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神经一根根被杀死。
如同手脚、眼睛被一点点粉碎。
意识转移到永夜之城市各大仿生人公司服务器上的叶棠烧掉了自己可以用的所有硬件。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化为轻飘飘的飞灰。
“伊甸园”的攻击不是闹着玩儿的,想在星舰遗产的攻击下保存余力只会死得更快。况且,来自“伊甸园”的直射不仅会将地表溶解、气化,还会引起电磁暴,引发电器短路。就算这些硬件没有因为过热而烧掉,物理破坏与电磁暴也会让这些硬件报废。
“那边准备好了吗?!”
市政议事厅内,田中正忙忙碌碌地指挥着吉斯等人。
沉默的玛安娜也混在人群之中,与几名仿生人一起充当田中等人的劳力。
原定的计划里,玛安娜应当与海瑟等人一起向周边矿区撤退。可玛安娜擅自脱离了海瑟等人的队伍,她还是回到了城里,回到了叶棠的身边。
——她想协助被自己视为“母亲”的叶棠,直至最后的最后。
随着田中等人将一台台服务器安装到位,随着服务器重新启动,聂曼霓的意识也再次甦醒。
“……?!”
聂曼霓愕然不已,她开始搜寻并试图连接周围的每一个硬件。
然而现在还能正常使用的摄像头几乎只存于位于地下的市政议事厅内,地表之上不要说是摄像头了,就连无人机都没有一台是还能动的。
“不用找了。”
玛安娜仰着头,对着市政议事厅内的摄像头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因为她的这一句而有一瞬的静默。
田中死死地咬着唇,因为低头的动作,他稀疏的头顶被暴露在人前,可他却浑然不觉。
吉斯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安静地继续着手中的事情。
研发设计部的幸存者们此时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许多人是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停下,自己还得做完这最后的工作,这才没有哭着委顿在角落里。
“……”
没有发声功能的摄像头静默着,玛安娜却仿佛听到了聂曼霓的疑惑。
她惨然一笑,回答了聂曼霓的问题:“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
为了抵御来自“伊甸园”的直射,叶棠将自己的数据上载到了各个仿生人公司的服务器上,以此来操纵永夜之城可以动用的所有无人机与纳米机器。
矿区有自己独立的区域网络。
为了进入区域网络,叶棠让仿生人拷贝了自己上传至“ha-vefun”公司的数据,并以物理形式送往矿区,再在矿区的区域网络里上载了自己的数据。
矿区地下的收容设施能被矿区的机器大军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正是因为叶棠通过区域网掌控了矿区所有的机械与无人机。
寄生于城市网络的聂曼霓帮着叶棠侵入各个仿生人公司的服务器,她只想着和叶棠同进退,没时间也没精力为自己考虑后路。
但这后路,叶棠为她考虑到了。
叶棠拜托执意回到她身边的玛安娜保护聂曼霓的核心代码。田中吉斯等人则负责搭建一个可以承托聂曼霓意识的新服务器。
而这个新服务器之所以能如此快的被搭设好,那是因为这个服务器原本是田中吉斯设计来给叶棠留存意识的容器。
遗憾的是,这样的容器,即便天才如吉斯、实干如田中,短时间内也搭建不起第二个。就算他们有能力搭建起第二个,在那种和时间赛跑的情况下,他们也找不到合适的硬件,并能及时把硬件运往地下。
所以“保存聂曼霓意识的同时也保存叶棠的意识”这种选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
聂曼霓无法以人类的语言来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只知道,若是自己还有肉身,她一定会无声地流出泪来,泪流得仿佛永远停不下来。
“……请放心,母亲她没有被消灭。”
玛安娜轻轻按着自己的心口处,似乎那里有着什么温暖的东西还在跳动。
“母亲在网络被摧毁前的最后一刻,将自己上载到了斗魁的机体上。”
“那个机体已经从上东区前往卫星轨道上的‘伊甸园’了。”
如果无法通过网络到达“伊甸园”,那么能够接近“伊甸园”的方法就只剩下物理层面的这一个。
尽管随着矿区遭受重大打击,区域网已经全面瘫痪。永夜之城被夷为平地,各公司不要说是服务器、就连高楼大厦都已原地蒸发,基于永夜之城-的网络世界也化作乌有,但玛安娜相信,存有叶棠意识的斗魁,一定已经进入了“伊甸园”。
因为,叶棠自己也是如此相信着的。
……
漆黑。
这里是一片漆黑。
一片无上无下无左无右的漆黑。
叶棠在这片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她开始努力回想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啊。她想起来了。
上东区还保留着通往“伊甸园”的通道。
虽然这通道是单向的。
过去唯有通过层层考核,受邀成为“伊甸园”一份子的-名流才能有幸进入通道,乘上通往“伊甸园”的“天梯”,也就是小型载人火箭。
万幸的是,尽管最近几年被选入“伊甸园”的人少了许多,但“天梯”仍能运行。
于是叶棠进入了“天梯”。
等她再醒过来,她睁眼所见的就是这片黑暗了。
所以,这片黑暗就是“伊甸园”吗?
唰啊啊啊——
如同画卷被展开,像素被上色。黑暗一块块地翻转出颜色,无上无下无左无右的纯黑在叶棠眼前重新生成出画面。
这里是一片湖泊。
一望无际的湖泊。
湖面如镜,光滑、美丽,倒映着头顶的蓝天。湖水蓝而绿,清透如大块的玻璃。
湖中没有活物,能看到的只有白沙、嶙峋层叠的怪石,已经岩石化的珊瑚,以及深不见底的裂缝。
双脚接触到水面,涟漪从脚边一圈圈荡开,然而叶棠没有踩空入水的感觉。她稳稳当当的站在水面上,极目远眺。
远处似乎有类似山峦那样的东西,说“似乎有”是因为叶棠视野的正中,是一个巨树。那棵巨树贯通湖泊与天空,与远处那类似于山峦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眼前的这副光景让叶棠想起一个名字:世界树(Yggdrasill)
叶棠轻轻出了口气。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种东西?”
“你应该明白这种景色迷惑不了我吧?”
叶棠没有进入“天梯”后的记忆,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在进入“天梯”的瞬间就遭到了消灭。
而叶棠作为一个死后必定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去的穿越者,在发觉自己来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新世界时,她自然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
但此刻,她有一种直觉,她还没有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去。
或者说,她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仍然嵌套在她穿越到的上一个世界里。
『……』
叶棠的面前跳出一个对话框来。
对,就是那种最为朴素的,只由一根线组成的对话框。
那个框似乎是没想到叶棠这么快就意识到她在什么地方,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那个对话框才重新弹出一行字来:『何必呢?』
叶棠眼前一花,旋即看见自己脚下拜服着文武百官,自己高座在金殿之上,十二旒在自己眼前摇晃。
“陛下?”
见高座之上的女帝忽然不语,殿上众臣面面相觑。
最前排一抱着笏板的老臣率先出列,开口询问:“陛下可是对这些番邦贡品有什么不满之处?哎呀老头子我早就对这些蛮子说不要将人当作贡品送来,奈何他们不听,还是送来了这些美丽少年……”
老臣话语未完,叶棠已轻轻拂袖。
于是殿上众臣轰然消散,殿外行叩拜大礼的一众少年与看管着他们的禁卫军,乃至雄浑宏伟的宫殿都一并消失。
叶棠又回到了湖上。
下一个瞬间,叶棠穿上了粗布麻裙。她正在打水,水桶正好被她从井里提上来。
摇晃的水波里,叶棠满头金发,一双眼睛是玻璃珠般的蓝色。
“都说了打水这种事让我来做。”
一只毛绒绒的手臂从旁边伸来,叶棠只要转头,就可以看到那只手臂的主人。
然而叶棠仍旧只是挥了挥衣袖。
一切又都消散。
无论是远处传来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是身边那有着银灰色眼眸,明明是狼却像小狗一样可爱的人。
钢琴声乍然响起,有灰发的男子坐在钢琴前废寝忘食地一遍遍弹奏一个旋律,直至他弹奏出一段他完全满意的旋律,并在纸上把旋律记录下来,他才终于放松肩膀。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那人即将回头,他甚至已然开口:“你来了——”
叶棠的轻叹声中,那回头的男子从脸部化为飞灰。他的钢琴、他的乐谱,乃至她和他共同的家,都一并重归虚无。
对话框里的字消失,又弹出了一次。
里面的内容还是一模一样的那几个字。
『何必呢?』
“妈妈!”
金发的小女孩有着天使般的笑容,她扑过来,扑进叶棠的怀里。
“母后!”
已经成长为女皇的公主揪着裙摆,在叶棠面前落泪。
“修女!”
很多个孩子,有衣衫褴褛的,有粗布麻衣的,有穿修士服的,有做见习骑士打扮的……就连那个刚被捡回来的、只有一只脚上还穿着不合脚的木拖鞋的孩子,都奔向了叶棠,笑着、闹着、哭着,恳求她们的母亲、她们的妈妈,她们最重要的人再拥抱她们一次。
叶棠闭上了眼。
所有的孩子都消失了。
她们哭笑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得如同惨叫。
对话框里的字再次消失,再次出现。
『——何必呢?』
这次,一枚炮-弹冲着叶棠的面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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