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他情况怎么样。我不敢去,害怕他会在门廊上就把我打死,但我妈坚持叫我去。放心,你死不了,她说。
我得先请那个古吉拉特房东放我进大门,然后得敲门,才进得去他俩的房间。普拉把房间收拾得挺利索,为了接待我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她儿子也拾掇得像点样子(虽然还是穷移民的模样)。她真是完全投入了贤妻良母的角色里。还亲热地拥抱我。最近怎么样啊,小兄弟?但拉法对我很冷淡。他只穿着内衣躺在床上,对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和普拉坐在床边上,恪尽职守地向她解释药品用法。普拉不停地点头,但看她那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听懂似的。
然后我小声问普拉,他吃饭还正常吗?有症状吗?
普拉看了我哥一眼。他结实得很。
没有呕吐?没有发高烧?
普拉摇了摇头。
那好,我站了起来,再见了,拉法。
再见了,狗日的。
我看望哥哥回来的时候,总能发现罗丝太太陪着我妈,免得她显得绝望。他看上去怎么样?罗丝太太问道。他说什么了吗?
他骂我是狗日的。这说明他精力还很好。
有一次,我和妈去帕斯玛超市的时候,看见我哥、普拉和她的小崽子在远处。我转过头去,看他们会不会挥手打招呼。但我妈就像没看见似的,一个劲地往前走。
九月份到了,又开学了。劳拉,就是我一直在追,并且免费给她大麻的那个白妞,又回到了她正常的朋友圈子里。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她还会打招呼,但她突然间再没有时间和我一起玩了。我的哥们儿感觉这太搞笑了。看样子人家没看上你。看样子人家没看上我,我说。
按理说这是我高中最后一年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毕业。我已经被取消了大学预科班的资格——这在雪松岭中学注意味着我上不了大学了——我整天就读闲书,抽大麻抽得太凶,看不进去书的时候,我就盯着窗外。
就这么混了几星期之后,我又开始逃课了,我被取消预科班资格就是因为逃课。我妈上班早出晚归,而且看不懂英语,所以我不怕被她发现。有一天,我躲在家里,这时前门开了,我哥走了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在这儿干啥?
我笑了。你在这儿干啥?
他看上去没个人样。嘴角有个黑色的唇疱疹,眼窝深陷。
你狗日的最近是怎么啦?你这模样是真惨。
他不理我,径直走进我妈的房间。我坐在原地不动,听见他扒来扒去的声音,然后他走了出来。
他又这么干了两次。直到第三次看见他在我妈房间里乱扒东西,我这齐齐和琼注式的臭脑子才终于意识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拉法在偷我妈藏在房间里的钱!我妈把钱藏在一个小金属箱子里,箱子的地点经常换,但我一直注意着它的下落,以防急需用钱。
我走进房间,看见拉法正在壁橱里乱扒。我从一个抽屉里把我妈的藏钱箱拿出来,夹在胳肢窝里。
他从壁橱里出来。他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给我,他说。
屁都不给你。
他伸手抓住我。要是在他得病之前,我绝不是他的对手——他能把我大卸八块——但现在双方实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能力揍他,我不知道我是更高兴还是更害怕。
我们扭打起来,打翻了不少东西,但我死死护住钱箱,最后他不得不松手。我做好了再打一轮的准备,但他已经开始发抖了。
那好吧,他喘着粗气。你留着钱。你等着,我很快就要你好看,臭狗屎。
我好怕哦,我说。
那天夜里,我把这事全告诉了妈(当然了,我强调说,那是我放学回家之后发生的)。
她打开炉子(锅里是早饭剩的豆子)。请你不要和你哥打架。他想拿什么就让他拿。
但他在偷我们的钱!
那就让他拿。
他妈的,我说,我要把锁都换了。
不行。这也是他的家。
妈,你在开玩笑吧?我简直要气炸了,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妈?
嗯,儿子?
他这么干有多久了?
干什么?
偷钱。
她背对着我,不回答。于是我把小金属箱放到地上,走出屋子抽支烟。
十月初,普拉打来一个电话。他感觉不太好。我妈点了点头,于是我过去看看他。“感觉不太好”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我哥这么说完全是错觉作怪。他发着高烧,我用手摸摸他,他两眼看着我,但根本没认出我是谁。普拉坐在床边,抱着儿子,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把汽车钥匙给我,我说,但她只是勉强笑笑。钥匙丢了。
她当然是在撒谎。她知道,如果把钥匙给我,她就再也别想看见那辆君主车了。
他走不动路。他连动动嘴唇都困难。我想背他去医院,但我怎么能背着他走十个街区的路呢,而且在这个社区里破天荒头一遭找不到人帮忙。这时拉法已经满嘴胡话,我真是吓坏了。不骗你,我真的是要抓狂了。我想,他要死在这儿了。这时我看见一辆购物手推车。我把他拽过来,把他放进小车里。好啦没事啦,我对他说。没事啦。我推着他出了门,普拉从门廊上看着我们。我得照顾阿德里安,去不了医院,她解释说。
我妈的祈祷肯定是感动上帝了,因为那天我们经历了一个奇迹。猜猜看,是谁的车停在门前,是谁看到手推车载的人马上跑过来,又是谁开车把拉法、我、我妈和所有马脸送到了以色列之家医院注?
对,是苔米·?弗朗科,就是大奶子飞飞。
他这次住院住了很久。在此期间,以及之后的时间里出了不少事情,但没有姑娘上门了。他的风流史算是拉上帷幕了。苔米不时来医院看他,但就像过去一样,她就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她就走了。这他妈的是搞什么?我问我哥,但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一个字都没解释过。
至于普拉,我哥住院期间,她一次也没去看过。后来她又来了我们家一次。那时拉法还在以色列之家医院,所以我没有义务给她开门,但如果不开门又挺傻的。普拉在沙发上坐下,想拉拉我妈的手,但我妈不理她。普拉把阿德里安也带来了,那小浪荡鬼一进门就到处乱跑,打翻东西,我真想在他屁股上狠踹一脚。普拉一脸可怜地解释说,拉法曾经借过她的钱,现在她需要用钱;否则,房东就要把她扫地出门了。
我靠,拜托不要编这么低劣的谎言好不好,我吐了口唾沫。
我妈仔细地盯着她。多少钱?
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这可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简直是巨款。这婊子在大放狗屁。
我妈深思熟虑地点点头。你知不知道他拿这钱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普拉小声说。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
然后这狗日的居然笑了出来。
这娘们真是个天才。我妈和我都心烦意乱,她倒好,坐在那儿大大咧咧、神清气爽的。现在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她连装都不装了。我要是有那个精气神的话,真得替她的精彩表演鼓掌,但我实在是太沮丧了。
我妈好长时间没说话,然后走进她的卧室。我估计她要去拿我爸的周六晚特供注,那是他离家出走之后,我妈留下的唯一一件他的东西。是为了自卫,她是这么说的,但她更可能是打算万一再见到我爸就用这枪把他打死。我看着普拉的小孩快快活活地把《电视指南》扔来扔去。我不禁想,他会不会喜欢没妈的日子。这时我妈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一百块钱钞票。
妈,我虚弱地抗议。
她把钱递给普拉,但没放手。她俩互相对视了一分钟,然后我妈松了手。她俩使的力气那么大,钞票砰的响了一声。
愿上帝保佑你,普拉说,理了理胸口的衣服,然后站了起来。
普拉、她儿子、我们的汽车、我们的电视、我们的两张床还有拉法替她偷的也不知道多少钱,统统一去不复返了。圣诞节前的什么时候,她离开了伦敦排屋,下落不明。这是我有次在帕斯玛超市遇见那个古吉拉特人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的。普拉欠了他差不多两个月的房租,他还在耿耿于怀。
下次再也不租给你们拉丁裔了。
阿门,我说。
你或许会想,拉法终于出院之后,总该有点悔恨的意思了吧。才不呢。他对普拉一个字也没提。他对任何话题都不怎么发表意见。我想,他一定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的病好不了了。他每天看很多电视,有时慢慢地步行去垃圾填埋场转悠。他开始戴十字架,但不肯听我妈的话,去祈祷或者感谢耶稣。马脸们几乎天天都在我们家集合,我哥就看着她们,有时为了故意气她们,说一句,操耶稣,但这只让她们祈祷得更卖力。
我尽量避开他。我终于有了个女朋友,她还没有劳拉一半好看,但她至少喜欢我。她教我吸迷幻蘑菇注,于是我就整天逃课,和她一起醉生梦死地享用蘑菇。我压根不去想未来。
有时候,我和拉法两人单独在家。电视上有比赛的时候,我试着和他谈话,但他从来不理我。他的头发全都没了,现在在室内他也戴着扬基队注的帽子。
他出院后一个月左右的一天,我从商店回来,手里拎着一加仑牛奶,因为吸了毒,所以飘飘欲仙的,脑子里想着我的新女朋友,这时不知怎的,我的脑袋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所有的电路一下子都熄火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瘫倒在地的,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最后我终于爬了起来,跪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手里拿的不是牛奶,却是一个巨大的耶鲁挂锁注。
我回到家,妈妈在我脸颊下方的淤血处敷上敷布,我才琢磨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向我投掷那个挂锁,正好砸在我脸上。这个人在高中棒球队的时候,投掷的快速球的速度就高达每小时九十三英里注。
真是太可怕啦,拉法咯咯叫着,差点把你眼珠子打出来。
后来,我妈上床睡觉了,他无比冷静地对我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会要你好看的。我说过的吧?
然后他放声大笑。
注 戏仿圣经《新约·?启示录》里的“启示录四骑士”(有很多不同的解释,一般认为分别代表征服、战争、饥荒和死亡)。
注 往往被认为是街头文化的一种时尚。
注 古代中东通用语言和波斯帝国的官方语言。
注 冰山斯利姆,原名罗伯特·?贝克,美国历史上的传奇人物,起初是皮条客、妓院老板和黑社会匪徒,后来金盆洗手,成为作家,以自己在黑社会中的真实经历为背景写了多本畅销书,对后来的嘻哈音乐和街头文化也有很大影响。拉法的“冰山斯利姆那档子破事”应当是指玩弄女性。
注 何塞·?琴加是有名的拉丁自由音乐艺人,其作品大多色情露骨。
注 主场在纽约的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球队。
注 20世纪七八十年代福特公司出品的轿车。
注 “五月广场母亲”是阿根廷的一个人权组织。1976至1983年间,阿根廷大约有三万名左派学生、知识分子、记者、工人因反对军事独裁统治而“失踪”。自1977年起每星期四下午,失去儿女的母亲们静静地拉起抗议的布条,在阿根廷总统府前的五月广场绕圈行走。这些纪念活动中,很多母亲戴着墨镜以遮掩流泪的双眼。
注 电视世界(Telemundo),美国第二大西班牙语电视台,仅次于全球西班牙语电视网。
注 印度的一个民族。
注 多米尼加圣胡安省一个城镇,多位著名棒球球星出生在这里。
注 新泽西州一所高中,迪亚斯本人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现在是老桥镇高中的一部分。
注 齐齐和琼(理查德·?“齐齐”·?马林和汤米·?琼)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出名的美国喜剧演员和电影明星,对嬉皮士文化影响很大。他们也是有名的大麻吸食者。
注 新泽西州纽瓦克市最大的医院,最初是犹太团体建立和经营的,因此得名。
注 “周六晚特供”这个俚语指的是廉价或劣质的手枪,往往由下层黑人或拉丁裔人使用。这个可能得名于周六晚常常发生狂欢导致的流血事件。
注 一种软性致幻毒品。
注 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一支球队,主场在纽约。
注 小莱纳斯·?耶鲁(1821—1868),美国工程师与发明家,于1865年注册了一种挂锁的专利。
注 约150公里每小时,这在棒球赛中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投球速度。
冬天
从西敏路,我们的主街,往东眺望,可以看得见地平线上有一条窄窄的银边,那就是大海。爸爸也曾见过这景象——他的老板会把这景象指给所有新来的工人看——但爸爸开车把我们从肯尼迪国际机场接走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车来指给我们看。如果看到大海的话也许会让我们感觉好一些,尤其是因为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伦敦排屋是个狗窝一样的地方,半数房子的电线还没布好,在夜色中,这些房子杂乱无章地伸展着,好似砖头砌成的搁浅了的轮船。没铺砾石的地方到处是烂泥,深秋才种的草一丛丛地从积雪里伸出来,全都枯萎了。
每栋楼都有自己的洗衣房,爸爸解释说。妈妈从风雪大衣的兜帽里茫然地望着车窗外,点了点头。那太好了,她说。我看着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心里很害怕,我哥在掰弄自己的指关节。这是我们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冰天雪地。
在我们的眼里,这公寓简直奇大无比。拉法和我各有一间自己的房间;配有冰箱和电炉的厨房简直跟我们在萨姆纳·?威尔斯街注的整栋房子差不多大。我们冷得发抖,直到爸爸把室内温度调到华氏八十度左右,才让我们缓过劲儿来。窗玻璃上的水滴像蜜蜂一样聚了起来,我们要擦擦玻璃才能看得见外面。拉法和我穿着时髦的新衣服,都想出去玩,但爸爸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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