香的情况来说也有相当为难之处。两年前,纪夫调职来福冈后父女俩就一直相依为命。她一手包办了煮饭洗衣等各种家事,所以虽然是准考生,若要每天傍晚去补习班,站在明日香的立场肯定还是会有点裹足不前吧。
泽井明日香,是个心地善良、非常聪明,却也有点古怪的女孩。
去年四月亚纪搬进这栋公寓,当天就和她说上话了。其实也只是当晚向住在头顶上的邻居打招呼时,双方打过照面罢了。
真正认识,是在放连假之后。
去年五月的黄金周连假,亚纪是一个人过的。因为才刚到任,新居还有很多地方没整理,况且这也是探访福冈这个城市的好机会。佐藤康与大坪亚理沙成婚后,没过多久她便与高岛洋介分手了。之后,直到认识稻垣纯平为止,其间约有两年半,亚纪没和任何人交往。就算放连假也没必要特地回东京。
亚纪在今年十月就要满三十三岁了。年轻时压根儿没想象过自己会到这把年纪还小姑独处。实际变成这样后,倒也没有特别的感慨和焦虑。两国老家的父母,也因弟弟雅人夫妇的特殊状况,似乎巴不得亚纪能够尽快找到对象,但亚纪自己感到过了三十岁之后对结婚的热切仿佛就像退潮般日渐平淡。这种心境的转变的确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与佐藤康的那段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也只是小小的起因。实际上她对佐藤康已毫无留恋。毋宁该说,亚纪认识纯平后,甚至很想夸奖一下已有许久没喜欢过任何人的自己。正因如此,现在的她,如果纯平希望,她打算和他结婚。她偷偷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亲手牢牢选取她与纯平的未来。
和明日香偶然亲近,是在黄金周假期的前半段,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天的事。那天分社的同事结婚,亚纪虽未受邀出席饭店的喜宴,但傍晚开始在中洲餐厅办的续摊派对亚纪也被邀请了。这是和新同事们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所以她一开始就打算参加,再加上赤坂分社长命她准备花束,所以更不能缺席。这果然是颇有赤坂作风的迂回方式,看来他还是老样子,亚纪暗想。
喜宴后的续摊派对傍晚六点开始,但是因为必须买花所以她不到五点就已出门。前几天看报纸的夹页广告,得知这附近开了一间大型花卉量贩店,她打算去那里请人包一束花。她记得那间店就在国道三号的路边,如果从这里搭公车去应该距离不远。临出门前搜寻那张广告单却找不到。亚纪打算到了公车站再找人问问,一边迈步走去。
“香椎滨”这个公车站牌下有数人正在等公车。
她朝路线图和时刻表看了半晌,总算看出该搭哪个系统的公车。福冈的公车路线大体而言分为经“天神”往西的“侄滨”方向、从这个“香椎滨”再往东的“和白”方向,以及“博多车站”方向。如果要描绘面对玄界滩张开双手拥抱的博多湾,右掌是和白,左掌是侄滨;至于名胜景点,则是东有以“汉委奴国王”知名的金印出土地志贺岛,西有福冈旧城遗址和大荣职棒的大本营福冈巨蛋球场。麻烦的是,福冈最大的繁华闹区中洲和天神,与东海道新干线的终点站博多车站之间距离甚远。
中洲和天神正好位于福冈市的中央,博多车站位于其东南方。因此公车路线也以这两个地方为起点分成不同的系统运行。
亚纪公寓所在的香椎滨位于东区,属于湾的右臂。近年来填海事业打造出广大的海埔新生地,在此地陆续建造了新公寓,堪称福冈的新兴城郊住宅区。
亚纪在数名客人中,选定一位中年妇女搭话。她记得花店在三号公车往和白方向行驶的“产业大学前”附近。亚纪举出店名询问,但看似家庭主妇的女人似乎不大清楚。“是吗,不好意思。”亚纪离开那个女人面前时,紧挨在旁边等公车的少女主动搭话了:
“我知道那间店在哪里哦。”
少女穿着水蓝色V领马球衫配白裤子,身材算是很高。不过,瘦得像竹竿,不仅脸蛋稚气就连胸部也还很平。大概是国二生吧,亚纪猜想。
“真的?谢谢。那我应该搭几号公车在哪儿下车?”
亚纪转身朝她问道。
“你要去参加什么宴会吗?”
少女看着亚纪的服装说。
“是公司同事喜宴之后的派对。别人托我买一束花。”
“那么,香椎就有比那间店更好的花店哦。价钱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是香椎,从这里搭公车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这样啊。”
“嗯。花店的人也很有品位,绝对不会只推销玫瑰花。”
不推销玫瑰花这句话打动了亚纪。对于专门以高价玫瑰为主制作捧花的花店她向来不敢领教。
“是吗?那麻烦你告诉我那间花店的店名和地址好吗?”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哦。”
小女生爽快地主动表示。
“为什么?你现在应该正要去哪里吧?”
结果她一听,举起手上厚重的文库本:
“其实也没有啦。我只是闲着无聊所以想搭循环公车看看书而已。”
说着露出笑容。
得知小女生是住在亚纪那栋公寓八楼的泽井明日香,是在一起上了公车后。
“大姐姐,你是东京来的那个姐姐吧。”
二人并肩在空旷车内的双人座坐下后,明日香首先这么说道。听到这句话,亚纪终于恍然大悟。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搬家那晚,曾经拿着一套沐浴乳和洗发精去这孩子的家里打招呼。当时,小女生和中年的父亲一起来到玄关门口,双方交谈了三言两语。当时做父亲的问亚纪:“从哪儿搬来?”她回答:“因为调职,从东京搬来。”
双方在行驶的公车上互做自我介绍。亚纪报上姓名后,“冬木亚纪这个名字好奇怪。”
明日香说。
“会吗?”
“因为冬天加秋天 本来就很怪。”
“经常有人这么说。”
“看吧。”
明日香露出亲切的笑容滔滔不绝。亚纪暗自感到,这和在连续假期当中独自搭乘循环公车看书的女孩在印象上未免落差太大。
“那么,以后如果在公寓遇到了,我就喊大姐姐为冬姐。”
“冬姐?”
“对呀,因为人家喜欢冬天胜过秋天嘛。”
见亚纪面露讶异,明日香一脸理直气壮地说。
“我看明日香也很怪哦。居然比较喜欢冬天。”
“我啊,最喜欢寒冷。所以其实本来不想来九州。”
“这样啊。”
“嗯。不过幸好。”
“幸好什么?”
“因为,博多的冬天超冷的。”
那天,亚纪在明日香的带领下前往香椎町的花店,请店员做了大束捧花,然后在“西铁香椎”车站与明日香道别。亚纪要从那里换乘电车和地下铁去中洲,明日香则是决定从站前的公车站返家。临别之际,亚纪问:
“明日香,你都看些什么书?”
明日香掀开手上包了书套的封面给她看。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你喜欢看外国小说啊。”
亚纪佩服地小声说。
“其实也没有啦。”她说。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书?”
“我没什么特别喜好。只要上面有写字,看什么都行。”
“也就是说纯属打发时间?”
在香椎滨的公车站,她好像就说过那种话,亚纪一边这么回想一边说。
“那倒也不是。”
“这个连续假期你都没事做?”
“对呀。没地方可去。”
“明日香,你也是最近才搬来的吗?”
“干吗这样问?”
“因为,刚才在公车上你不是说本来不想来九州吗?”
“我们是正好一年前搬来的。”
“是吗?”
这时亚纪缄口不语。
“我本来,也一直住在东京。”
明日香却冷不防这么说道。
“我就知道。”
“啊?为什么?”
“听你的遣词用字我就这么猜想了。况且你完全没有博多口音。”
亚纪这么一说,明日香露出有点又羞又喜的表情。
“我啊,尽量不让自己融入这个城市和学校。所以也刻意不学博多腔。”
“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配合你爸爸的工作很快又会转学?”
“那也有一点关系。”
“不然,还有呢?”
“因为我讨厌融入。倒也不是只针对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无论在哪儿跟任何人我都不想变成那样。”
“这样啊。不过你怎么会那样想呢?福冈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城市。”
这时明日香露出稍做思考的动作。
“我想是因为不适合吧。”
“不适合什么?”
“所以说,就是像这样嘛。”
“可是,刚才你不是很随和地主动跟我说话吗?”
“那是特例。”
“为什么?”亚纪笑着问。
“因为大姐姐长得很高,我本来就觉得你是很酷的人。”
“才没那回事呢。从来没人这样形容过我。”
见亚纪笑得更厉害,明日香忽然这么说:
“那就算了。”
立刻朝站牌那边等着发车的公车一溜烟跑掉了。
翌日二十九日星期一是绿色节。亚纪一大早起床就去明日香家。向她父亲纪夫再次寒暄致意,为昨天的事道谢,邀请睡眼惺忪走出来的明日香去看电影。二人看完电影后一起吃午餐,亚纪得知明日香果然是国二生以及她复杂的家庭内情。就这样开始了亚纪与明日香这一年来的交往。
明日香总是自备小瓶柚子胡椒酱。不管吃什么菜她都要用这种调味料。哪怕吃生鱼片或甜不辣乃至牛排一律是蘸这个以代替山葵和生姜。
“来到九州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个柚子胡椒。”她说。
的确,这种拥有独特的柚子香气和酸味的胡椒酱,亚纪也很喜欢。但是看着在刚炸好的天妇罗上涂满大量柚子胡椒酱的明日香,不得不深深感叹,这孩子真的很奇怪。
华味鸡做的天妇罗很美味。鞑靼竹荚鱼更是滋味甘美入口即化,明日香也赞不绝口一再嚷着“好好吃”。
吃完饭,二人一边吃固力果的咖啡冻一边闲聊。就算是纪夫晚归的日子,明日香通常也会赶在晚上九点之前回八楼,但今晚父亲出差所以她似乎格外放松。时钟的指针已超过八点半。
把二人吃完的咖啡冻容器收进厨房回来一看,明日香已从矮桌旁转移阵地到沙发上主动发话:
“冬姐,这次的连续假期你要回东京吗?”
“不知道,我还没决定,不过今年中间还隔着非假日,所以大概不会回去吧。”
明日香顿时露出贼笑。
“说得也是。纯平最近好像也很辛苦,冬姐如果不在,他一定会寂寞得哭哭哦。”
“大概哦。”
亚纪也跟着起哄附和。
明日香和纯平很要好。打从认识后就一见如故成了互不客气的好友。二人都很爱说话,所以三人在一起时甚至有点吵。年纪虽然差很多,但他俩的境遇有共通之处。纯平从国小四年级就与爷爷相依为命,明日香也在父母离婚后跟着父亲过单亲家庭的生活。他们都曾经历亚纪无法理解的辛苦。但,让二人更投缘的原因,还是明日香对纯平的工作抱有强烈的兴趣和崇拜。三人头一次在这里见面时,明日香得知屋里的家电制品比方说热水瓶、电子锅、亚纪用的文字处理机都是纯平设计的,当下就一边来回审视那些产品和纯平的脸孔一边露出异常感动的表情。
而纯平这厢,只要一谈起工作就关不上话匣子,所以能够找到这个最佳听众似乎也很满意。
“运用工业设计做成的世界性商品有很多,比方说可口可乐的瓶子就是最有名的例子。甚至有人说,那如果装在普通瓶子里,顶多只会是颜色极为怪异的汽水罢了。”
纯平的叙述令明日香从一开始就听得兴味盎然。
“你觉得设计师是从客户那里接到什么样的订单,才会设计出那种瓶身?”
这个话题亚纪也是首次听说,因此她与明日香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他接到的订单是这样的。即便在一片漆黑中摸到也能立刻知道这是可口可乐,而且就算瓶子破了只掉下一块碎片,也能一看那块小碎片就认出是可口可乐。”
“好厉害哦。”
纯平一脸深得我意地报以微笑。这时的他会露出宛如孩童的眼神,那和他平日的嘲讽个性形成鲜明对比,令亚纪深感其魅力。
接着纯平突然起身,去亚纪的卧室一把抓起几个化妆品容器回来。他将容器的盖子一一取下排放在矮桌上。
“明日香,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他问。
明日香愣怔着眼睛。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盖子吗?”
“是盖子没错,但这些全部都是以某个东西为象征设计出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啊?人家猜不出来啦。”
这时,纯平再次得意一笑。
“如果仔细看,全都是又圆又大,对吧?这个啊,全都是根据男人的小弟弟尖端做的设计。简言之,女人想变漂亮的最大理由,在这个盖子身上被成功地设计化。所以,年轻女人看到这种形状的化妆品就会忍不住出手。”
当时,明日香在转眼之间红透的脸蛋至今令人难以忘怀。
“倒是明日香你今年要怎么办?不去找东京的妈妈吗?”
亚纪从矮桌这头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明日香说。
“大概哦。”
明日香也模仿亚纪刚才的语气,戏谑地说。
“可是,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你妈和小聪了吧。难得有这机会偶尔也该回去一下吧。你爸爸怎么说?”
“爸爸劝我不如去玩玩。可是我明年就要考试了,已经没时间做那种事了。”
明日香的父母在两年前离婚。身为姐姐的明日香跟着父亲纪夫,当时就读国小二年级的小聪跟着母亲裕美子。任职于大型食品公司的纪夫一离婚就被公司调职,在前年四月与女儿一同来到福冈。
“我会跟着爸爸,是因为那时我以为我和爸爸一起生活,迟早有机会让他跟妈妈复合。爸爸也很不放心小聪,如果同住在东京,时间久了,爸爸和妈妈或许能破镜重圆。没想到,一下子就忽然调职,害我那时大受打击。”
离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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