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音心里这么想,嘴上也问出了出来。
扶喻有些讶异,他还以为女子会在他面前装聋作哑,将此事轻轻揭过去。
姜令音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黛眉轻轻蹙起,“妾身失言了,陛下应当不止带妾身一人去拜见太后。”
扶喻没有立后,他去给太后贺寿,身边岂会只带着她一人前去,否则,这算什么?
扶喻神色一凝,也意识到女子会错了意,但同时,也反应过来她的顾虑。
的确,若他只带女子一人去皇恩寺,怕是不大妥当。
他顿了顿,正要开口,却听女子问:“不知陛下会带几位娘娘前去,妾身也好有个准备。”
她要准备什么,扶喻没有问,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女子微有异样的面容,迟疑地开口:“顾贵嫔与你同去。”
姜令音心里有所准备,听到顾静姝的名号时仍有一怔,只有她吗?
扶喻补充:“愔愔与顾贵嫔入宫后还不曾见过母后,让母后见见也好。”
想来扶喻早有打算,姜令音没再多言。
殿内便突兀地安静了下来,刚刚和乐的气氛一下子淡了许多。
扶喻今日召她来,偏又没有研墨之事,这个话题戛然而止,姜令音的沉默在扶喻看来便显得很无措。
他摩挲了一下指腹,出声打破沉寂:“不是喜欢看游记吗?”
姜令音迅速反应过来,他是在向自己解释她之前的疑问。
“今年夏日,朕带你去承平行宫避暑。”
他开了口,姜令音也顺势接过话,她嘟囔了一声:“妾身先前去过几次皇恩寺。”
皇恩寺香火旺盛,名义上又是皇家的寺院,里头还住着当今太后,各州郡不知多少人都慕名前去过。虽说见不着太后,但总能遇到几位身份尊贵之人。
多的是人盼着去求一步登天。
说来也巧,姜令音同扶喻的初遇便是在皇恩寺。
想来那时候,扶喻便是去那儿见太后的吧。
“不过从前妾身都是一个人去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同陛下一道。”
她说得轻快,让扶喻哑然失笑,须臾,他也道:“朕从前也没带过人去皇恩寺见母后。”
故而他去一次,母后就要问上一句:“何时带着皇后来她这儿。”
他始终不愿立后,母后不想劝他,便也随着他了,只是见他一次,嘴上总要念叨一回。
这回带她去,也不知母后会怎么想。
姜令音闷声:“那陛下这回又带着妾身,又带着顾贵嫔,可算是把先前的补上了。”
扶喻眉心跳了跳,有一会儿没开口,眸中似有深意。
姜令音暂且不想和他谈论顾静姝。
先前她试探过一回,扶喻给她的回答却是让她不与顾静姝相比。
他说,她与顾静姝不一样。
可人与人本就不一样。她们到底哪儿不一样呢?
姜令音敛了敛眸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那妾身先回去准备寿礼了。”
她福了福身,打算离开。
“愔愔。”还不等她转身,扶喻蓦地叫了她一声。
他的嗓音一贯是清冷的,语气也偏淡,但每次唤她“愔愔”时,却显得格外得柔和。
姜令音动作一顿,听他低声说:“不要胡思乱想。”
她抬起眼眸,有点不确定扶喻真正的意思是否是她所理解的那样。
但扶喻的眸色漆黑深沉,宛如一汪深潭,叫她看不清里面藏着的真正的情绪。
姜令音弯了弯唇,“好,陛下放心,妾身明白的。”
她原也没有以为扶喻只带她一人去拜见太后,便是扶喻打算带她一个人去,她也不能坦然接受。
这样的风口浪尖,她暂且站不稳,也承受不住。
有顾静姝同她一道儿,彼此分担一些,也是极好的。
……
庆望将姜令音送出勤政殿后,重新回到扶喻的身边。
“陛下。”
扶喻可有可无地应了声,忽然问:“你令主子的簪子还没找到?”
“陛下恕罪。”庆望毫不含糊地躬下身子请罪,“奴才命人寻遍了令主子去过的御花园、清音阁……都没找到簪子。”
扶喻拧眉,冷声道:“再接着找,既是丢了好几日,恐怕已经被人捡了去。”
“是,奴才遵旨。”庆望请示性地抬了抬头,“陛下,奴才可要去景春宫告知顾贵嫔,过几日随陛下去拜见太后一事?”
陛下先前只吩咐他给令贵嫔准备出宫的衣裳,却没叫他备马车,若是顾贵嫔也前去,总不能都挤在陛下的马车上。
扶喻也想起了此事,他抿了抿唇,“你去一趟景春宫,让顾贵嫔准备准备。再吩咐下去,多准备两辆马车。”
庆望迅速应下:“是,奴才遵旨。”
*
临华宫丽景殿
瑾妃一走,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沉闷,像是七月的天气,乌云密布,却只听得见雷声,不见一滴雨水。
雾枝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沁嫔,“主子,瑾妃娘娘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您是三皇子殿下的生母,陛下不会让您与三皇子分开的。”
沁嫔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波动。
“可我如今住在临华宫,她是一宫主位,三皇子交给她来抚养,也是名正言顺。”
婕妤之下的嫔妃所诞下的皇嗣,要么由宫中主位娘娘抚养,要么送去皇嗣所。二选一,谁也不会选第二个。
送去皇嗣所,那便是交给宫中的嬷嬷们抚养,谁能放心?交给主位娘娘抚养,至少还能时不时见上一面。
雾枝也知道规矩是如此定下的,可心里却很是担忧:“若真叫瑾妃娘娘抚养了三皇子,那主子您岂不是……”
永远受人辖制了。
后面的几个字她没敢说出口。
主子先前做的一切,都是想摆脱瑾妃娘娘的控制,可摆脱不成,又添了一道三皇子这个掣肘,前面做的事岂不是都白费力气了?
雾枝小声提议:“主子不如与琼贵嫔联手?”
“琼贵嫔手里定然有瑾妃娘娘的把柄。”
“琼贵嫔不会的。”沁嫔摇头沉声。
揭发了瑾妃,琼贵嫔自己也逃不过,她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才会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雾枝喃喃:“这可怎么是好……”
沁嫔见她这般焦急,神色缓和了一些,安
慰她道:“雾枝,不会到这一步的。”
陛下虽没给她晋位,但有刘氏在前,陛下必不会让瑾妃来抚养她的孩子。她担心的并非此事,而是在猜测陛下的心思。
后宫之中,有资格抚养皇嗣的,只有五位娘娘。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淑妃。
一来,她位分最高;二来,她膝下无子;三来,宫中事务有了顾贵嫔替她分担,她也有精力照看皇嗣。
淑妃么?
她记得,淑妃有过一次孕事,只是不慎小产了。
蕙妃病逝后,大皇子落入诚妃手中;瑾妃和宁昭容都有自个儿的孩子;祺婕妤又病怏怏的。可以说,晏平元年入宫的六人中,只有淑妃……
她已是正二品淑妃,满宫位分最高的人,可她的上面还有贵妃、皇贵妃,甚至是皇后。
陛下还未曾立后。
对于这个位置,淑妃真的没有一点心思吗?
倘若她是淑妃,恐怕做梦都在想。
陛下总不能一辈子不立皇后,淑妃一直高高在上,凭什么会想屈膝于人?
她缺一个机会。
恰好,自己也一样。
沁嫔这般想着,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景春宫
重锦和素衣一左一右站在顾静姝身边,神色皆有些不平静。
桌上摞了一叠整整齐齐的簿子,唯有一个簿子被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映人眼帘。
顾静姝将视线从簿子上移开,望向了窗外。
昨夜里下了一会雨,今晨便停了,但院子里的梨花有了春雨的滋润,颜色却格外素雅亮丽了。
承光宫有两棵四季桂,景春宫也有两棵——棠梨树。
梨花是顾静姝所喜的花,住进景春宫后,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主子。”
素衣的声音唤回顾静姝的思绪,她收了神,回应一声:“怎么了?”
素衣和重锦对视一眼,慢吞吞地道:“宁昭容好端端地派人来景春宫,说二公主想同主子放风筝,这话奴婢听着怎么也不对。”
顾静姝在玉照宫住了一段时日,与二公主的接触几近于无,再者二公主才多大,怎会想着与她放风筝呢?
不过是一个借口,顾静姝心知肚明。
她的目光划过太医院的脉簿,牵着唇笑了下:“怎么不对?如今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素衣,你去一趟玉照宫,便说这两日我都得空,二公主想在哪放风筝,我都陪着。”
素衣目瞪口呆地“啊”了声。
主子接手了宫务后,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哪来的空闲去放风筝?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重锦碰了碰她,眼神示意了一番,素衣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是,奴婢遵命。”
她虽不能理解,但主子定然有自己的打算,她听从吩咐行事就好了。
待素衣离开,重锦皱眉忧声:“宁昭容是想从主子这儿打探消息呢。”
关于谁的,无非是祺婕妤。
祺婕妤虽被降了位分又被晋了足,但不代表旁人先前与她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
顾静姝笑着:“这有何妨?”
满宫中与祺婕妤结怨的又不只有宁昭容一人。
重锦若有所思:“主子入宫晚,不如宁昭容在宫中待了多年,若是宁昭容有法子对付了祺婕妤,也少了主子的一桩事。只是永安宫外有侍卫看守,除了太医和送膳之人,压根没有人能接触祺婕妤。宁昭容便是有法子,怕也没处使。若是因此牵连了主子——”
“你也说了,不是所有人都接触不到祺婕妤,还有太医和送膳的宫人。”顾静姝唇边仍是温柔的笑意,“总能有法子的。”
人为的所有筹谋都不可能完全天衣无缝,总会出现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纰漏。
况且,祺婕妤的永安宫,又并非固若金汤。
见主子有了主意,重锦便也没再多说,她转了转眼眸,轻轻道:“近来令贵嫔风头无两,奴婢瞧着像极了主子刚入宫那会儿的琼贵嫔。”
“淑妃娘娘晨省后直接将令贵嫔留在昭和宫,恐怕也是为了此事。”
明明该是百花齐放、春意满园的春日,承光宫却独占了八分春色。如此,怎能不招人嫉恨呢?
顾静姝淡笑了一下,“她本就是那个性子,陛下又宠她,纵着她,淑妃再如何劝,怕也难达成所愿。”
姜令音这样,有时候她其实也挺羡慕的。只是她与姜令音不同,没法子像姜令音那般行事随心,仿佛无所顾忌似的。
还有淑妃,她希望后宫和睦,却也不想想,嫔妃们在身份上有高低之分,本就素不相识,被困囿在这后廷里,又要争宠夺利,哪能一派和气呢?
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已是难得。
再者说,她只是淑妃,暂代凤印,摄理后宫之事。
顾静姝不禁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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