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想填报军校!”
“为什么?”
“我喜欢当兵。”
任母在旁边一听,不安地劝道:“江南,你怎么想到要去当兵?现在南边正在打仗,你这一去,说不定就派去前线了。”
“别听他胡说!”任父生气地说,“他知道什么!想去当兵?想去打仗?以为是好玩,冲冲杀杀的又痛快又风光!——告诉你,我不同意!”
任母又说:“前几天我和你爸不是商量好了,让你考师范学院吗?我们都是当老师的,觉得还是当老师好,心里也觉得踏实。你就听爸妈的,填个师范院校吧?”
任江南脸憋得通红,硬邦邦地说:“不,我就要报军校!”
任父一听火了,怒吼道:“好啊!你现在就去,也别考了。愣在这儿干什么?哼!”
任母两边劝着说:“你们爷俩真是,好好说不行吗?江南这不是跟我们商量吗?你就让他把话说完吧。”
任江南倔强地站在父母面前,咬着嘴唇,忍着眼泪不让流下来。
任父发了一通火,看到儿子眼里噙着眼泪,心里一软,强压着怒气,耐着性子说:“你报军校不是不可以,我也没有老糊涂,我们的军队的确需要一批有文化有血性的军人。可是,我们国家这么多年的运动搞下来,好多孩子的学业都荒了。我知道你有远大理想,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这我都理解,都支持。我和你妈都是老师,我们更知道教育工作的重要性。我们国家的教育基础本来就薄弱,经过这些年的运动,跟你这么一般大的孩子都变得只会叫口号不会读书了,这样下去,国家还怎么发展?社会还怎么进步?一个国家的发展和进步首先得靠教育,教育搞上去了,国民的素质提高了,什么事做不好?”见儿子不搭腔,他继续说:“我不是担心你上前线,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是个最明白不过的道理。可是,怎么说呢,我就直说吧,现在我们国家不缺少当兵的青年,缺的是甘于寂寞默默奉献的教师!这些年经过这样一场运动,许多老师都被整怕了,整惨了,老师的地位也被‘臭老九’这个叫法害得一落千丈,没人愿意当了。所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去报考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去当老师,当一名好老师!”
任江南还是一言不发。任父以为说通了儿子,任江南也不再说志愿的事。没想到高考公榜时,任江南却被军校录取。大家来庆贺时,任父却远远地躲开了,直到任江南上军校的时候,任父才跟儿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自己选择的路,不管多么艰难,都要咬牙切齿坚持走下去。你现在是个男人了,肩上要有责任!”
听完任父的讲述,李氏夫妇大笑起来。任父问:“你们笑什么?”李氏夫妇说:“你那个时候更倔,除了每天抱着一摞书,谁的话也不听。别人都在搞运动作报告,你却去给学生上课。”
“老师不教书,学生不读书,那还叫什么学校?”任父抗声说,“那些年月,成天的就知道搞运动,搞批斗,那不是荒唐吗?你搞运动搞批斗能搞出卫星搞出导弹搞出一个强大的国家吗?如果照那样子一直搞下去,中国不完蛋才怪!要说我最敬佩邓小平,他敢于讲实话,坚持真理,找到了中国发展的真正出路所在。拨乱反正不仅让我们这些‘臭老九’翻了身,更挽救了中国的命运!”
任父的一番慷慨陈词让李氏夫妇陷入了沉思。他们本来是大学教授,却被下放到一个小工厂,去接受工人阶级的劳动改造。后来还是一个老朋友关照,这才被转到青龙中学,执起了教鞭,虽然大材小用,却也让他们有了发挥作用的舞台。他们青龙中学的丁校长,虽然嘴巴上紧跟形势唱高调,却还算头脑清醒,一边搞运动,一边也不放松对学生的教育。因此,青龙中学不仅政治运动抓得好,教学质量也一直名列全市甚至全省的前茅。要说丁昌龙也真是个人物,在那样的年月里能够做到运动和教学两不误,也真是不容易!他们本来一直对丁昌龙有种莫名的鄙视,这时突然前嫌尽释,对丁昌龙产生了一些好感。
从青龙镇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渐黑,任母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丁蓉下午带着女儿去学钢琴,这会儿也回来了,见到李氏夫妇,马上就认了出来,热情地同李氏夫妇打招呼。任母看大家都回来了,忙把准备酒菜备好,招呼大家吃饭。
闲聊中,李氏夫妇得知丁蓉竟是丁昌龙的女儿,颇感意外。李伯儒想起去学校旧地重游的情景,问任父:“既然这么,怎么不把丁校长请来?”
任父看了丁蓉一眼,没吭气。丁蓉知道公公跟父亲合不来,来往的也少,于是笑着说:“我爸他住的远,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李母看着丁蓉,关切地问:“我记得你小时候长得圆嘟嘟的很可爱,现在怎么这么瘦了?”
丁蓉笑笑,没有说话。任母心疼地说:“蓉蓉这孩子,上进心又强,工作又认真,上班也辛苦,都是累瘦的。”
李母说:“这些孩子,真是的,都是要工作不要身体。”
任母问:“对了,北北现在怎么样了?”
李母叹了口气,说:“能怎么样?北北这孩子,也十分要强。早些年读书也是,读到了大学毕业,非要去读什么研究生。读完了研究生吧,分到了省政府办公厅,那里工作环境倒是不错。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她却怎么也不肯找对象。有一个不错的小伙子看上了她,一直等了她好多年,她就是不肯答应。后来还是一个副省长亲自做她的工作,这才结了婚。”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李母继续说:“北北这孩子,要说也是命苦。那个小伙子原本在省外贸厅工作,可后来硬要去搞什么下海经商,去深圳办了公司,听说是跟一个女秘书搞到了一起。北北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时就吵着要离婚。我去劝她,她还怪我不该逼她出嫁。最后还是离了婚,自己带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哪里有时间?所以孩子一直放在我们身边带着。而她呢,正好省里有一批支边的名额,她心里不痛快,就主动地要求去西部工作,这一去就是三年。”
“那后来呢?”任母问。
“三年后,她总算回来了。”李母表情不胜愁苦,“她回来后,仍然在省政府办公厅挂着,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可是还是早出晚归,不愿意在家里多呆一分钟。这都大半年过去了,还这样。”
任母心疼地说:“孩子心里苦,她是不愿意面对那些旧事吧。”
李母说:“谁说不是呢?这些我和她爸都知道。我们就是希望她能尽快落实个工作单位,换个环境兴许能换个心情。不过听说省里正在研究他们这批支边归来的干部,也找过她谈话。但具体什么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她又不对我们说。”
任母说:“你们怎么不带她一起来江城走一走呢?”
李母说:“讲过了,好早前我就跟她说,要找到你和任老师,来看看你们,还叫她也同我们一起来。她对这事倒是挺关心,告诉我们通过教育局一定能找到你们。我们一试,果然找到了。我问她是不是一起来,她又说有别的事来不了,还让我向你们二老问好呢。”
“她还记得我们?”任母惊喜地问。
“记得,怎么不记得?这孩子记性特好,对小时候的事记得特别清楚。她刚回城的时候,就老是对我们说,要把江南接去,跟江南一起上学。后来上大学,还要我们来找你们,问江南的情况。可那时我们都没有时间,就一直没找你们。为此,她也没少生我们的气。”
任母遗憾地说:“真可惜。其实江城离省城并不远,你们来不了,她自己也可以来嘛,跟我们还有什么陌生的?这都几十年了,我还真不知道北北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丁蓉听大家说起北北的事,心里有点不自在。她装着低头吃饭,耳朵却竖得直直的,用心听大家说话,生怕漏掉了一个字。任江南却越来越清晰地记起30年前,自已和北北一起玩耍的那些天真烂漫的往事来。
第七章原来心里有个她
晚饭后,任江南把李氏夫妇送去了宾馆,带着妻女一道回家。回到家里,趁着丁蓉安顿女儿的功夫,任江南想起一件事,着急地进入书房去找东西。正在他翻箱倒柜时,丁蓉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找什么?”丁蓉问。
“没什么。”任江南没想到她会跟进来,表情有点不大自然。
丁蓉又问:“我看你很着急的样子,一定是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
任江南白了她一眼,不吭声。
丁蓉找一个凳子坐下,又问:“而且,我想,这个东西一定与李北北有关。对吧?”
“你什么意思?”任江南生气地说,“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丁蓉怀疑地盯着任江南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什么。但任江南表情平淡,什么也没看出来。她还是不死心,继续说:“但是今天在跟李北北的父母吃饭时,我看你表情复杂,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说,北北为什么拖那么晚不结婚?”
“这我哪知道?”任江南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
“那,她的父母说,要接你去省城一起读书,这话你总听到了。”丁蓉不依不饶。
“是啊,我听到了。”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我哪知道?你知道就说出来吧。”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可是听出来了。你们打小青梅竹马,人家可是在等你哪。”丁蓉酸溜溜地说。
任江南觉得她的话有点过分,但也不想发火。凭心而论,若不是北北的父母这次找到江城来,他几乎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家人,更想不起来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这些年来,他一直过着恬淡的生活,把丁蓉当作唯一的生活中的伴侣,从来不做非份之想,更不想做出任何对不住丁蓉的事。没想到丁蓉这么敏感,把这件事说得这么严重,而且用质问的语气怀疑他。他放弃了寻找东西的念头,甩门出去。
丁蓉一时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分,本想跟任江南缓和一下,哪知任江南抱着枕头,躺到客厅的沙发上去,这让她觉得十分意外,独自坐在床上默默抹着眼泪。
任江南也生了闷气,不想理会丁蓉。结婚十多年来,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第一次真正闹别扭。以前他们也曾经有过一些小吵小闹,但二人只是嘴上说说气话,并不往心里去,因此回头就没事了。这次不一样,任江南觉得,她伤害的不是自己,而是一段在他心里埋藏了三十多年的往事,一个无比纯洁的少年朋友。他不能容忍她这样亵渎自己的朋友。
丁蓉的委屈也不无道理。她自小便是个颐指气使的人,是家里的小公主,她不能容忍有任何人违背她的意思。可是,自从情窦初开,她把芳心暗许与任江南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变了。不仅是变了,简直彻底换了一个人。为了他,她以死逼,逼着父亲给他的母亲转了正;为了他,她一边上课一边参加成人自考,拿到了大学本科文凭。任江南上前线期间,丁蓉几乎每天都陪着他的父母,给他们做饭,做家务,俨然以任家的媳妇自居,让任父任母在牵挂之中有了一些慰藉,甚至感动了古板高傲的公公。结婚以后,她一边上班,一边自学,还抽出时间去陪公公婆婆,就是想让任江南在部队安心工作,不愿意拖他的后腿。甚至任江南转业之后,她还觉得一个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能被家务事拖累。她把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给了任江南,也把全部的希望和寄托都给了这个深爱的男人。不管自己有多苦,有多累,她一直相信,这个男人永远是她的幸福,是她生命中的港湾。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即使是少年时期任江南与北北的密切关系,她也尽量不去提及,她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变得烟消云散,她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跟任江南过日子。
而现在,这一切竟然因为李氏夫妇的出现而发生了变化!任江南想找什么,丁蓉是再清楚不过了。她回忆起当年的幕幕往事,心里不禁隐隐地痛。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夜,突然喉咙一痒,她使劲一咳,用纸巾一揩,竟然咳出一团紫红色的血块来。她不禁大惊,想去叫醒任江南,想想又忍住了。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床头,抽泣起来。
任江南睡到半夜被冻醒,想去找点盖的东西,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丁蓉的抽泣声,他赶忙进去,发现丁蓉抱膝坐在床头,连忙问:“还没睡?”
丁蓉听到是任江南的声音,心里一暖,马上又觉得很受委屈,竟然失声痛哭起来。任江南以为她还在计较头天晚上的争吵,也不在意,走近前去拍拍她的肩膀,叫她睡下,看到床头柜上丢着一把纸巾,上面血糊湖的,吓了一跳,紧张地问:“怎么了?这是……你吐的血?”他回想了头天晚上跟丁蓉的争吵,觉得自己也做得有些过分,以为是自己把她气得吐了血,不由得愧疚万分。
丁蓉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她看到任江南一副紧张的样子,心里有了些慰藉。她淡淡地笑着说:“没关系,一会就好了。”
“你看你脸色煞白,还说没关系。”任江南心疼地看着妻子,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平在床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丁蓉笑着说:“你不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三更半夜的去医院,人家以为得了什么大病呢。不要紧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任江南还是不放心:“那……总不能这样熬着吧?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吐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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