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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样失去了她_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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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讲给室友们听,她们假惺惺地笑着。看样子你马上要过舒服日子啦,玛丽索尔说。

你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啊。

可不是。你应当自豪。

我很自豪,我说。

后来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卡车上装的盐和沙子咔嚓咔嚓地响。半夜里我突然醒来,意识到他还没有回来,但直到天亮我才真正恼火起来。安娜·?爱丽斯的床铺得整整齐齐,纱布做的蚊帐整洁地叠在床头。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漱口。我的手脚都冻得发青。窗户上满是白霜和冰柱,看不见外面。安娜·?爱丽斯开始祈祷的时候,我说,求你,今天不要祈祷了,好吗。

她垂下手。我开始穿衣服。

他又开始讲那个从屋椽上摔下来的人了。如果出事的是我,你会怎么样?他又问道。

我会再找个男人,我告诉他。

他笑了笑。是吗?你上哪儿找去?

你不是有朋友吗?

哪个男人会碰死人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我说。我可以不告诉别人嘛。我可以重新找个男人,就像当初找到你那样。

他们能看得出来的。就连最粗暴的男人也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刚死了男人。

没人会永远为死者哀悼。

有的人会的。他吻了吻我。我敢打赌,你会为我伤心一辈子的。想找人来替换我的位置可很难哦。面包房的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为你儿子伤心了多久?

他不亲我了。小恩里克。我伤心了很长时间。现在还很想他。

看你的样子看不出来嘛。

因为你没有仔细看。

就是看不出来。

他垂下手。你这婆娘脑子不太灵光。

我只是说,看不出来你在替他伤心。

我现在看清楚了,他说。你这婆娘不太灵光。

他坐在窗前抽烟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他老婆写给他的最近一封信,当着他的面打开。他不知道,我有时候脸皮还挺厚的。那封信只有一张纸,带着紫罗兰香水的气味。求你,薇尔塔在信纸几乎正中央的地方就写了这么一个词。就这么多。我向拉蒙笑笑,把信放回信封。

安娜·?爱丽斯有次问我爱不爱拉蒙。我告诉她,我老家在圣多明各,屋里的灯常常忽闪忽闪的,你根本没法确定,灯会不会灭掉。你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来,只能坐着干等,啥也干不了,直到那灯做出最终决定。我对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拉蒙的老婆是这个模样:个子不高,胯却很宽,非常静穆严肃,这种女人显老,还不到四十岁就会有人客客气气地叫她“夫人”。我寻思着,如果我和她生活在一个世界里,我们的关系肯定好不了。

我在面前展开医院的蓝色床单,闭上眼睛,但血迹仍在我眼前飘浮。我们能用漂白剂把这张床单漂白吗?萨曼莎问。她回来了,但我不知道她这次能待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开除拉倒。或许是因为我想给她个机会。或许是因为我想看看,她会继续干下去,还是会离开。这又能告诉我什么?恐怕很少。我脚边的包里装着拉蒙的脏衣服,我把它们和医院的东西一起放到洗衣机里洗。他穿这些衣服的那一天,身上会有医院的气味,但我知道面包气味比血腥味要浓。

我一直在观察,寻找他还想念她的迹象。这些事情不能老是想,安娜·?爱丽斯告诉我。把这些烦恼从你脑子里赶出去。要不然你会发疯的。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想,安娜·?爱丽斯就是凭这个法宝在美国生存下来的,如果沉溺在对孩子的思念中,她肯定也要发疯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靠了这个法宝才熬过来的。我看过一张她的三个儿子的照片:三个小男孩在日式花园注里,靠近一棵松树,笑眯眯的。最小的孩子穿着藏红色衣服,害羞地想躲开照相机镜头。我听了她的建议,在上下班的路上集中注意力观察我周围的其他梦游者:那些扫大街的男人;那些许久没有理发、站在餐馆后厨抽烟的人;那些跌跌撞撞地从火车上下来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很多人会去情人家,他们在家里吃冷餐的时候,在和妻子睡觉的时候,脑子里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和情人幽会。我想到了我母亲。我七岁的时候,她和一个有妇之夫有了私情。那人的大胡子很帅,两颊的线条很深,皮肤非常黑,大家伙都管他叫“黑夜”。他在乡下替多米尼加电信公司制造铁丝,但住在我们的社区。他在佩德纳莱斯注结过婚,已经有两个孩子。他老婆非常漂亮,我想到拉蒙的老婆时,就想到了那个女人——穿着高跟鞋,露出光亮的棕色长腿,一个温暖有活力的女人。是个够劲的娘们儿。我想,拉蒙的老婆应该不是没上过学的粗俗女人。她看电视剧只是为了消遣。她在信里提到,她在照看一个别人家的小孩,她爱他简直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起初,拉蒙离家还没有那么久的时候,她相信她和拉蒙可以再生一个儿子,就像她视为己出的这个叫维克多的小孩一样。他打棒球的动作跟你一样,薇尔塔写道。她从没提到过小恩里克。

诸事不顺,灾难纷至沓来,但有时我能清楚地想到我和拉蒙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感觉很好。我们会住在他的房子里,我会给他做饭,他如果把饭丢在餐桌上,我就会骂他是懒鬼。我能想象到自己每天早上看着他刮胡子的样子。但有的时候,我能想象我们俩在那房子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或者是像今天一样滴水成冰的日子,冻得人脑子都转不动),他会醒来,然后脑子里拿定主意,和我在一起是活作孽。然后他会洗好脸,再转向我。对不起,他会说。我得离开你了。

萨曼莎得了流感。我好像要死了一样,她说。她干活时一步一拖,倚在墙上喘气,什么都吃不下。结果第二天我也得了流感,然后我又传染给了拉蒙。他说我是个傻瓜。你以为我能请得起病假吗,他问。

我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会让他发火。

他从来不会长时间窝着火。他要烦心的事情太多了。

星期五,他过来把房子的新情况告诉我。老头子想卖给我们,他说。他给我看了一些文件,但我没看懂。他很兴奋,但也很惶恐。我很理解他这种状态,因为我也曾经是这样。

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窗外。

我说,你该给自己买栋房子。这是你应得的。

他点点头。但我得跟老头子杀杀价。他掏出香烟。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在美国,有自己的房子才算扎下根来。

我想跟他说说薇尔塔的事,但他把话头掐死了,他一向如此。

我跟你说过,我和她已经完了,他呵斥道。你还要怎样?非得死人你才开心吗?你们娘们儿从来都不懂,该放手的就得放手。你们从来都不知道放手。

那天晚上,我和安娜·?爱丽斯去看了场电影。我们都听不懂英语对白,但我们都很喜欢新电影院里干净的地毯。蓝色和粉色的霓虹光柱在墙壁上来回穿梭,像闪电一样。我们买了爆米花分着吃,还把在小酒店买的罗望子果汁偷偷带进了电影院。周围的观众在交谈;我们也聊着天。

你能搬出去真幸运,她说。同住的那些婊子把我弄得快疯了。

我说,我会想你的,尽管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她笑了。

你要过上新生活了,哪会有时间想我呢。

我会想你的。说不定我会天天来看你。

你不会有时间的。

我会挤出时间的。怎么,你不要我啦?

当然没有啦,雅丝敏。别犯傻。

再说还得过阵子才会搬呢。我记得拉蒙经常说的一句话:天意难测。

我们不聊了,安静地把电影看完。我没有问她,对我搬家有什么看法,她也没有主动提起。我们俩各自都有些不想说的事情,都尊重对方保持缄默的权利,就像我从来不问她,打不打算把孩子接到美国来。我也说不准她对未来有什么计划。她也有过男人,也曾把男人带到我们房间过夜,但她和他们都处不了多久。

我们俩互相依偎着从电影院回家,对雪地上一片片的闪亮冰面保持警惕。这个社区治安不好。一些除了脏话不会说任何西班牙语的男孩成群结队地站在街角,龇牙咧嘴的。他们看都不看过往的车辆行人,就在大街上乱窜。我们经过时,其中一个胖小子说,我舔屁股的本事天下第一。下流货,安娜·?爱丽斯鄙夷地说,抓住我的手。我们经过了我曾经住过的那座公寓,就是酒吧上层的那个。我盯着它,努力回忆,当初我常常从哪一个窗户往外望。走吧,安娜·?爱丽斯说。真是冷死了。

拉蒙肯定是和薇尔塔打了什么招呼,因为薇尔塔不再写信来了。那句俗话也许是真理:等待得足够久,万物都会变化。

买房子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很多。有好几次,他差点要放弃了,狠狠地摔下电话,把酒杯往墙上扔,我估计这事儿可能要黄了,但最后奇迹般地居然都办妥了。

看哪,他说着,手里拿着房产证。看。他简直是在恳求我了。

我真的很替他高兴。你成功啦,亲爱的。

是我们俩成功了,他轻声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像模像样地生活了。

然后他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十二月,我们搬进了新家。房子着实是破败不堪,只有两个房间能住人。看上去很像我刚来美国时的第一个住处。那时我们一整个冬天都没有暖气,有一个月时间只能用桶打水洗澡。我开玩笑地把这房子称为“田园之家”注,但谁要是敢批评他的宝贝房子,他非跟人急眼不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房子,他这么提醒我。我攒了八年的钱。他从街区里被抛弃的破屋上拆卸材料,坚持不懈地整修屋子。能搞来一块地板,就算省了点钱,他夸耀道。这个社区虽然绿化不错,但治安不是很好,我们必须得多加小心,锁好门窗。

有几个星期,不时有人来敲门,问这房子还出不出售。其中有些询问的人是夫妻,那个殷切劲儿,我和拉蒙过去肯定也是那个样子。拉蒙总是不客气地甩上门,不搭理这些人,就好像害怕被他们重新拉回无房族那个阶层似的。但如果是我去开门的话,我总是比较客气地告诉他们,不出售。祝你们好运,找到称心的房子。

我知道,人的希望是没有边界的。

医院开始扩建;三天后,吊车在医院大楼周围立了起来,那形状好像人在祈祷。萨曼莎把我拉到了一边。这一冬天过来,她完全干瘪了,双手和嘴唇都皲裂得非常厉害,看上去好像随时都可能爆裂。我需要借点钱,她小声说。我妈病了。

老是拿妈妈生病当借口。我转身要走。

求你了,她哀求道。我们是同胞啊。

说得对。我们是同胞。

肯定也有人帮助过你吧。

这也对。

第二天,我借给她八百美金。这是我所有积蓄的一半。记好了。

我不会忘的,她说。

她好开心。比我搬进新家时还开心。我真想像她那样轻松快活。她干活时一直在唱歌,唱的都是我小时候流行的歌,阿达莫注之类的。但她还是原来的毒舌萨曼莎。我们下班打卡之前,她对我说,别涂这么多口红。你不涂口红嘴唇就已经够大的了。

听了这话,安娜·?爱丽斯大笑起来。那丫头真这么说你的?

是啊。

你好惨,她说,对萨曼莎倒还有点刮目相看。

这周快结束的时候,萨曼莎没来上班。我四处打听,结果没人知道她住在哪儿。我也不记得她最后一次上班那天说过什么重要的话。那天下班时,她就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离开医院,走向市中心去赶公交车。我为她祈祷。我记得我在美国的第一年,那时我多么想回家,经常哭鼻子。我祈祷,希望她能像我一样坚持下来。

过了一星期。我等了一星期,然后就放弃了。接替她的女孩说话轻声细气的,身材肥胖,干起活来有股劲头,也从不发牢骚。有时我心血来潮,就想象萨曼莎已经回家了,和家人待在一起。老家的天气很暖和。在我想象中,萨曼莎发誓赌咒地说,我绝不回美国,死也不回去。

有些夜晚,在拉蒙修理房子的厨卫管道或者打磨地板的时候,我就读那些旧信,小口喝着我们储存在厨房洗涤槽下的朗姆酒。我当然是在想着她,拉蒙的另一个她。

她的下一封信来的时候,我正怀着孕。那封信被从拉蒙的旧住处转到了我们的新家。我从一摞信中把它抽出来,盯着看。我的心怦怦直跳,就好像我体内除了心脏什么都没有,它寂寞得发慌。我很想把信封打开,但没有这么做,而是打电话给安娜·?爱丽斯。我和她有阵子没联系了。电话那头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死死盯着屋外停着很多鸟儿的篱笆。

我去找你散散步吧,我对她说。

树枝的末端有花蕾在绽放。我走进过去和安娜·?爱丽斯合住的房间时,她吻了吻我,让我在厨房桌旁坐下。房子的其他住户现在只有两个人我还认识,其他人都搬走了,或者回老家了。新房客中有新近从多米尼加来的女孩。她们拖着脚步进来出去,几乎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们在自己已经许下的诺言的重压下精疲力竭。我想教导她们:漂洋过海后,曾经的诺言都不算数了。我的大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安娜·?爱丽斯则瘦骨嶙峋,十分憔悴。她的头发几个月没剪过了;粗厚的发辫末端都分了叉,直竖出来,看上去像是第二层头发。但她还能微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有热度,居然没把周围东西烧着,着实是奇迹。楼上什么地方有个女人在唱巴恰达注歌曲,声音听起来好遥远,让我想起,这房子真是巨大,天花板是多么高啊。

戴上这个,安娜·?爱丽斯说着,递给我一条围巾。咱们出去散散步吧。

我把信攥在手里。天空灰茫茫的。地面上有不少积雪,上面蒙着一层砾石和灰尘,在我们的脚下嘎吱作响。我们等着车流在红灯前减速,然后跑进公园。我和拉蒙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俩天天都逛这个公园。就是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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