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沉默片刻,果然放开了她,人随即也跟她一块起身。
她坐在铜镜前梳妆。
男子于床榻旁看了她片刻,上前,亲手为她点上一支发簪。
“闵姿。”
“嗯?”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铜镜中四目相对,女子眼角浅浅柔柔,笑了。
她知道。
外人眼中他如何桀骜,他的感情,亦如赤子纯粹。
这是,她修来的福。
第1993章不负责番外:太公,太婆
三月春播忙。
柳家大院的喜事在春播后,没有影响稻田播种。
巴豆亲事过后,大院里的一切依旧按部就班。
唯一不同的,就是柳老爷子跟老婆子,跟前多了个人喊他们太公太婆。
柳知夏跟傅玉筝一家三口,这次特地回来参加喜宴,过后没有立即返京,多休了几天假在家陪家里人。
而年轻时候心心念念的早点致仕,带着妻小回归田园过普通日子,于柳知夏来说,随着年岁越大,反而越像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皇上那货年岁也长了,心思比起年轻时候更缜密狡猾了,死不放人。
一时间,柳知夏竟拿他没办法,事情便这么耗着。
每天被埋在堆积如山的公务里咬牙切齿,该干的还得继续干。
皇帝也知道自己被恨成什么样了,没敢逼太紧,这次柳知夏一请就要请一个月的假期,皇帝心揪痛揪痛的批复,允。
三月末春光好,一群中青辈难得凑了个齐整,在柳玉笙跟风青柏的院子里,下棋闲聊晒日光。
这个时节阳光不烈,打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轻易就泛起春乏,好在阳光下有风,经风一拂,那缕凉而不沁的触感,便又将乏意带走了。
葱茏竹丛下的石桌上,摆上了棋盘,并一壶香茶,风青柏跟柳知夏分坐两端,悠然对弈。
风墨晗饶有兴致在旁观战。
另一角,薛青莲钱万金跟柳知秋三个跟文雅无关的则又凑一堆,从炼毒说到赚银子,再从赚银子说到建粮站,各抒己见臭显摆,口沫横飞。
以柳玉笙为首的女眷们,傅玉筝、柳慕秋、石纤柔、千漪,五个女子凑一处,围着个装了青橘的果盘子,边吃边喊酸倒牙,边喊酸倒牙边吃,轻声笑语覆了这处院子一小片空间。
浮生半日闲。
此刻,连时光都似乎走得极为缓慢。
柳老婆子本来想去看看这些后生全部挤在内院里做什么,还没走近内院拱门,就听到里面飘扬出来的笑声,老婆子眼角笑褶子弯了弯,回身走了。
回到堂屋这边,跟坐在那里喝大缸子茶的老爷子笑道,“那些个小年轻,聚一块唠嗑呢,别去扰他们了。”
“什么小年轻,一个个也四十来岁年纪了,要是底下孩子们成亲早些,也都是能当爷爷奶奶的人了。”老爷子哼了哼,笑褶子漾开,把大茶缸子往旁边桌上一放,起身,“行吧,他们难得聚这么人齐,让他们自个玩去。时辰还早,我到田里看看水,听老二说,田里秧苗长得极好。”
见着老头子扛起了放在院子里的锄头往外走,老婆子用布巾拍了拍衣摆上干活时沾上的灰,把衣裳抻平,“走,我跟你一块去。不然你回来的时候少不得要被老大老二数落,两孩子可不让你再下田了的。”
柳大柳二如今也是花甲的年纪了。
但是年岁再大,在爹娘眼里,也永远是孩子。
从他们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成亲生子,再到成长为爷爷奶奶辈儿,直至今日。
为人父母,为孩子总有操不完的心,总觉得,孩子还没长大,还需要在旁看着。
第1994章不负责番外:太公,太婆
两老一前一后出了家门,慢悠悠走在去往水田的小路上。
阳光暖,和风轻,天空湛蓝,白云如絮。
“老婆子,你第一次跟我一块下田,是什么时候?得有六十年了吧?”凝目瞧着小道两边碧绿野草,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点缀其间,随风轻轻摇曳,老爷子笑着,突然问道。
老婆子怔了下,随即失笑,“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哪里还记得清楚?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应该是十九岁?当时一穷二白,嫁过来第二天就跟着你一块下地了。”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年轻时候的事情好像已经很久远,可是想了想,又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两个老人相视,看着各自头上银灰相间的头发,齐齐失笑。
老爷子伸手从路边摘了朵小野花,插到老太太耳边发里。
吓得老婆子忙把他手拍开,四周张望了下,看到没人才松了口气,嗔道。“干啥呢,一把年纪了还给我脑门上插朵花,被人看见了不得笑话?”
老爷子脖子一梗,“笑话啥?当年咱刚成亲那会子你第一天跟我下田,我就给你摘了朵花,你那时候笑得,比花还好看。”
“……”老婆子不知道说啥好了,几十年前的事情,别的不记,记这干啥,“你这老不修!”
飞快拧了老头子一下,老婆子加快脚步蹿前面去了。
“哎呀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这把年纪了可不经磕碰的,你走慢点,地里活儿不急,咱就是过去看看!”
“知道了,啰嗦,你也慢点,这里不比大路,坑洼多呢。”老太太嘴角翘起一角,又很快压了下去,说话间,眸光却异样的柔软。
相伴走过大半辈子了,人到了这个年纪,不知道哪天眼睛一闭,或许就再睁不开。
回头,看着后头得了她吩咐,还是着急追上来的老汉子,柳老婆子停了下来,等他。
“你说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啥时候改改?一害羞就往前冲,就我们俩你羞啥呢。你要是磕着碰着出点啥事,不是要我命呢?”
“学得跟家里小辈似的,油嘴滑舌,以前咋不见你这么能说?”瞥见老头子眼底的担忧心疼,柳老婆子眼眶一圈隐隐发热,抬手擦掉他脑门上的小汗珠,语气软下来,“等你呢,走慢些。”
“诶!”老汉子眯眼,脸上笑褶子舒展,看着她的时候,一如数十年前闪亮。
从未变过。
“老婆子,人家都说百年百年,咱也能一起走过一百年,你说是不是?”
“真一起走过一百年,那时候你一百二十多岁,我也一百二十岁,不成老妖怪了?”
“什么老妖怪,你这嘴巴一辈子都学不会说好话。那是长寿,是祥瑞,能福泽好几代后辈的福气,知道不?”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咱就做俩祥瑞的老妖怪。”
“……”老爷子被气得脑门上又冒汗了。
老小老小,两人走往水田的一路上,说说闹闹的声音就没停过。
而老太太,那朵别在她耳畔的小野花,她始终没有摘下来。
第1995章不负责番外:柳承司
柳承司站在青河边上,慢步走。
赏着青河两岸的风景,迎着暖阳和风,闻着两岸飘来的稻禾独有的清香味,整个人极为放松的状态。
这种悠闲轻松,是在京城的时候所没有的。
他虽然并没有要走仕途的意思,但是爹爹如今在朝堂已经坐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更是皇上跟前最为信任倚重的心腹,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攀他们家关系的人无数,他便是在京中再低调,也避不开所有的应酬。
他也不可能为了避忌什么,跟所有人都不打交道。
便得时时绷紧了自己,免得说错做错掉入别人陷阱,给爹爹带来不好的影响。
京城复杂。
只有回家了,才能享一享这短暂的简单。
“老婆子,看看,咱家的庄稼在这一片里,是不是长得最好的?”
“不都差不多嘛?哪儿就看出最好了,青河两边的庄稼,都长得好。”
“那是,要不外面那些人能年年为了换点杏花村大米,削减脑门?哈哈哈!”
爽朗骄傲的笑声,熟悉极了,柳承司扭头就看到了站在远处田埂上的一双老人。
嘴角不自觉扬起,柳承司唤,“太爷爷,太奶奶!”
“哟,毛豆,你咋在这呢?”那边老人眯起眼睛,看清了站在河道边上的人,忙道,“你没跟巴豆豌豆他们玩去啊?”
“那几个家伙太闹腾,我图清净,自己过来走走。”边说,柳承司边沿着田埂往两老走去。
没说巴豆刚刚新婚,跟媳妇儿蜜里调油似的不容人打扰。
天弃跟红豆自不必说,好容易得到家里长辈松口,更是时时刻刻找机会想单独带一块,他哪能上去招人嫌?
剩下豌豆钱庄几个以及青莲叔家的大宝小宝,年岁跟他又相差太多,很有代沟。
最后柳承司自己走出来了,也给自己偷个清闲。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怎么到这来了,田埂上窄得很,你们走路小心些。”说话的时候,柳承司面上平静,心里是提起的。
就怕两老一个激动什么的,在田埂上出点意外,回去他爹得把他头拧下来。
君子端方温文尔雅的柳首辅,事关家中长辈的时候,绝对不君子。
老爷子跟老婆子通透,看着青年眼睛一直盯着他们,就知道娃儿担心什么了。
老爷子朗笑,“这娃子,瞎担心啥?这田埂太爷爷我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摔不了!”
“田地上你可别小看咱们两个老家伙,倒是你,小心别滑脚了。”老婆子也笑着揶揄。
话音刚落柳承司脚下便一个趔趄,当真一个脚丫子打滑踩进了田埂边上水田里,脚在提起来的时候,满脚的淤泥,“……”
“哈哈哈!不行啊,你可是庄稼人的后辈,连个田埂都走不好哪成?以后有机会多回来,太爷爷带你下地干活!”
柳老婆子一掌拍上老爷子背脊,放轻了力道,只听个响,“胡说什么呢?毛豆是读书人,拿笔杆子,做啥非得回来跟你种田啊?不是有那说啥,行行出状元?就算毛豆不考状元,以后做个教书先生也极好。”
第1996章不负责番外:柳承司
老爷子咂摸嘴,想了想,“这倒不错,有教书先生,娃子们读书习字才有人教,才能通晓事理,能让更多娃娃儿有更好的未来。”
柳承司失笑,却没打断两个老人的话。
听爹爹说,以前家里穷,最开始的时候,他跟二叔连上学的银钱都没有,交不起一年几两的束脩。
是后来家里有了小姑姑,把福气带到柳家大院,家里境况才慢慢好起来。
那时候那一辈,是极珍惜读书机会的。
但是南陵百姓千万,至今仍有无数家庭挣扎在温饱线上,想读书于他们来说,依旧是可望不可及的事。
柳承司眸光微动,唇角浮出笑来,“太爷爷太奶奶说的对,孙儿日后,便当个教书先生。”
“哎哟,你真的要去教书啊?”老人惊讶之余,脸上有惊喜。
他笑着点头,声音轻而笃定,“真的。”
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日后具体要去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
出生之后,他就没吃过苦,也没经历过贫穷的日子。长大后,爹爹官位一直升,他周围也全是恭维逢迎。
他不缺钱,不缺势,不用为生活挣扎。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兄友弟恭,更不用为家宅的事情操心。
他得过且过了二十余年。
然摒弃那些家族护荫,剩下独独属于自己的,大概就是他一身学识。
他想,用那些学识,他也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如太爷爷在他年幼曾经说过的那样,赠人鲜花,手有余香。
……
夜,柳家大院二进院小厅里。
柳知夏看着坐在面前的青年,桌上一壶热茶茶香袅袅,两相沉默。
傅玉筝坐在一边,看着对峙般的父子俩,只笑了笑,没有走过来掺和。
嫁给男人二十多年了,自成亲后,家里大事小事他便没让她操心过。
便是最开始的官家夫人交集应酬,到了后来,也只有别人来拜见她的份,再不需她去拉拢迎合别人。
而她,始终被男人捧在手心。
品一杯茶,将空杯放下,圆桌对面青年立即又将茶给他斟上。
柳知夏没再继续喝,看了他一眼道,“决定了?”
“爹,我想试试。”柳承司道。
“想好要去什么地方任教?”
“就去云州边上的豫州方圆县。那里佃农极多,这些年虽然因着二叔农庄减租,佃农生活好过不少,但是佃农家的孩子想要上学仍是个难题,多受歧视。我想在那里开办私塾。”
说完后柳承司紧紧盯着男人,想从他表情里看出些什么端倪来,桌下双手紧张微蜷。
男人没说话,眸子半阖若有所思,他便不敢出声打扰。
家中,爹爹是严父。
“既想好了,便去吧。”
终于,他从爹爹口中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亮起,“谢谢爹!”
回房后,傅玉筝才开口问男人,“怎么会松口让毛豆去当个教书先生?”
她以为,男人是想儿子呆在京城走仕途的。
“跟我摊牌前,他已经做好计划了,连去哪里都想好了,我若不答应,他只会不甘心,不如让他去闯一闯,日后的日子,是他自己过的。”
第1997章不负责番外:柳承司
傅玉筝转而一想,便明白男人的想法了。
莞尔一笑,随后便不再提。
他们家的家风,不会强硬替后辈铺下以后要走的路,而是相对的放他们自由。
由着他们去做什么,只要正正当当,光明磊落,做什么都行。
他们家,不缺繁花锦簇。
……
私塾设在方圆县清风山脚下,占地很小,不过几亩地的大小。
柳承司特地选的这里,一确实是因为想帮一帮这里挣扎在底层的穷人家孩子,二则是因为这里离家近,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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