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田野,入目是一个个忙碌的身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的确是在辛苦劳作,可是她们也在这样的劳作当中快乐着。
因为对生活充满希望。
那样生动的神情,跟她在皇宫里见多了的麻木空洞截然不同。
她一生尊荣,享尽常人望而不得的风光,可是此刻,她竟然羡慕眼前的这些人。
粗布灰衣,一身泥泞,却能放肆欢笑。
天际朝阳和煦,柔柔金光洒落田野,和风从前面拂来,带来稻田间泥土的芬芳,全部都是生活的气息。
伴随此起彼落的笑语,穿插孩童们稚嫩的喊叫,皇太后不自觉柔和了神情。
瞧着柳老婆子等人在田地间忙碌的身影,无意识的就抬脚走了过去。
绣花鞋底踩上田埂,堪堪能放下两脚的宽度,确实极窄,可是那种踏上柔软泥土的实质感让她觉莫名欢快。
一股从未有过的新鲜刺激陡然喜上心头,只觉欲罢不能。
“哎哟!你怎么下来了,你看看你裙摆,都沾上泥巴了!”田里老婆子一眼瞄到晃晃悠悠走来的身影,先是眉毛一跳,继而乐开了,“算了算了,脏了回去洗洗就是,你是不是想帮忙?插秧你不会,你就在田埂边上帮着抛秧苗吧!这个是最简单的。”
“你先别吵,我在走路呢,你在旁边咋咋呼呼的,万一我一不小心真摔下去了,我唯你是问!”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狭窄田埂,皇太后每跨出一步都小心翼翼,神情里紧张兴奋。
第1025章先撩者贱
那种将走路当成极为不得了大事的神情,不止柳老婆子乐,周围杏花村村民都乐开了。
“老夫人,您小心着些,遇上有泥水的地方尽量跨过去,不然一准打滑。”
“老夫人,把前面裙摆提一提,仔细别踩着了,不然得摔跟头。”
“诶哟,看老夫人这路走得,看得我心头直跳,就怕她摔。”
微微展开双手尽力保持平衡,本就走得吃力,再听旁边人一口一个脚滑一口一个摔,皇太后怒了,“哀家又不是三岁小娃儿,还能不会走路了?听听你们说的,又摔又滑,诅咒哀家呢?”
“就是,成何体统!”柳老婆子顺口接上。
周围静默一瞬,哄笑震天。
知道这些人在笑话自己,皇太后却不生气,微抬下巴哼了句,“你们这些刁民。”
“噗哈哈哈哈!”
田地里,大家伙儿笑得直打跌。
来了杏花村后,皇太后多数呆在柳家大院里,很少出门,便是被柳老婆子拽着去大槐树底下唠嗑,她也很少开口说话。
保持着皇太后该有的威严跟持重。
是以村民们心里是存着敬畏的,并不敢对皇太后太过随意。
但是今天这一幕,颠覆了村民们对皇太后的认知,开始有一种原来她是这样的老太太的既视感。
慢慢散去了敬畏之后,再看皇太后的眼神自然而然多了亲切。
秦啸在田里,手里抓着一把秧苗跟柳老爷子齐头并进,时而抬头看看还在跟田埂较劲的老妇人,眼底全是敛藏的笑意。
他并没有过去扶持,因为她现在很开心。
哪怕是脚滑了真摔了,她也觉得开心。
这里不是处处都要恪守规矩的皇宫,她不需要那么守规矩,更不需要时时在意体面。
柳老婆子跟陈秀兰、杜鹃也没过去,但是大家都时刻注意着那边,要是人真摔了,能第一时间过去扶持。
“娘,真的不用过去?”陈秀兰性子软和,担心得要多些。
柳老婆子手一挥,“不用,你过去了太后才不高兴呢,她最不喜欢被人小看。”
说这话的时候,老婆子没有掩饰音量,清晰传到哈谁能太后耳朵里。
皇太后哼了哼,这莽妇,难得有识相的时候。
现在时间还早,反正在他们收工回去吃饭前,她肯定走到他们旁边去。
另边厢,柳知夏柳知秋跟魏蓝已经挑着第二担秧苗过来了。
魏蓝一马当先健步如飞,柳知秋挑着也不见吃力,慢慢悠悠的走在柳知夏前头,一点不赶,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啧啧,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哥,你看你越来越弱不禁风,你还挑得动吗?”
“肩膀疼不疼?好几年没干农活,肩膀磨破皮了吧?”
柳知夏淡淡瞧着二货幸灾乐祸的嘴脸,提步靠近。
柳知秋以为大哥上来踹他屁股,这是他们老柳家已经普及了的动作,先把屁股一扭准备避开,没成想男子却是把自己担上的秧苗一捆捆丢进他框里。
淡然自若。
“年纪大了,干重活确实不怎么行,你天天地里头忙活,皮糙肉厚的,多担点。”
柳知秋眼睁睁瞅着男子担小半框秧苗从他身边轻轻松松走到前面,再看看自己肩膀上被坠得弯出大弧度的扁担,抽一脸。
他干什么要嘴贱?
明知大哥是个心黑还不走寻常路的主,招惹他干嘛。
“哥,你等等,把秧苗拿点回去,全堆我这里,下面的秧苗要被压死了!”
“别走啊!我的扁担要断了!我错了成不成,咱得爱惜农具!”
前头男子充耳不闻,只丢给他幽幽两个字,“二货。”
“亏你是读书人呢,没学过孔融让梨?知不知道礼让小辈?”
“孔融让梨教的是恃弱凌强,三观不正你不知道?那几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知秋抹脸,他服。
几人走到田边的时候,皇太后还杵在田埂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柳知秋怪笑,担着担子从另一边田埂绕过去,“太后,您这跟蹒跚学步的小娃儿似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地方?要不还是回路边呆着得了。”
话音刚落,迎面飞来一株秧苗,凭他的身手竟然避不过。
扑通。
整个连人带框栽进水田,站起来的时候浑像个泥人。
穿梭在田间的小娃儿们见了,拍着手又叫又笑,“知秋叔叔变泥人咯!知秋叔叔变泥人咯!”
田野里再次响起爆笑声。
皇太后站在田埂上雍容华贵,瞅着柳知秋狼狈模样,心情好极。
柳知秋木然抹脸,抹掉眼睛上的泥水,指着幸灾乐祸的小娃娃们,“你们这是在恃弱凌强!”
“略略略略——”娃儿们做着鬼脸,一点不怵。
把柳知秋气笑了。
这帮小鬼头,以后有出息。
接二连三被收拾,柳知秋认识到先撩者贱的道理。
将秧苗抛进田里,拎起扁担箩筐到附近河边连同自己一并清洗干净。
他吸取教训了,日后再嘴贱,一定要看时机。
身后田野,小娃儿们取笑过柳知秋后,看着皇太后还慢吞吞的在田埂上挪,相互觑了觑,齐齐跑过去。
或踩着田埂,或直接踩在水田里,围到皇太后身边的时候,伸出小手仰头看她,“太后奶奶,我们扶你!”
他们年纪是小,但是也懂事了,知道住在柳家大院里那个看起来很富贵的老奶奶叫皇太后。
所以他们叫她太后奶奶,应该没错。村子里这般年纪的老太太,他们都喊奶奶。
周围村民们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头皆凸了下。
虽然他们对皇太后的敬畏感散了很多,但是也改变不了皇太后尊贵的事实,看看小娃儿们伸出的小手,上面有的还沾着脏污泥巴,这不是寒碜皇太后么?
他们一方面担心皇太后生气,一方面担心小娃儿们被打击了会难过,心里忽上忽下的忐忑。
皇太后垂眸,看看围在身边这些娃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年纪,小的四岁五岁,这个年纪的小娃娃,眼睛里全是天真无邪,还没有被俗世染浊。
他们的心干净又纯真,像是透明的琉璃,不染杂质。
皇太后伸出了手。
第1026章她给他十个胆子
那只手白皙细腻,保养得宜。
只从那只手便可看出主人的尊贵。
跟她手里握住的,脏兮兮沾满半干泥巴的小手形成鲜明对比。
可是老妇人脸上没有一点嫌弃,她将那些小手握得很紧,反似担心他们走路不稳摔着了。
田间,村民们放松了神情,笑着继续低头插秧。
柳老婆子从那边收回视线,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她就没怀疑过皇太后会变脸。
那个老婆子,刀子嘴豆腐心,尤其对小娃儿最是没辙。
被小娃儿们牵着推着,在窄得堪堪只能站一个人的湿滑田埂上,皇太后走得还真快了不少。
到得柳老婆子们跟前的时候,小娃儿们才呼啦一下散开,又在田野、沟渠间钻来钻去玩耍嬉戏,刚才对他们而言,真的就只是帮助老奶奶一回,极为纯粹。
柳老婆子指了下堆在田边的一扎扎秧苗,“别干站在那里,都走过来了,就帮着抛秧苗吧,扔到我们附近就行。”
“哀家知道,不用你教。”皇太后俯身拿起秧苗,开始一扎扎扔到插秧的人附近。
这么简单的活计,她看一眼就会了,莽妇还特意交代一句,显得她很蠢笨。
不就是按照他们插秧的直线,从这头扔到那头吗。
皇太后觉得自己完全能胜任,甚至把跟她一道抛秧苗的陈秀兰跟杜鹃给赶走了。
这么点秧子,不够她一个人玩。
俯身拿起,抛。
俯身拿起,再抛。
一刻钟后,皇太后脸掉了。
腰开始直不起来。
但是她不能说。
之前贪大把人赶走,要是把人叫回来,她就真的是没用了,不得被莽妇笑话死?
再说周围还有那么多村民,个个都在看着她,她丢不起那人。
柳老婆子跟其他柳家人手上插着秧,一时半会的也没往皇太后那边瞧。
实在是庄户人家做惯了农活,抛秧对他们来说是最简单的活计了,根本不累人,所以他们没想到养尊处优的皇太后会连一刻钟都顶不了。
再次强撑着腰站直,皇太后举目,看着散落在田地周围的秧苗堆,脸色变幻。
就算不把十几亩田一并算上,按照莽妇跟柳大柳二他们的插秧速度,一早上时间至少也能解决三亩。
意味着她得抛三亩的秧。
她现在想回大院。
眼睛不自觉的往秦啸那边瞄。
老男人还在那边专心致志的干活,根本没留意到她已经累了。
他是不是忘了他现在等同她的护卫?
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就该来救驾,怎么能看都不往她这边看一眼。
失职!
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当上的大将军,一点眼力都没有!
“咳!”皇太后咳了一声。
声音不够大,田里的人全无反应。
“咳咳!”再咳的时候老妇人眼睛已经开始半瞪圆了。
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一弯腰腰板就跟要断了似的疼,她能这么丢人?
秦啸这个老东西,明明听到了却不理她!
他那身功夫可是跟风青柏不相上下的,她都咳得那么明显了他能不知道?
怒了,皇太后也不咳了,把手上还剩下的一扎秧苗瞄准就往秦啸身上扎去。
距离有点远,没瞄准,秧苗啪嗒一声落在老男人前面了。
不过秧苗溅起的泥水也恰恰好洒了老男人一头一脸。
见状,皇太后浑身舒坦。
将手里未插完的秧苗放下,扯起衣袖顺手抹掉脸上的泥水,大将军直起身来看向站在田埂上佯作若无其事的老妇人。好脾气的笑笑,淌着泥水朝她走去。
皇太后故作淡定,风姿优雅的扭头看风景,对秦啸走过来不置一词。
他还敢发她脾气不成?她给他十个胆子。
大将军走到皇太后面前,长臂一探将小山堆似的秧苗拢在手臂间,施力一甩。
小山堆的一半错落有致的分散在田间各个角落,把皇太后看傻了眼。
“撒的这么快,你刚才怎么不过来帮忙?”
“我以为你想玩。”男人无奈。
“……”皇太后轻咳一声,“既然你撒的这么快,剩下的秧苗就交给你了。早点干完活,早些回去吃饭。”
“好。”男人应了一声,看她的眼神流淌着浓郁的纵容跟温柔。
虽然他立即就低下头去继续忙活,掩住了眼底流动的情绪,但是那短短一瞬间,足够皇太后将他眼神里装载的东西看的清清楚楚。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下,重重一颤。
慌得皇太后猛的往后退去。
田埂就那么大,退后一步就是水田,皇太后不可控制的往后栽。
饶是秦啸反应灵敏,也只堪堪来得及拉住她手臂防止她整个人栽进水田,却没能救回她脚上那双绣花鞋。
彻底成了泥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人愣住,随后在看到皇太后瞪着泥鞋的神情时笑的不行。
皇太后是真的在瞪着脚上那双鞋子,表情跟看怪物似的不可置信。
脚上传来的又凉又黏腻的感觉,让她想立即把脚上那双鞋子脱了扔掉。
可是她是皇太后,万万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她不能像柳老婆子跟村里其他妇女那么随意,可以在村民们面前脱了鞋子踩进泥田。她一直以来所受的教导,就是女子的脚绝对不能让夫君以外的人看到。
她只能强忍这种不适感,气得满脸通红。抬起眼睛瞪向还站在她旁边的秦啸,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把脚上的鞋子砸到他脸上。
是他把她吓着了她才会这么狼狈。
大庭广众的,他那样看着她作甚?既然要藏就藏的严实一点,丁点都别让她看到。
想到这里,皇太后的脸红得更不正常。她知道秦啸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掩藏。
“干活去!”慌乱斥责秦啸一声,皇太后自己站稳,扭过身不再看他。
凝着老妇人背影,将她那些慌乱看在眼里,秦啸眼眸深了几分,什么话都没说,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插秧。
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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