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林云繁脸色骤变,原本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顿时煞白,继而又变得赤红:“你……你说什么?”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沈修鸣抓着他的手臂,也感觉到林云繁的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
他忽然从盛怒中清醒了过来,连带着感冒带来的头昏脑涨也一扫而空,大脑清明起来。
我干了什么?
看着林云繁崩溃得几乎要站不住的样子,沈修鸣这样问着自己。那件事,可是叶溪千叮万嘱不要说出去的。
这一回,自己被逼急了就这么说出来了。
这件事不仅仅代表着不公平,还代表着他们这些少年还未接触过的成年人那物欲交流,油腻虚伪,肮脏不堪的世界。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脏了。脏得不应该见天日。
当即,沈修鸣就愣住了。
林云繁咬着唇看着他,眼眶已经微微有些泛红。然后他用力甩开了沈修鸣的手,快步跑出了活动室。
他推门用了很大的劲,那扇玻璃门晃动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阵阵冷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沈修鸣吹得身上泛凉。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推门出去,往教室的方向走。
一路上眼前恍惚,耳边轰隆隆的,仿佛是处于什么朦胧的梦境之中,有些魂不守舍,可大脑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
直到进了教室的门,接触到了温暖的灯光和热闹的气氛,他才意识回笼。
李绍杰见他回来,连忙问道:“刚刚林云繁找你干嘛?你们去哪了?”
沈修鸣摇了摇头,只说没事。
“唉,你不知道,有个一班的女生刚刚过来找他,一看到他不在急得快哭出来了抓着我问人在哪,我哪知道啊?”李绍杰没发现沈修鸣的反常,喋喋不休道,“后来她又问,林云繁的桌子上有没有什么讲稿,我就去翻了翻,结果没翻到,她最后走的时候是真掉了眼泪了……”
沈修鸣抬眼:“……讲稿?”
李绍杰点头:“嗯啊,你没听到广播吗?今天林云繁是广播主持。他这人也是,有这么重要的事还耽搁……”
听了他的话,沈修鸣伸手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喇叭里果然传出了林云繁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是轻柔的,却又略带一点磁性,矛盾却又悦耳。
今天广播的主题是几则新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不对劲的情绪,平平淡淡又不至于太冷硬,仍是好听的,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存在过一样,林云繁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样子。
沈修鸣听了一会儿,沉默着拉回了窗。
诚然,他生气林云繁把监控给叶溪看,但那也是自己做错在先,怨不得别人。何况,他偷看人家答案,和林云繁那件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他又何必拿那事去挖苦人家呢?
此时此刻,冷静下来之后,沈修鸣竟隐约有些愧疚。
但他又想,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林云繁滥用关系进外联社这件事的。也正好,让林云繁心里有点数吧。
虽然对自己这样说,他的神情依然是凝重的。
“哎对了,你看他那桌子乱不乱?我刚刚翻完整理了一下。”李绍杰说道。
沈修鸣回过神,看向了林云繁的桌子。
书都还放在原来的地方,但一摞书摆得歪歪扭扭,与原来那种砖砌般的样子相差甚远。
沈修鸣说:“太乱了,他会看出来的。”
“啊?那怎么办?”李绍杰苦着脸站起来准备再去理理,他本就不是个会收拾的,让他去整理林云繁这个仿佛得了强迫症的人的桌子,实在为难。
“我来吧。”鬼使神差地,沈修鸣站了起来。
“啊?”李绍杰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沈修鸣把那摞书码整齐。
他伸出手去摸沈修鸣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沈修鸣躲开他的手,没有和他玩笑,只是专注手上的事。
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思玩笑,越来越昏沉的脑袋也让他实在没有力气玩笑了。
午休还没结束,沈修鸣就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感冒加上发烧,别提有多难受了,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趴在桌子上,身上一阵阵冒冷汗。
旁边的林云繁回来以后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他不表现出来,并不证明他心里不在意了。
他应该是很在意的。
毕竟,叶溪是他喜欢的人啊。谁会愿意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呢?
沈修鸣这样想着,越睡越沉。
醒来是被谁摇醒的,沈修鸣睁开酸涩的眼睛一看,发现是班主任,李绍杰也转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好像发烧了。”班主任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很烫,李绍杰你陪他去医务室一趟吧。”
“好。”
李绍杰应了下来,过了拉沈修鸣起来。
走出教室时,沈修鸣瞥了一眼林云繁,却是惊讶地发现林云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事不关己地低头干自己的事,而是也把目光投了过来。虽然那目光沉静得仿佛一潭池水。
沈修鸣心中一震,目光随着脚步收回了,林云繁消失在视线中。
“说你发烧你还真的发烧了?”医务室里,李绍杰说道,捏着沈修鸣的外套,“你衣服穿太少了,外套里只有一件单衣,太冷了。”
一旁医务老师说道:“秋冬换季千万要注意保暖啊,我刚才看着你进来就觉得冷,你家里人没有提醒你多穿点吗?”
沈修鸣难受得说不出话,只是静静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
家里哪有人提醒他呢。
吃了药之后沈修鸣躺在医务室的床上休息着,而李绍杰乐得不用上课,就在旁边陪着他,美其名曰照顾。
“拿湿毛巾擦擦,都快四十度了,要是再晚一点发现你都得烧晕过去了吧。”
李绍杰拿了块浸湿的毛巾给沈修鸣,沈修鸣拿过来在脸上蹭了几下后,觉得舒服了许多,意识也总算清醒了些。
他哑着嗓子道:“老师当时已经开始上课了吗?”
“是啊,讲了有一会儿了。”李绍杰说,“数学课谁敢不听,我都没发现你不舒服。还是林云繁发现你不对劲报告的老师呢。”
沈修鸣一怔,睁开眼睛:“……什么?他?”
“你也觉得不对劲吧?我还以为你和他关系缓和了呢。不过想想也正常,他跟你的关系到底还没到要至你于死地的地步吧。”
李绍杰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沈修鸣的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头还疼着眼还晕着,可意识清明无比,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林云繁到底怎么想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修鸣正睡得昏沉,又被医务老师叫醒了量体温。
他把体温计放进衣服后看了看四周,发现李绍杰已经走了。想必已经过了很久了。
沈修鸣也想早点回教室上课,可是脑袋还是很昏沉,浑身没劲,动也不想动。
“老师,现在几点了?”
医务老师看了一眼表,说:“快四点了。”
沈修鸣一怔,没有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那再上一节课就要放学了。”
“怎么,急着回去上课啊?”医务老师说道,“你烧得厉害,还是先休息吧……时间差不多了。”
沈修鸣把体温计拿出来递过去,老师接过一看,顿时皱了眉。
她甩着温度计回到桌子上,扯了张纸唰唰写了起来:“怎么还是这么高,我给你写个出校申请,你拿去给班主任签个字早点回家吧。记得打电话让你家长来接。”
沈修鸣对于自己发着高烧不退没什么反应,听她提起家长,眉头跳了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家长都不在这个城市,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便没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拿着申请回教室的路上正好路过厕所,沈修鸣转身进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外表看起来除了脸色差点别的也没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把那张申请叠好藏了起来。
离放学也就一个小时了,忍一忍吧。
班里正在上地理课,大多数学生都不爱认真听讲的,所以沈修鸣回教室时,多数人在干自己的事,都没注意到他进来了。
坐下时,沈修鸣明显地感觉到林云繁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心里也不知是涌起了什么情绪,只觉得百感交集。他觉得林云繁身上有一种很鲜明的特质,那就是矛盾感。
明明看着白净文弱,可是性格却是那么冷硬;明明和他关系那么差,可对他又保持着普通同学应有的关心;还有这段时间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明明成绩这么好,偏偏干出靠裙带关系获得利益的事。
最初接触时看不出来,可是日子久了,这种矛盾感越来越鲜明,越来越无法忽视。
沈修鸣忽然有点好奇,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矛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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