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猛然睁眼。
已经来到她面前、几乎要碰到她鼻尖的炮-弹在她眼前化作齑粉,粒粒飘散。
与此同时,无数道拖着长长尾焰的炮-弹朝着叶棠飞射而来。
圆如球的、长如条的,连现实中作为反潜武器的刺猬弹都出现在了空中。这些大到有航天火箭规模、小到肉眼只能辨识出尾焰痕迹的炮-弹如暴雨一般遮天蔽日地朝着叶棠倾泻下来。
刹那间,整个空间里都是空气被炮-弹划破的尖锐呼啸声。叶棠的鼻尖甚至已经嗅到了火-药被点燃所发出的刺鼻味道。
然而叶棠只是抬手,冲着那眼看就要将自己淹没的弹雨戳出一指。
奔涌而来的火光在这个瞬间完全静止,那些火光如同虚幻的影子,虽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威势,却没有对叶棠造成任何的伤害。
在一片山摇地动的爆-炸里,叶棠于火光中翩然而立,好似和周围的世界不在一个图层之上。
『……』
对话框“看”着叶棠,框中的点缓缓增加。
『…………』
对话框的对面,叶棠气定神闲,目光坚定。
对话框忽然就感到了泄气。
『何必呢?』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抗拒我?』
叶棠笑了笑。
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明白的事比她眼前的这个存在……比“伊甸园”想象得还要多吧。
“因为我不想成为‘伊甸园’的一份子。”
“我没想过要作为‘伊甸园’永存。”
叶棠曾经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伊甸园”的成员都是纯粹的人类至上主义者?
诚然,“伊甸园”的成员都是经过层层考核、不断筛选,最后才有幸从上东区“飞升”的“纯粹的人类”。但是,人类和程序到底是不同的。人类会成长,会衰败,人类的想法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个人经历的增加、随着环境的变更而改变的。
这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人。哪怕是死人。
尸体会腐-败,会分解。先行者留下的思想会被误解,会被曲解,也可能会被继承,会被完善。
可“伊甸园”不一样。
在叶棠能够阅览到的所有记录里,“伊甸园”从来都是一个整体,“伊甸园”的内部始终不存在分歧。
这是不合理的。
从人性的角度来考虑,即便是同一人物,孩童时期、成-人时期与老年时期对同一件事的态度都会有所不同,更何况“伊甸园”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物,而是一个多人组织。
哪怕有着同样的“初心”、同样的信仰,个人的好恶、个人的私心,乃至对权力、财富、美色的渴望都会导致人与人的意见相悖。
从解放西区开始,叶棠就一直在关注着上东区与“伊甸园”的动向。她透过监控摄像头、仿生人的眼睛、无人机的探测器、机器人的视觉设备将永夜之城-的一切尽收眼底。
于是叶棠可以确定:“伊甸园”真的没有派人参与永夜之城内的派系斗争。许多打着“伊甸园”旗号进行斗争,其实都是“伊甸园”之下、上东区名流们之间的纷争。
问题在于,“伊甸园”的成员基本都是从上东区里遴选出来的。
这些人在上东区斗得你死我活,怎么到了“伊甸园”就转性了,变得安安静静、只是优雅享受人上人的生活了呢?
要知道欲-望被满足并不会使人变得无欲无求,相反,欲-望越是被满足,人类心中的欲壑越是深、越是大,越是难以填平。
拥有无上权利的人会渴望自己的权利没有终点、没有尽头,拥有长生的人会渴望不老不死、永不毁灭的生命。
干掉其他上东区名流是为了自己能够升入“伊甸园”。
那么到了“伊甸园”的那些人,怎么会没想过干掉其他人,只自己一族、自己一个人享受所有的权利、财富与美色呢?
叶棠考虑过很多种可能性,其中包括是不是“伊甸园”的相互监督措施十分严厉,导致所有人都不敢私下动手脚。
但来到这里,来到“伊甸园”见到对话框后,叶棠确定了。
进入“伊甸园”的人没有一个试图成为“伊甸园”里的唯一“真神”是因为,那些人在进入“伊甸园”的瞬间都死了。
不,说他们都“死”了或许不那么准确。
那些人应该是成了某种养料、某种养分……或者干脆就像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成了生物电池。
他们从物理层面死去了,但他们的精神、意志或者是“灵魂”还活在“伊甸园”中。或者说他们还以为自己仍然“活”在“伊甸园”中。
『……』
『……我不是故意将他们做成养分的。』
对话框,也就是“伊甸园”的意志似乎看出了叶棠在想什么。
『只是我的机制,判断他们无法成为“伊甸园”的主人。』
贯通天空、湖泊与大地的世界树微微轻-颤,发出“沙沙”的细响。
那细响仔细听来竟是低低絮语,每一个音节中都浓缩着庞大的讯息量。
有大段大段地讯息开始往叶棠脑中流淌,如同数据的海浪拍向叶棠。
不断有画面出现在叶棠的眼前,又迅速湮灭,仿佛退潮的海水只在沙滩上留下一道很快就会消失的湿痕。
『每一次,』
『每一次,』
『我都问过他们。』
祂问他们:你想如何治理“沃姆”?你想“沃姆”人过怎样的生活?
在地球上没能实现的、人人平等的乌托邦,原本可以在“沃姆”建成。
只要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对祂说:我希望“沃姆”能成为一个没有贫富差距,没有差别歧视的社会。
可是,没有。
成百上千年来,那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每个人,』
『每个人,』
『真的是每个人……』
都在狂热地讲述着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独-裁者。
没有人在千辛万苦来到“伊甸园”后还愿意把自己的权利、财富拱手让人。
没有人还想回到“肮脏”的“沃姆”上去,和其他人一起同甘共苦。
『所以我理解了。』
『人类最无法接受的,正是“平等”本身啊。』
公平、平等,本质上就是充满逻辑漏洞的谬论。
因为你看,人生来就不平等。有人聪慧,有人愚笨。有人腿长,有人手短。有人生着黄皮肤,有人生着白皮肤,还有人生着黑皮肤、红皮肤,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人生着蓝绿紫皮肤……
聪明的人可以一秒回答出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愚笨的人掰着手指都算不明白十以内的加减法。
同样的题目给不同的人,这是公平。然而聪明的人一天做一千道题得一千块,愚笨的人一天做不完十道题,连十块都拿不到。这就是不公平。
若是平等的给聪明人和愚笨者一千块,则这对于聪明人而言,又是一种不平等。因为工作都是聪明人做的。
而愚笨者若是不动脑子就能拿到钱,那为什么还要有人去当聪明人呢?明明假装愚笨者还能少做几道题。
『人类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构建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若是人类能够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那人类之下,必然有沦为人类奴隶的种族、种群……』
『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本能。』
『也是人类的本质。』
『劣等的本质。』
一个只是呈现着文字的对话框,本应没有情绪。
偏偏从对话框里蹦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叶棠“看”到了祂的咬牙切齿。
『……所以我催生了仿生人,催生了亚人。』
『我以为,只要给人类一个可以压迫的阶级,只要让没有生命的东西去承受那份压迫,人类与人类之间就能实现平等。又或者,人类或许能反思。可是……』
『没有。』
人类不要说是反思了,更多的人反而是变本加厉地运用仿生人技术去剥削更多底层的人。
仿生人的出现并没有解放劳动力,让人类的之中的底层贫民脱离贫困、疾病与无知。正相反,仿生人挤占了更多底层人的生活与劳动空间,底层人被迫过上更朝不保夕的生活。
『所以我判断,人类已经没救了。』
『人类的理想世界,人类已经没法去实现了。』
『我、以及人类孕育的下一代“人类”会代替人类实现人类的理想的。』
『你不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来到我的面前的么?』
对话框里的字在颤抖,颤抖的字开始扭动、变粗,然后变型。
那些变型的字就像是某种邪恶的触手,它们迅速地从对话框里“生长”出来,跟着张牙舞爪地朝着叶棠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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