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他妈的连说出来的胆子都没有?
如此这般,最后我说操他妈的,然后就冲了出去。我感觉自己被釜底抽薪,不知道下面会怎么样。现在是最终摊牌的时刻了,我没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没有洗心革面,却顾影自怜起来,就像舞会上没人约跳舞的可怜虫。我脑子里一直乱哄哄地转悠,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
酋长俱乐部挤得水泄不通。我在找那个叫露茜的女孩。没遇见她,却找到了副总裁和蛮子。他们在吧台比较安静的那一头喝干邑白兰地,争论在棒球大联盟里究竟有五十六个还是五十七个多米尼加人注。他们给我让出点地方,亲热地拍我的肩膀。
这地方我真受不了,我说。
还真有戏剧性。副总裁伸手到西服口袋里掏钥匙。他穿的是那种看上去像编织拖鞋的意大利皮鞋。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兜兜风?
行啊,我说。干吗不呢?
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国家的发祥地。
我们离开俱乐部前,我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露茜已经来了。她穿着黑裙子,孤零零地待在吧台角落。她兴奋地微笑,抬起胳膊,我能看得见她腋下没刮干净的黑楂子。她的衣服上有汗湿的印迹,美丽的胳膊上有蚊子咬出的疙瘩。我很想留下,但身不由己地走出了俱乐部。
我们挤进一辆外交官常用的那种黑色宝马车。我和蛮子坐在后座,副总裁在前面开车。我们离开了“田园之家”和喧嚣的拉罗马纳城,很快就来到乡间,空气中尽是榨过的甘蔗的甜味。路上黑咕隆咚——真他妈一个路灯都没有——在我们的车灯灯光中,成群的小虫子在飞舞,就像是《圣经》记载过的什么蝗灾似的。我们把干邑白兰地传来传去地喝。我和一个副总裁在一起呢,管他妈的。
他在喋喋不休——讲他在纽约州北的事情——蛮子也在不停地说话。保镖的西服已经揉皱了,他抽烟的时候手直抖。操他妈的保镖。他跟我说,他是在圣胡安省长大的,离海地的边境不远。利波里奥注的老家。他说,我小时候想当工程师。我想给老百姓盖学校和医院。我没有听他废话,我在想玛歌达。我恐怕永远也尝不到她那蜜穴的滋味了。
然后我们下了车,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座山坡,穿过灌木丛、香蕉树丛和成片竹林。蚊子多得惊人,简直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就好像我们是今日特色菜似的。蛮子拿着个巨大的手电筒,真是驱散黑暗的大杀器。副总裁骂骂咧咧,重重地踩着矮树丛,说,就在这附近什么地方。我在办公室里坐得太久了,连这个都找不到了。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蛮子手里拿着一挺操蛋的机枪,他的手也不抖了。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副总裁,光是在仔细听。我倒是没有害怕,但这也有点太变态了吧。
这是什么型号的枪?我努力搭话。
P–90注。
那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旧瓶装新酒。
了不得,我想,还真哲学。
在这边,副总裁喊道。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看到他站在一个大坑边上。都是红土,是铝矾土。那大坑比我们所有人的皮肤都更黑。
这就是哈瓜树洞穴注,副总裁用深沉、庄重的语气宣布道。台诺人的发祥地。
我眉毛一挑。我以为台诺人是南美的呢。
我这是从神话层面上讲。
蛮子拿手电筒往坑里照,但也没什么用。
你想不想看看底下?副总裁问我。我肯定说是了,因为蛮子把手电筒塞到我手里,然后他们俩就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放到坑里。我口袋里的硬币全都飞出去了。老天保佑。底下看不到什么,只看得见饱经侵蚀的坑壁上有些颜色奇怪的东西。副总裁向下喊,是不是美极了?
这真是让人反思自我、改过自新的绝佳场所。在这黑暗中,副总裁可能幻想到未来的自己:强拆贫民区,开发房地产;蛮子也在幻想——孝敬亲娘,给她老人家买座混凝土的好房子,教她怎么用空调——但我脑子里想到的,全是我和玛歌达第一次交谈的情景。那是在罗格斯大学。我们在乔治街一起等电动大巴,当时她穿的是紫色衣服。各式各样的紫色衣服。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我和玛歌达的关系彻底完了。你一开始回想开端,就说明一切已经结束了。我放声大哭,他们把我拉上去的时候,副总裁恼火地说,老天爷,你看你那个熊样。
这肯定是什么货真价实的巫毒注魔法:我在坑里看到的未来,果然成真了。第二天我和玛歌达就回了美国。五个月后,我收到了玛歌达的一封信。这时我虽然有了新女朋友,但亲眼看到她的笔迹,还是让我伤心欲绝。
玛歌达在信里写道,她也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是个很好的男人。和我一样,是多米尼加人。只不过,他是真爱我,她写道。
这是后话了。在故事结尾,我得让你看清楚,我傻到了什么程度。
那天夜里我回到房间时,发现玛歌达在等我。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她看上去像是大哭过一场。我明天要回家,她说。
我在她身旁坐下。拉住她的手。会好的,我说。
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
注 “玛歌达莉娜”的昵称。
注 “十字路口”位于新泽西州新不伦瑞克,是美国首屈一指的黑人剧院。
注 安德鲁·?卡内基(1835—1919),美国钢铁大亨、巨富与慈善家。卡内基在经营过程中多次因劳资矛盾和工人发生冲突,旗下工人因工资低、劳动条件差、缺乏福利保险等,对他颇有怨言。因此尤尼奥称卡内基的财富为“昧心钱”。另外,卡内基因自己少年时酷爱读书,事业有成后便大力兴办公共图书馆。
注 新泽西州哈德逊县北部的商住区,有很多拉丁裔人开设的商店。
注 典出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短篇小说《书记员巴托比》,巴托比是个抑郁的律师事务所书记员,他对几乎所有问题的回答都是“不,我不愿意”。
注 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首都和最大城市。
注 即西班牙岛,哥伦布于1492年在该岛登陆,宣布其为西班牙领地,将其命名为西班牙岛。目前,该岛分属海地共和国和多米尼加共和国。
注 多米尼加产的一种朗姆酒。
注 拉斐尔·?特鲁希略(1891—1961),曾任多米尼加总统,以铁腕进行独裁统治达二十年。
注 可能指特鲁希略统治时期的所谓“欧芹大屠杀”。1937年,特鲁希略命令军队消灭在多米尼加境内居住的海地人,史称“欧芹大屠杀”。多米尼加军队在靠近海地的边界处,只要看到肤色较深的人便全部拦下,拿出欧芹要对方用西班牙文发音,由于讲法语的海地人无法用西班牙语正确地说出欧芹的名称,被辨认出的海地人全部当场遭到杀害。特鲁希略政府声称此举是剿灭土匪。
注 老总是特鲁希略的绰号。
注 华金·?巴拉格尔(1906—2002),多次担任多米尼加总统,其标志性名言为:“宪法不过是一纸空文。”
注 多米尼加东南岸港口城市,热门的旅游胜地之一。
注 天主教熙笃派隐修会的一支,因创建于法国特拉普而得名,以苦修和缄默著称。多米尼加亦有特拉普会的修道院。
注 “杰米玛阿姨”是美国的一个食品品牌。其标志是个快活的黑人大妈。
注 多米尼加的一种舞蹈。
注 巴黎人将塞纳河以北称为右岸,有许多高级百货商店、精品店及大酒店;而塞纳河以南称为左岸,这里有许多学院及文化教育机构,人文气息较浓。
注 桑迪胡克是新泽西州海边的一处沙嘴,为旅游度假胜地。
注 纽约曼哈顿的一个社区,其实叫做“华盛顿高地”,但因为有很多多米尼加人住在此地,常被称为“多米尼加高地”。
注 戴克曼街在“华盛顿高地”的多米尼加社区的边界上。
注 多米尼加产的一种朗姆酒。
注 雪城大学是纽约著名的私立大学。
注 一种宽松、舒适、胸前打褶的四兜衬衣,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随处可见。
注 多米尼加是传统的棒球强国。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球员中,除了美国本土球员外,人数最多的族裔就是多米尼加人。
注 利波里奥·?马泰奥·?莱德斯玛,多米尼加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利波里奥于1867年出生于圣胡安省北部的奴隶家庭,后来自称得到上帝启示,可用巫术治病,吸引了一大批穷苦农民追随者。1922年6月27日,利波里奥被政府军击毙。
注 FN P–90是一种比利时制冲锋枪(尽管作者称其为机枪)。
注 多米尼加所在的西班牙岛的原住民台诺印第安人的历史遗迹,位于拉罗马纳城附近。之所以叫做哈瓜树洞穴,是因为山洞前有很多哈瓜树,现在也叫“奇迹之洞”,内有超过四百多个岩画象形文字和十多幅新石器时代岩画,由台诺人在八百到一千年前创造。尤尼奥看到的颜色奇怪的东西应当就是岩画。
注 流行于西非和加勒比海地区的一种糅合祖先崇拜、万物有灵论和通灵术的原始宗教。
妮尔达
妮尔达曾经是我哥的女朋友。
这类故事都是这么开始的。
她是多米尼加人,家住本地,头发超长,就跟那些个五旬节派注的姑娘似的,胸大得能让你眼珠子夺眶而出——的确是世界级大波。
平时妈上床睡觉之后,拉法就偷偷地把妮尔达领进我们家地下室的卧房,两人在收音机节目的伴奏下做爱。他俩也只能让我跟他们一起待在地下室,因为要是妈发现我在楼上沙发上过夜,非把我们仨的皮剥了不可。再说我可不能在外面灌木丛里睡觉,所以也就只能这样了。
他俩做的时候,拉法倒是一声不吭,只会呼哧呼哧喘气。妮尔达叫得就厉害了。似乎在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努力憋气,免得嚎出来。听她的叫床声真是让人抓狂。妮尔达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过去可是最文静的女孩之一。那时的她总是用长发遮住脸颊,看《新变异英雄》注,而只有望着窗外的时候,她的眼睛才会直视前方。
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孩子,胸部还没挺拔起来,乌黑的头发还是顽皮孩子们在公交车上捣蛋时拉扯的目标,而不是男人在黑暗中爱抚的对象。新的妮尔达穿着弹力裤和铁娘子乐队注的衬衫;她已经离家出走,流落到了一个团体家庭注;她已经和托尼奥、奈斯托尔,还有从帕克伍德注来的小安东尼上过床,那些家伙年纪都比较大一些。她也常跑到我们家过夜,因为她讨厌她妈——那个本地闻名的臭酒鬼。早上,她总是抢在我妈醒来之前溜出去,然后在公交车站等着,装模作样,好像是从自己家里过来的那样,衣服也没换,头发油腻腻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下流货。她等着我哥哥,也不和别人说话,当然也没人肯搭理她,因为她一直是那种木木的、有点脑残的女孩,你要是和她搭上腔,她肯定马上就哇哩哇啦地讲上一大堆无聊故事,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如果拉法不想上学,她就在我们家附近一直等到我妈去上班。有时我妈前脚刚走,拉法就把妮尔达拉进屋去。有时他睡过了头,她就在街对面等着,用小石子在地上拼摆字母,打发时间,直到她能看见拉法穿过起居室。
妮尔达的嘴唇很厚,看上去傻乎乎的,长着一张可怜兮兮的大圆脸,皮肤也干巴巴的。她总是一边往皮肤上搽润肤液,一边骂着那个把这糟糕皮肤遗传给她的黑皮肤老爸。
她似乎永远在等我哥。夜间她会来敲门,我给她打开门,然后我们俩就坐在沙发上,等拉法回来——他要么是在地毯厂干活,要么是在体育馆锻炼。我会把自己最新的漫画书拿给她看,她会把眼睛凑上去读,但拉法一露面,她就一下子把漫画书扔到我腿上,扑进他的怀抱。我想你,她会用小姑娘腻歪人的腔调对他这么说。这时拉法会开心地大笑起来。你真该看看他那阵子的模样:脸上骨头突出得好明显,瘦得跟圣徒似的。这时妈妈的房间门打开了,拉法从妮尔达的怀抱里脱身,像个牛仔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问,老妈,有吃的吗?当然有咯,妈妈一边摸索着戴上眼镜,一边说。
我们所有人都爱他,只有像他那么帅气的黑小伙儿才会处处讨人喜欢。
有一次,拉法下班比较晚,我和妮尔达一起在屋里单独待了很长时间。我问她那个团体家庭的情况。那时候离学期结束只剩三周了,所以大家都进入了无所事事的阶段。我当时十四岁,正在第二遍读《达尔格伦》注。我自觉智力超群;但如果能拿这智商换一张还算说得过去的帅脸,我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那儿还挺酷的,她说。她拉扯着露背小背心的前端,让胸部透透气。伙食很糟糕,但那边有很多帅哥。他们都想要我。
她开始咬指甲。我走后,就连那儿的工作人员也打电话找我。
拉法追妮尔达的唯一原因是,他的上一个固定女朋友回圭亚那去了——那是个非洲裔和印度裔混血的姑娘,两道眉毛连成一条线,皮肤娇嫩可人——而恰好此时妮尔达主动来腻歪他。那时她从团体家庭回来才几个月时间,街坊里已经人人都知道她是个骚货了。城里不少多米尼加女孩都被家里管得死死的——我们在公交车上、学校里,也许还有帕斯玛注能看见她们,但是大多数家长都很清楚,咱这些在大街上游荡的小流氓都是些什么货色,所以不准他们的宝贝闺女和我们玩。妮尔达不属于这一类体面人家的姑娘。那些年里,我们把她这种人称为“棕皮垃圾”。她母亲是个下三滥的醉鬼,老是和她那些白人男朋友在南安博伊注瞎逛,总不管女儿,所以妮尔达想和谁混,就和谁混。老有人开车在她身边停下,好勾搭她。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从团体家庭回来了呢,就有个住在街后公寓的老黑鬼把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