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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_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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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麽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麽?」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麽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彷佛要在他身上注进什麽又要取出什麽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三、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麽?──你生病麽?」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麽?好了麽?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的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麽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麽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麽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麽?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里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麽?──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牢里,还要劝牢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麽?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这麽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麽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头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麽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四、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座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注四〕,呆呆的坐在地上;彷佛等候什麽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麽。微风起来,吹动她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她,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座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她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她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她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麽呢?」

华大妈跟了她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她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她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麽一回事呢?」她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麽?」她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麽一回事呢?……」

她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按:篇中人物夏瑜隐喻清末女革命党人秋瑾。秋瑾在徐锡麟被害后不久,也于一九○七年七月十五日遭清政府杀害,就义的地点在绍兴轩亭口。轩亭口是绍兴城内的大街,街旁有一牌楼,匾上题有「古轩亭口」四字。)

洋钱:指银元。银元最初是从外国流入我国的,所以俗称洋钱;我国自清代后期开始自铸银元,但民间仍沿用这个旧称。

号衣:指清朝士兵的军衣,前后胸都缀有一块圆形白布,上有「兵」或「勇」字样。

鲜红的馒头:即蘸有人血的馒头。旧时迷信,以为人血可以医治肺痨,刽子手便借此骗取钱财。

化过纸:纸指纸钱,一种迷信用品,旧俗认为把它火化后可供死者在「阴间」使用。下文说的纸锭,是用纸或锡箔折成的元宝。

阿Q正传

第一章 序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1〕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接到传阿Q,彷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2〕。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3〕,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麽,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4〕里;「自传」麽,我又并非就是阿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Q又绝不是神仙。「别传」呢,阿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5〕──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6〕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的。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7〕,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8〕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9〕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Q姓什麽。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铛铛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麽?」

阿Q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麽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麽?」

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麽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麽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麽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着之竹帛」〔10〕的事。若论「着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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