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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_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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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麽,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麽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注三〕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麽?」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麽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牠不咬人麽?」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牠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麽?」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麽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麽?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她「豆腐西施」〔注四〕。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麽高,嘴唇也没有这麽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她,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彷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注五〕,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注六〕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麽,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麽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呀,你放了道台〔注七〕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麽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麽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麽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麽?还是照旧:迅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麽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麽东西了。这一点乾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麽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彷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麽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麽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她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她装着这麽高底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麽。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辗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麽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麽?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新青年》第九卷第一号)

大祭祀的值年:封建社会中的大家族,每年都有祭祀祖先的活动,费用从族中「祭产」收入支取,由各房按年轮流主持,轮到的称为「值年」。

五行缺土:旧社会所谓算「八字」的迷信说法。即用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配,来记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各得两字,合为「八字」;又认为它们在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各有所属,如甲乙寅卯属木,丙丁巳午属火等等,如八个字能包括五者,就是五行俱全。「五行缺土」,就是这八个字中没有属土的字,需用土或土作偏旁的字取名等办法来弥补。

鬼见怕和观音手,都是小贝壳的名称。旧时浙江沿海的人把这种小贝壳用线串在一起,戴在孩子的手腕或脚踝上,认为可以「避邪」。这类名称多是根据「避邪」的意思取的。

西施:春秋时越国的美女,后来用以泛称一般美女。

拿破仑(一七六九─一八二一):即拿破仑·波拿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军事家、政治家。一七九九年担任共和国执政。一八○四年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自称拿破仑一世。

华盛顿(一七三二─一七九九):即乔治·华盛顿,美国政治家。他曾领导一七七五年至一七八三年美国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胜利后任美国第一任总统。

道台:清朝官职道员的俗称,分总管一个区域行政职务的道员和专掌某一特定职务的道员。前者是省以下、府州以上的行政长官;后者掌管一省特定事务,如督粮道、兵备道等。辛亥革命后,北洋军阀政府也曾沿用此制,改称道尹。

孔乙己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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