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同柳玉笙介绍诸位女子身份,也没人主动跟她互通名姓。
用这种方式表达她们的轻视。
也借此想给柳玉笙难堪。
岂料,人家根本就浑不在意!
但见少女不紧不慢走在最后,一边赏景,时而偏头同身旁傅玉筝谈笑两句。
真把这次聚会当成纯粹出来踏青游玩了!
真真是,要将人气死!
左旋走在前头,注意力却始终放在柳玉笙身上。
初时,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农户女,她还真没多把她放在心上。
出身泥腿子,自幼呆在乡下,能有什么见识?
不识字不懂贵族礼仪,头脑简单粗鄙不堪,遇事只会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粮馒头,十两银子在她们眼里就是天大的钱。
这种人,当做对手她都觉得辱没自己格调。
现在,却不敢再掉以轻心。甫一露面,少女就打碎了她脑子里对农户女的固有印象。
且一个仅凭几句话就能把傅玉娴稳稳压住的人,也绝对不可能粗鄙无知。
最让她介意的是,一张小小请帖,让贵族圈中各大宴会绞尽脑汁都请不动的风青柏,亲自将她送过来!
屈尊降贵!
第268章我是乡下来的
这片桂花林,覆盖颇广,几乎占据了半个南郊。
绵延十里,空气中香气浓烈馥郁。
入目是高大树木,茂密枝叶中点缀着片片金黄。
走在其间,叫人心情舒畅。
“每年十月,京中踏青的人最喜欢来这里,桂花林已成京中一著名景点之一。”见少女唇间挽着笑,傅玉筝低声同她讲解。
“同京郊红枫山一样?”
“原来上次你跟王爷消失了一天,是去了红枫林?”
傅玉筝难得放松了心情的揶揄,让少女瓷白脸颊迅速爬上一抹绯红,动人得紧。
佯怒嗔了傅玉筝一眼,“你原来这般八卦?”
“只是多嘴问上一句,你怎就脸红了?”
“日后待你有了心上人,你且等着!”少女放豪言。
却让傅玉筝眼底揶揄敛了下去。
心头爬上苦涩。
她的心上人啊。
还会有吗?
他日,待得王爷事成,她大仇得报,或许她会寻一处不受纷扰的角落,过此余生。
倘若,她还能活着的话。
然于感情事,她不会去强求,也不会去肖想。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何况,这世上,薄情寡性者居多,能够一心一意两相白首的男子,又有多少?
遇不到,宁愿不要。
她不会重蹈娘亲的覆辙。
跟着前头众人的脚步,穿过桂花林一隅,面前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也建有凉亭,而亭中,已经摆上茶点清酒,亭子入口还有两位侍女并立守着。
左旋招呼众女入座,想来这里应该是她早早为游园所作的准备。
柳玉笙跟着入了席,在亭中往外看去才发现,凉亭的位置建得甚为巧妙。
地基搭得高于平地,坐在这里往外看去,能将周围林景完整收入眼底。
入眼是美景,空气中亦有暗香浮动,是个休憩的好地界。
“柳姑娘初来乍到,作为东道主,我先敬姑娘一杯薄酒,这酒乃是上贡宫中的青梅酒,相府得赏赐了两坛,今日拿出来与大家共享,姑娘好好品一品。”坐下后,左旋即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柳玉笙。
“多谢。”柳玉笙笑笑,将酒接过来,当真细细品尝,一点点的轻抿。
有人噗嗤笑出来,“柳姑娘,饮酒当痛快,像你这般品尝,一小杯酒可不得品到天黑?”
柳玉笙笑言,“我是小门户出来的,难得能品到贡酒,自要细细品尝,不及诸位见识广博,见笑了。”
“柳姑娘这话就折煞我等了,南陵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姑娘住在王府,王爷还会吝惜这么一坛子青梅酒不成?”左旋道。
“我倒是不知王府有多少好东西,只暂住王府做客,岂敢多问。”
又有人道,“听闻柳姑娘出身云州杏花村,还有个小神医的称号,姑娘习医?这么说来姑娘也识字?我一直以为乡下人都是大字不识的。”
“柳姑娘既是大夫,当然得识字才行,否则怎么给人开药方?开不了药方的大夫,那不是误人性命么!”
柳玉笙笑而不语。
傅玉筝是作为陪同来的,也不会随意越俎代庖,何况这里的人,没一个是她能斥责的。
恶意还在继续。
“我等生活京中多年,从未到过乡野,甚是好奇,柳姑娘,你们平日里用膳,吃的都是什么?”
“曾听人说过,乡间连白面馒头都少见,那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东西,还得是家境稍微富足的人家才舍得。大多都是吃的黑面馍馍,还喝野菜糊糊,是不是真的?”
“听说乡下人都在自家院子里养鸡鸭猪羊,整日与牲畜为伍,出门身上都带着怪味儿。”
不管参与没参与这个话题的,女子们视线都投在柳玉笙身上,或交头低语,或掩唇而笑,只等着看柳玉笙的反应。
“是吗?原来贵女们还能听到这么多有关乡下的传言。
我以前也一直以为贵女是那种只知朱门酒肉臭,不知路有冻死骨的人。
今日听得诸位小姐还懂得关心民生疾苦,倒是我误会了,”
柳玉笙抿了一口小酒,笑眯眯的,
“你们听了那许多听说,那不知可有听过,平日里小姐们入口的青菜,是用出恭物浇灌的?
哦,还有,猪肉你们日日能吃上吧?猪是吃潲长膘的,你们知道吗?
我也很是好奇,若不是擦香粉,吃过这些东西,不知道小姐们身上,是个什么味儿?”
众女纷纷变色,有人捂了嘴,用力压下反胃作呕,看着桌上摆着的吃食,瞬间没了入口的欲望!
“柳姑娘!这是贵女聚会,你说话怎能如此、如此粗鄙!”
柳玉笙歪头,无辜道,“我是乡下来的,乡下人粗鄙,你们没听说吗?”
“……”
傅玉筝低着头,得极力才能压下肩膀的抖动。因着忍笑,一张俏脸憋得通红,眼底常有的清冷都不复在。
柳姑娘,总能教人出乎意料之外。
亭子里好一会没有人声,一席对话,只有柳玉笙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赏外头风景,也赏贵女脸上颜色。
左旋深吸了一口气,扯出强笑来,“今日既是游园诗会,大家不要因为几句话扫了兴致,不如来行酒令如何?”
傅玉娴立即附和,“好,就以七言诗为范,各做一首诗出来。无需命题,做自己擅长的即可,柳姑娘既然识字,应该没问题吧?”
“不敢扫兴,可勉强一试。”柳玉笙笑道。
那种笑,浅浅淡淡的,气定神闲,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破她的气势,直让人觉得刺眼非常。
很快,便有人当场咏诗。
应时节颂金秋的,咏桂花的,造句工整押韵,贵族女子自幼便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可见一斑。
轮到傅玉娴,特地瞧了柳玉笙一眼,启唇缓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讽刺意味分明,高高在上。
柳玉笙只莞尔一笑,未展露出一丝愤怒,反教那些密切关注她反应的人失望。
傅玉娴所作浅显易懂,柳玉笙不可能听不明白当中讽刺吧?
如此能沉得住气?
第269章只认衣冠不认人
但是诸人却不认为柳玉笙会就这么乖乖忍下这种侮辱。
刚才她们不也言语之间诸多嘲笑轻视么?柳玉笙反手就给了她们一耳光。
现在还疼。
按照顺序,最后是左旋。
此次聚会,左旋特地下帖邀请如意县主柳玉笙,在座没人不知其真正用意。
就是想把人拎出来羞辱教训一番,以一平心中妒愤。
这些年,相府千金多次相亲都未有最终定下来,以致一直拖到现今十九岁。
对外说是说尚没有合意人选,相府千金也不愁嫁,所以不急。
知道实情的,有几人不知左旋实则是心系南陵王风青柏?
只不过为了维护千金脸面,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饮下一杯清酒,左旋沉吟片刻,亦开始念出所作七言诗,“枇杷不是此琵琶,只怨当年识字差。若是琵琶能结果,满城箫管尽开花。”
同样浅显易懂。
左旋身份摆在那里,这首诗明摆着是在嘲笑柳玉笙出身低下学识粗劣,配不上南陵王。
几乎等同言明了柳玉笙痴心妄想,不会有结果。
这下,亭子里氛围更显出紧张来。
都在等柳玉笙应对。
众女子轻视之余,心头还隐约有着隐晦的兴奋。
贵女当中,左旋身份可谓最高,连郡主公主在她面前都得低下一头,皆是震慑于左相在朝的势力。
她们虽然玩在一起,却只能对左旋恭维讨好,从来不敢得罪。
没少受过气,却每每只能强行忍下,还得摆出笑脸来。
若是有人能够打一打左旋的脸,她们心下,是极为高兴的。
人性便是如此。
傅玉筝也抬眸瞧向柳玉笙。
她跟过来,只能陪同在侧,跟左旋带来的两位侍女一样,站在后方。
就算有心想帮上一帮,也无从着手。
何况对于诗词歌赋,实则她并不擅长。
自幼跟着娘亲被赶出傅府,颠沛流离,哪里还能得到多好的教导。
及后为了生存,所学皆是勾心斗角之术,于此时全无大用。
环视一圈,柳玉笙不慌不忙,不显躁意。
“我自幼长在乡野,见识不多,若是咏物,我想想……自小见得最多的,是家中奶奶纳鞋底缝衣物的样子,那我便以绣花针为题吧。”
顿了下,露齿一笑,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百炼千锤一根针,一颠一倒布上行。眼晴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
满亭死寂。
又被打脸了,打的还是全部人的脸。
还不能生气,人家只是咏一根绣花针!
倘若因此生气,岂非对号入座!
许是察觉气氛不对,眨眨眼睛,柳玉笙略显无辜解释,“学识粗劣,让大家见笑了,我是乡下来的嘛,见识太浅,对于诗词歌赋着实不在行,你们就勉强凑合听一听,游园聚会,图的就是个乐子不是。”
“柳姑娘这首诗极为形象,听着,便觉能看到老人纳鞋底缝衣衫的画面,端是生动形象。”傅玉筝快憋死了。
若非场景不对,她真能不顾形象笑死。
柳姑娘此人,简直妙极!
柳玉笙回头,朝女子眨了下眼睛,“过奖了,要是喜欢,回头我教你。像这种程度的诗,我肚子里还能搜出一箩筐。”
傅玉筝点头,“好。”
众女,“……”
玩转一圈,不过是一小会功夫,但是没人有心情继续下去。
再来一轮,谁知道柳玉笙嘴巴里还能吐出什么让人发疯的诗词来?
就这一遭,左千金跟傅家大小姐的脸,已经紫得发黑了。
没了在亭中再坐下去的心情,一行人便起身,沿着林中小路继续往里游赏。
十里桂花林,当中风景不仅仅只有一大片的桂花,沿路还修建了不少小景。
有妙趣横生的石雕动物,有极大的平面刻字石碑,走到里,甚至看到了瀑布飞流。
水声轰隆,飞流直下。
浮动暗香的空气中,夹带了潮湿的水汽,瀑布直下带起的风流扑面而来,甚是清新舒爽。
到这里,已经走出很远,平日里娇养在闺阁,出行有轿子马车,今日亲自走过来,一众贵女们皆显出了疲态。
掏出小帕子铺在瀑布旁的石头上,便这么坐下来歇脚。
柳玉笙四处张望,看到瀑布岔进去不远,就有一座供人小憩的亭子,这些人竟是连多几步都不想走了。
“柳姑娘,可要到亭子里歇一歇?”傅玉筝问。
“不用了,就在这里吧。”柳玉笙摇头,亭子里隐有人影,便不过去凑合了,她也没觉着多累。
取出帕子擦掉额上薄汗,看着一众贵女显露出来的疲态,这场聚会应该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想到某个说来却一直没出现的家伙,柳玉笙失笑道,“石纤柔说了今儿一块来的,到现在都没见人影,也不知道是睡晚了还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怕是等到她来,我们已经准备回程了。”
“游园会估摸着一会就能结束了,石小姐便是没来也无妨,待会出去了我们便直接回程,兴许路上能遇到也不定。”傅玉筝低声道。
这些贵女们累成这样,再要继续走,没几人能继续坚持,大概稍坐一会缓缓,就会有人提议回去。
视线在不远处面向瀑布的左旋身上停留一瞬,傅玉筝又道,“柳姑娘待会跟紧我。”
柳玉笙微怔,点头。
只要还没回到王府,就不能放心太早。
这场游园会,是专门针对她设计的鸿门宴。
没能把她好好羞辱一番,设计的人不会轻易放手,只怕还有后招。
刚才那些言语争锋,不过是开胃小菜。
此时,面向瀑布而坐的左旋,偏头看了傅玉娴一眼,傅玉娴朝她稍微点头,两人视线对碰便又立即分开。
这个小动作,没被任何人察觉。
在瀑布边上坐久了,湿气重,肌肤上有了黏腻感让人不太舒服,便有贵女起身,提议往回走。
众人刚起身,便见岔道上的凉亭里走下来一群人。
看穿着打扮,应是城中平民,头上又绑着书生髻,不伦不类。
且走路脚步虚浮,歪歪斜斜,看似醉酒的模样。
见着站在水边的女子们,竟然不闪不避,直直走了过来。
第270章该遭受的,是柳玉笙!
“哟,这么多美人儿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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