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了脸上郁气,点头朝对方示好后,准备低头离开。
哪知偏有红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管她转左转右,皆越不过去。
纪夫人忍气抬头,看向挡住的红衣女子,“这位夫人如此拦路,不知何意?”
女子眼角轻挑,看她的眼神倨傲薄鄙,“夫人不认得我,我却是记住了夫人这张脸的,可是纪府大夫人?”
“你是?”纪夫人心下一突,隐有不好预感。
果见女子扬唇一笑,慢声道,“我夫君姓钱。”
“石头,跟她那么文绉绉的干什么,先打她两眼眶!”她旁侧中年男子已经不耐烦,开口就要打。
女子扭头,语气听着无奈,眉眼间却尽是纵容,“刚跟你说的,这里好歹是东越,不能让皇上为难,我们行事尽量不动拳头,只下阴手。”
第1844章番外:情生(24)
从皇宫出来,纪夫人脸上的煞白直到回了纪府都没褪去。
垂在阔袖里的手一直发抖。
纪府大厅,纪子航已经等了一个晌午,看到人回来立即迎上去急声问道,“怎么样,语儿怎么说?”
纪夫人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般,坐到圈椅上,视线落在半空怔怔的,整个人失魂落魄。
“你这是怎么了?我在问你话——”
“老爷,纪府完了,真的完了。”缓慢的,视线转到纪子航脸上,纪夫人目光呆滞,“完了,真的完了,全完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纪子航怒道,“最近已经诸事不顺,你能不能正常点!不会说话就滚下去!”
本来已经够心烦了,还答非所问!
想到这几天的焦头烂额,纪子航脸色更阴沉。
“老爷,我刚才在宫里碰上钱万金了,南陵皇商钱万金。他说,纪府好日子过够了,以后就吃清粥馒头修心养性吧,免得一朝富贵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纪子航眼睑猛地一缩,直直瞪着纪夫人,“什么意思?”
纪夫人想答,嘴角动了动,说不上话来,喉头一阵阵发堵。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南陵郡主背后的靠山,全都朝他们下手了。
皇上架空纪府势力,逼死了纪府顶天柱。
南陵世子更是直接用拳头,逼得纪府子弟不敢走出纪府大门,逼得各大家族对纪府避若蛇蝎。
现在钱万金也来了,要断掉纪府赖以支撑的收入来源。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哪些尚未出现的呢,风青柏,风墨晗,薛青莲等等,又会用什么手段颠倒纪府?
纪子航身形一晃,踉跄倒退,跌坐在椅子上剧烈喘粗气,双目圆瞪如铜铃。
“老爷,夫人,不好了!此前一直跟我们纪府合作的玉石商突然之间把货品全部抽起,说是以后不再供应给我们城中铺子了!”管家突然急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
“还有月前去番国进货的掌柜刚刚回来了,咱们的货船在去的路上就遇到了海盗,把纪府带去的钱货全抢光了,血本无归!”
“除此之外,纪府在都城的总共三十七间铺子,全都出了问题!酒楼被发现食材以次充好食客砸了酒楼索赔,布衣坊的料子上发现虫蛀库存全部作废!脂粉铺子对门新开了家顶级胭脂铺,以好货低价的方法把我们客源全抢了过去……”
管家嘴里接二连三的消息,震得纪子航夫妇面若死灰,呼吸困难。
良久,才将这些消息消化完毕,纪子航双手死死扣住圈椅扶手,青筋毕现,“损失……多少?”
“光是被抢的钱货就近十万两银。除开这些,三十七间铺子总共损失也有六万三千七百多两!”管家最后一句话,是艰难挤出来的,“老爷,这还只是第一天。”
纪子航扣着扶手的手突然就无力了。
这还只是第一天。
第一天!
耳边蓦然浮出刚才夫人那句话。
——他说,纪府好日子过够了,以后就吃清粥馒头修心养性吧!
第1845章番外:情生(25)
钱万金什么时候来的东越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钱万金对纪府出手了,出手就是王炸!
按照这个速度,纪府破产,用不了十天!
管家却像还嫌刺激他不够似的,话仍没说完,“老爷,夫人,都城的情况是如此。除了都城,纪府在其他各大州城的六十余间铺子因为距离较远,消息尚未传递过来。但是依奴才猜测,不会比都城这边好到哪里去!如此一来,整个纪府砸锅卖铁,都不够搭进去赔偿!”
轰——!
头顶像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纪子航喉头一甜,一口污血喷了出来,昏死过去。
纪夫人也想直接昏死,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至少能得片刻轻松。
偏生她比什么时候都更清醒。
片刻后,癫狂大笑,“报应啊,全都是报应,作下的孽事,报应来了!哈哈哈哈!”
纪府大乱的时候,钱万金跟石纤柔也离开了皇宫,晃晃悠悠荡到都城最大的酒楼找吃。
坐在三楼雅间,钱万金张嘴就点菜,“洞庭松子鱼,蜜汁烧鸡,香卤鸭脖,东洲烧肉,狮子头焖粉丝,翡翠鱿鱼筒子,烧红肠、盐水大龙虾,鲍头汤……就这些。”
等小二打着飘走了,钱万金捏捏坐下来后明显大了一号的肚腩肉,叹道,“年纪大了,没以前那么能吃了,石头你看看,我肚子比以前小了一大圈!我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自己都不见富态了。……石头,我现在真的不胖?点那些菜没问题?”
“一点都不胖,没问题,能吃是福。”
某金一拍桌子,“真是我媳妇!能吃是福,这是我的金句名言哪!你打眼往下瞅瞅,富态得像我这么漂亮的,你肯定找不出第二个!”
石纤柔煞有介事点头,“所以我一找就找了你这么独一无二的。”
“你慧眼识珠!”
“嗯,我慧眼识猪。”
钱万金抿抿薄红嘴唇,斜睨女子,“哪个珠?”
女子一声轻笑,抬手在男子脸颊捏了下,“金玉宝珠的珠。”
抬起下巴,男子哼了声,甚是满意。
腻腻歪歪时,酒楼窗下传来一阵喧哗。
钱万金好奇,探头往下面街道看去,立马乐了,“巴豆那小子又上街作恶了。”
石纤柔也走了过来,看到下面情形无奈摇头,扬声,“巴豆,处理完了上来吃饭。”
下面少年抬头,“金子叔,石头姨,等我一会,马上就来!”
说罢对着面前的锦衣公子哥又是一拳,打了个眼下乌青,“小爷盯着你半天了,本来没想揍你!你刚才去勾栏院了吧?在里面说了什么?你敢把我妹妹跟勾栏妓女比?找死!”
“不、不是!世子饶命,我、我是喝醉酒了,胡说八、八道!世子饶——砰!”
转眼,锦衣公子哥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面目全非。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时不时一阵闭眼惊呼,还舍不得走人。
把手上软得跟破布条似的人扔到地上,巴豆不解恨,还多踩了一脚,“城里姓纪的,一人我只揍你一次,你是唯一一个例外,以后我见一次打一次!”
第1846章番外:情生(26)
冷冷瞥了地上人一眼,巴豆抬脚走上酒楼,心气仍不平。
要不是这里是东越,他直接弄死王八蛋!
看不清形势,一张臭嘴什么都敢往外蹦!
等少年气哄哄上了酒楼,下面围观百姓才敢悄声议论。
“纪公子在勾栏院里到底说了什么?气得南陵世子把他打半死?”
“是啊,之前南陵世子虽然也当街打人,但是没打这么严重的,看来这次是真被气狠了!”
“这事情我知道,之前我就在勾栏院里,离纪家公子不远,亲耳听到他说红豆郡主勾人的本事跟勾栏妓女一样上补得台面!脱了衣服不定还赶不上做妓的!”怕自己的话被世子听到,说话的人还特地压了声音。
人群哗的一声,立即散开,谁都不往地上躺着爬不起来的人多瞧一眼。
南陵世子又光顾他们都城,专找纪府子弟的茬,摆明了是来给被纪府刺杀的红豆郡主出气的。
这种时候,纪府能做的就是自认倒霉,见了世子绕道走。
结果都这样了还不懂低调,喝了二两酒就不分四五六了,在那种地方侮辱郡主,不是上赶着找死呢么!
亏得还没传到皇上耳里,不然哪能是揍一顿这么简单,直接把他给咔嚓了!
拎不清!
百姓们此时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认知已经歪了。
在他们眼里,南陵世子打人已成常态,接受起来一点压力都没有。打成这样,也只是让他们有点惊讶而已。
还有一点让他们对世子逐渐认同的原因,是他们发现南陵世子虽然霸道嚣张,但是从来没欺压过城中一个平民百姓。
就好像早上,很多人都看到的一幕。
有支摊的小贩不小心把转街溜达的世子脚给踩了,世子也只是龇了下牙,道“你鞋底是石头做的吗?痛死爷了哎哟喂!”,跳着脚走了。
还有前头巷子里包子铺的老太太,年纪大了搬笼屉时颤巍巍的,世子路过瞧见了顺手帮她把笼屉架好,还把炉子里的火给扒拉烧旺了,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拿了两个肉包子,放下十枚铜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类似的,落进百姓眼里的这种小事情很多。
他们对那个少年,一点都反感不起来。
楼上,进了雅间巴豆就大喇喇坐下来,先喝了两杯茶水,“金子叔,石头姨,你们动作可真够快的,一早上功夫,纪家的店铺就兵荒马乱了。”
“这才哪到哪。”钱万金冷哼,“让他们纪府尝尝入不敷出,眼看着财产一天缩一半无能为力的滋味!有钱找人刺杀我儿媳妇?我要他们以后吃馒头都摸不出两个铜板来!”
石纤柔悄悄扶额,她家男人扒拉红豆回家做儿媳妇的执念二十年生生不息,死死不灭。
“金子叔,四品监察御史一个月俸禄有五十多两,他们还是吃得起馒头的。”巴豆有点不忍心打击他们家单纯的金子叔,但是好孩子得说实话。
钱万金眼角一吊,“小屁孩懂啥?纪府家大宅大,光是每月给奴仆结月钱、维护那些个花花草草整下来百两往上都打不住。等纪家门下营生索赔耗光了存银,你看看他们还能风光多久。”
第1847章番外:情生(27)
“不出一个月,纪府会遣散至少大半奴仆。纪家个铺子伙计也会出走另谋生路。”石纤柔扬唇,笑容薄冷。
巴豆,“事情你们都干完了,我能干啥?”
“你除了会动拳头,还会啥?做你熟手的就行,诶菜来了,先吃,吃完了走人。我得回铺子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把那些出走的活计全给吃下来。跟纪府不对付,但是不能坏了无辜人的活路。”
拿起碗筷,看看面前夫妻俩,巴豆心情极好,开始抢吃的。
桌上摆满了菜碟子,足够三人吃撑,但是从大院里带出来的习惯,一遇上自己人就改不了。这样吃更高兴。
酒足饭饱,巴豆又出去盯梢了,走之前回头跟瘫坐在椅子上揉肚皮的男人道了句,“金子叔,不是我打击你,红豆跟小罐子没戏。你不知道小罐子现在整天赖在大院都在干嘛?天天跟在小姑姑屁股后头献殷勤,小姑姑长小姑姑短的,你赶紧把他逮回去削一削脸皮,昂?”
钱万金,石纤柔,“……”
面面相觑,又面面相觑。
半晌后钱万金抖着唇,“石头,巴豆啥意思?”
石纤柔揉眉,“意思大概是,咱家小罐子看上秦宜了。”
“噗!”钱万金一口气上不来!“看上、秦宜了?败家子,败家子!那是皇太后的女儿,你当你老子是玉皇大帝呢敢惹老妖精?!他妈老子撑不住啊!”
……
三月末,东越都城沸沸扬扬了半个月的商业狙击落幕。
纪府于都城、各大州城的所有店铺、庄子等营收全部倒闭关门,就连纪府大宅里,也遣了一大波奴仆送往牙行拍卖。
纪府入不敷出,极速败落,连皇宫里的娘娘都救他不了。
于宫中惊闻母族变故,皇后终于坐不住了,求到皇上面前。
武承宫外,皇后一身素衣长跪不起。
从晨曦到日落。
暮霭薄光斜照,那个男人方一袭龙袍从殿内缓缓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皇上,求皇上开恩,救救纪府吧!”抬起哭得红肿的眸子,皇后卑微祈求,“纪府曾做错事,也已经受过惩罚了,这样还不够吗?皇上!臣妾贵为皇后,却因母族一蹶不振被人嘲笑,也即是皇室被人嘲笑啊!”
男人不说话,皇后跪行两步,伸手抓住了男人衣摆,“皇上,臣妾求您了!只要您肯开个口,南陵王、南陵世子、还有钱少东家一定会有所收敛,您帮帮臣妾,帮帮纪府——”
话没说完,便在男子愈发冰冷的眼神里,自动消了音。
“你若早了悟自己已是皇室一员,代表一国体面,当初又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若是朕一个处理不慎,私怨就会变成国仇,身为皇后,你想过这一点吗?”
男子脸上没有丝毫动容,语气极致淡漠,“另,身为纪府女儿,你当真对自己爹娘的为人性情一无所知?纪府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是从你故意放任开始的。皇后,这是因果。纪府败落是果,你今日的处境,也是果。”
男人跨步,从她旁侧擦身而过,“以后别再过来了。”
皇后跪在原地浑身僵硬,面上哀戚仿若凝固一般,唯有眼睫剧颤。
最后软软跪坐下来。
在这九重深宫,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皇上那双眼睛。
今天到这里结束了,小妖精们,晚安,我去修稿撸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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