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等急了么。
工人们哄笑。
酒坊院子里的空地上已经放了装碎银的箱子,摆在一张小方桌上,只等东家来了发银钱。
“既然大家都急,咱就不多说了,直接给大家发月钱。”柳玉笙笑看众人,“虽然这是新酒坊,大家也全是第一次做酿药酒的活儿,但是酿成的酒全部通过了检验,装好就能运到县城分发给各大合作的商家,走出去,以后大家能在各个城镇看到你们亲手酿出来的酒。酒酿好了,没有人偷工懈怠,都认认真真脚踏实地,自然也该拿到回馈,我能回馈给你们的,就是准时发月钱,绝对不拖欠。”
笑声再次哄起,这次是给兴奋的。
第一次上工干活,就受了夸,跟拿到月钱一样高兴。
尤其下坡村人,以前偷懒耍滑出了名的,这次认认真真正儿八经干足了一个月,一句夸赞等同肯定了他们的改变和努力。
钱万金抬手,将工人们的兴奋劲儿暂时压一压,示意还有话说,“新酒坊的酬劳跟杏花村酒坊一样,每个工人每月固定十两银子月钱,至于你们的奖金,就装在桌上那个小木箱里,每人能拿到多少的月奖励,全看个人能力,这个评判标准交给两位村长,经过一月考察,他们对你们可是摸得门儿清,拿多拿少他们心里都有数。我希望大家奖励多的不要骄傲,继续保持奋进,奖金少的也别气馁,下一次迎头赶上。好了,就说这么多,接下来由两位村长点名发放月钱!”
一听马上发月钱了,酒坊里掌声欢呼差点掀翻屋顶。
两个村长合作,上坡村村长负责点名,安才负责发出月钱。
当初拟由村长监管酒坊的时候,考虑到新酒坊的规模要比杏花村就放大,人多也多了很多,所以最后定为两个村长一块负责监管,有事可以相互商量。
上坡村酒坊又算是各个新酒坊中的特例。
因为下坡村人混,多年来习惯了不安分守己,脑子里总能想出投机取巧的招来,有安才在,才能震慑住那些人。
事实证明一个月下来,确实效果显著。
下坡村人,只有安才制得住,否则只凭上坡村长一个人,不知道得应付多少幺蛾子。
月钱跟奖金一一下发,真真切切拿到银子那一刻,工人们手都是发抖的。
十两的月银啊,加上奖金,这在寻常人家,一家人合力辛苦干活,没有个半年的都存不下这个数目来。
他们一个月的月钱,顶的上一家人半年干苦力。
怪道杏花村能成为十里八乡第一富户村,怪道好多人削尖了脑袋的想往杏花村酒坊里进。
这么丰厚的月银,跟镇上酒楼里的大管事都有得比拟。
杏花村酒坊工人待遇好,名副其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加上奖金,便是最少的拿到手里都有一两钱银子。
酒坊里人欢呼尖叫,快要乐疯了。
“真拿到钱了,我盼了三十天了,真拿到手了,谁来掐我一把,我怕是做梦呢!”
“辛苦了三十天,整整一个月,没白忙活,等下了工,一起喝酒去!”
“套辆牛车,回头就到镇上割几斤肥肉,今天非得吃他个痛快不可!”
两个村长站在小桌子后头,看着工人们欢呼雀跃的模样,反应各不一。
上坡村长是感同身受那份喜悦,嘴巴咧得合不拢。
安才则依旧是一副脸沉沉的模样,看着像是不高兴。
钱万金杵了杵柳玉笙手臂,“福囡囡,那老家伙拉长一张老脸干嘛呢?对月钱不满意?他跟上坡村村长拿到手的银钱可不比工人少了。这就有点贪出脸了啊。”
别的他不敢说,他跟福囡囡名下的酒坊,对工人待遇整个南陵都没人得赶得上。
不然杏花村酒坊的名声跟口碑在香山一带也不会那么响。
柳玉笙无奈,“瞎想什么呢,你没听刚才下坡村人都说了些什么?”
“说什么了?”钱万金皱眉狐疑,跟着竖起耳朵去听,“……”
下馆子!
赌大小!
找娘们!
镇尾小寡妇家的饭菜才叫香!
我去,这些都什么人啊!
怪不得安才那张倒三角脸那么难看,八成送给自己手底下人给气的。
人上坡村拿到钱说的就是给家里割猪肉,加菜,给家里老娘们点体己钱。
两相对比,安才那脸上是给臊的。
第421章就凭你们心里没数!
牛拉到哪里都还是牛。
流氓改头换面,骨子里也还是流氓。
本性长歪了,一时三刻真掰不回来。
就这安分的一个月,怕是那些人骨头都已经开始发痒了。
没有安才坐镇,根本罩不住。
“福囡囡,我有点为这个酒坊担心了。”钱万金愁,下坡村人不靠谱。
柳玉笙暗笑,朝安才那方示意了下,“有安才村长在,小事不敢保证,大事出不了。”
要说下坡村人是难以管教的痞子无赖,安才就是专治这些痞子无赖的镇宅神。
钱万金心里没底,对福囡囡他是万分信任的,但是下坡村人他捏不准,要是真出什么幺蛾子,那他就来做那个丑人,那一干人等全部遣回原籍。
砰,一声响。
小方桌上的木箱子被安才砸了一下,闹哄哄的酒坊顿时静下来。
不说工人们,连上坡村村长对这一遭都心里打怵。
安才的大名十里八乡有名,几十年前就浑,从小浑到老。
两东家还在呢,他在这砸箱子,是在唱哪一出?
可别把他们的新酒坊给唱没了!
安才没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阴冷视线缓缓扫过人群中的下坡村人,瞧得这些人一个个缩起了脖子。
“安生一个月,终于拿到月钱了,你们高兴,我也高兴。这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想要怎么花怎么用,我这个村长管不着。”
安才嗤道,“吃喝嫖赌,下馆子玩娘们,那都是你们自个的事,不到我来理,我也不会理。但是,这些钱挥霍出去之前,先回家一趟,看看你们自个家里,饭桌上多久没闻过肉腥味儿了?家里人多久没裁过一件新衣裳了?孩子多久没吃过一颗糖了?
回去看看,好好看看,看完了之后这些钱你们爱怎么花,随你们花!刚到手的钱祸祸完了接下来一个月家里陪你们一块熬!熬到下个月领了钱继续挥霍,一家子再熬!你们的日子就这样往复!一辈子你们都别想赶上人杏花村!你们就活该过得那么落魄!以后别再到老子跟前来问为什么,凭什么,就凭你们心里没数!”
刚才的寂静无声,是被强压的,很多人脸上流露出不耐与不服气。
怕是怕,但是心底未必没有嘀咕没有怨气。
可是现在,此刻,这一瞬间的寂静,沉重得很多人只觉喘不过气来。
那种沉重,不是被强行镇压,而是从心里往外蔓延出来的。
安才的话,像根利刺狠狠扎进众人心里,不止下坡村人默然,上坡村人亦然。
十里八乡除了杏花村,各村的生活条件实则相差无几。
那些话,那一句接一句的问,问到了他们心里,所有人无不感同身受。
赚钱为了什么?为了过上好日子。
为了像杏花村一样红红火火不愁吃喝。
可是人家赚了钱,花出去都有数,人家赚的,精打细算养活整个家,让一家人都能吃饱穿暖不再为银子犯愁。
人家有计划,赚了那么多银钱,花多少,存多少,存下一笔之后做什么用。
供孩子读书,翻新房,嫁女娶媳!
好日子不是你赚了银钱大吃大喝几顿就叫好,好日子该是有打算有计划,细水长流!
再要沿袭以前的恶习,永远都别想真正好得起来!
柳玉笙跟钱万金站在一旁,同样为安才一席话而沉默。
安才是浑,也自私,可是他的心思的的确确都耗在如何让村民更好过上。
以前,他用错了方法,带着村民们一起只管拼命往自己这方扒拉好处,跟人结仇结怨也毫不在乎。
现在,他正在改,改变曾经的做法,学着去做一个更加合格的引领者。
柳玉笙感觉得到安才此刻的用心。
领头人是村民的榜样,便是曾经拐歪了路,只要慢慢导正,总有一天能回到正轨上来。
轻轻的,拍起手掌,掌声在沉寂的酒坊上空回荡,传进每个人耳中。
“安才村长说的很对。杏花村跟下坡村就隔着一条青河,以前大家一样穷,后来杏花村起来了,固然是因为有了杏花村酒坊,更重要的还是因为村民懂得打算,懂得万事先想着家里人。十两月钱,很丰厚,可是真正用到生活中来的时候,就不会显得宽泛了。手里有了银钱,你们责任更大更重。供养一个孩子上学堂,一年束脩至少需要三两,每月笔墨纸砚至少需要一两,嫁女娶媳,嫁妆聘礼至少也需要十两往上,才不会叫人看低。要是还想给家里翻盖新房,没个几十两拿不下来。除此之外手头还得再存下些银子以备急用。一笔一笔花费的,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供养不起来。我希望酒坊的工人每个人都能过得好过得红火,身为东家,我也会你们高兴。银子要怎么花,该花在什么地方,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这席话,留下一群陷入深思的工人,柳玉笙跟钱万金同两位村长点头致意过后,悄悄离开转往下一站。
酒坊里的沉寂持续了很久,安才跟上坡村村长都没有去打断他们,没有立即呼喝他们赶紧干活,由着他们去想,去反思。
只有自己想通了,懂得反省己身了,这个工才算是没白划拉给他们。
否则还不如把人刷下去,让真正想养家的人上来,至少一个月月钱发下去,人家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好过给骨子里混混的人拿去吃喝玩乐。
自家人没享受到半点好处,大喇喇一笔银钱,全供给赌坊窑子去了,想想就能让人怄出火来。
“安才,你手底下这些家伙,还能不能掰过来?要是不行,我村子里还有很多想来上工的……”
“你当我下坡村没人了?每个村子固定的名额,你敢抢试试?”
“哎呀你看看你,我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就算我想,两个东家也不会同意不是?”
“哼。”
安才横了对方一眼,背着手慢悠悠走开。
换做以前,谁敢跟他安才开玩笑?
这帮子老家伙,看他上年纪了,脾气温和点了,一个个的往他跟前凑了。
第422章菜园,小鸡,大黄狗
去往下个酒坊的马车里,钱万金犹在感慨。
“福囡囡,你刚才那番话简直说得太入人心了,我现在还心情澎湃。就是下坡村那些人吧,你确定他们能听得进耳吗?”
“事在人为,要是他们想走正路,自然会听进去,听不进去的,咱也强压不得。一番规劝不过是尽心罢了。如今他们是我们手里的工人,我们对他们,其实也有导正的责任。”柳玉笙笑道。
这种感觉,有点像前世的老师,对手底下散漫的学生,恨铁不成钢,想他好,就得严厉教导。
她自然不是老师的那个角色。
安才是。
“其实下坡村最让我惊讶的,是安才村长,他的变化最大。”
“我没瞧出他哪有变化了,他那张脸万年不变,好像天生就是拉长的。”
“噗嗤!”想想,确实很像天生就那样,她就没见安才村长有过别的情绪起伏比较大的表情。
但是如果安才的改变能够保持住,她能预见,下坡村将来会截然一新。
接下来的四个点,情况跟上坡村酒坊基本相同。
不管是马卢村、秀水村,还是芦溪村、泊头村,他们到达的时候,工人们皆已经齐聚,紧张的等着他们发放月钱。
十两银子,以柳玉笙现在的身价,不过微末毫毛,可是对酒坊上工的人来说,却能极大改善他们的生活,让家庭负担卸下一块重担。
这一天各个酒坊里,全是欢呼雀跃。
当然,除了下坡村那些人,其他工人没有一个说过下馆子进赌坊逛窑子。
这些才是正正当当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人。
在泊头村,柳玉笙还看到了年后背着老母亲去求医的两个汉子。
他们家已经分家,一家一户挑一个工人,两人都有幸选上了。
见着柳玉笙前来,两人都极为高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双鞋垫子,送给了她。
那是家里老母亲知道结月钱的时候小神医会来,早早就开始纳鞋底,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借此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激。穷人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么多。
如今老婆婆的腿脚已经好了,没有出现任何迸发的后遗症。
家里两个儿子都在新酒坊上工,虽然已经分家,但是儿子儿媳的都孝顺,只要以后在酒坊里好好干活,家里光景定然会越来越好。
老婆婆表达的不仅是对当初小神医救了她的感激,当中还含有对小神医带领他们这些乡亲脱离贫困的最浓厚淳朴的谢意。
月钱发放过后,柳玉笙又花了两日时间去各村走访,查看各村村民们种植药材、果树的情况,有种植方法不妥当的当场予以指导指正。
这一趟,让大家伙的心里更加踏实安定。
小神医绝对不是说好听话糊弄他们,但凡叫他们去种了,她将来就一定会把东西收购过去。
否则,她用不着浪费那么多时间,去走访,去指导。
这个不过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明明已经带着满身的光环,却为他们这些乡亲们劳心劳力,从不曾高高在上。
她是真的在用心为百姓办实事,实现她所承诺过的惠民利民。
走访完各村,才终于得以暂时停下来歇口气,孩子那副忙碌劳累的模样把家里人心疼得不行。
家里几个老爷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