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进公寓,妈妈会被吓坏的,到时候一场激烈的战斗势必不可避免,我妈妈会因此而恨上我们两个人的。
妈妈说: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爸爸仿佛设置了一个嘀嗒作响的闹钟,原本脆弱的平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我不想遵从他的指示,为了维系自己公正的地位,也为了保证她对我的信任,我把手机递给她。
“你自己听吧。”
她用双手捧过手机,仿佛收到了一件珍贵的礼物。她没有立刻把它放到耳边,她对我说:
“你的信任让我看到了希望。我知道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亲近了,不过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我仔细回味了一下妈妈的话,我发现她说的是对的。我们不像从前那样经常见面了,我们在电话里聊天的时候也变少了。出于我的私人原因,我不得不疏远她,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减少自己对她撒谎的次数。每一次的交流都会带来隐私暴露的风险,突然,我感到了一阵巨大的悲伤袭来,我们不再像原来那样亲近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没有亲情的断裂,也没有猛烈的争吵,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疏远。现在,她就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可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
她听的时候我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同时又有些期待妈妈的反应。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听完留言后,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无法感知她的想法,但她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把刻着巨魔的小刀,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仿佛在为爸爸的突袭做着准备。
“他是个怪物,他打算用妻子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自由——这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不,他是怪物。为什么要提醒我?为什么不干脆偷偷地溜过来?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就想让我失去理智,让我大嚷大叫,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给你留条信息。别听他说什么要保密啊之类的话,那就是个谎言。他成心想让我听到,他想让我知道,他要来了!”
尽管知道那把刀是木头做的,但我依然不想她把它放在口袋里。“妈妈,请把刀给我。”
“你还是把他当作你的父亲,可对我来说,他是个威胁。他伤害了我,他把我关起来,他还会继续伤害我的。我有权利保护自己。”
“妈妈,如果你不把刀放在桌子上的话,我不会继续听你讲了。”
她慢慢地把那把刀从牛仔裤里拿出来,递给我说:
“到现在,你还没有看清他。”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在记事本的背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在他到这儿之前,我们最多还有三个小时。根据我的估计,其实他坐的是直航的航班。他声称自己会到哥本哈根中转,其实他是在撒谎,这样他到这儿的时间会比我们预计的要早,他想让我们放松警惕。时间不够了!我们不能再浪费哪怕一秒钟,他的行动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另外,还有一件事他也在说谎。那些瑞典医生个个都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们不可能听不懂克里斯说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眼儿都明明白白。关键是他们不相信他。你现在就可以给那些医生打电话,看看他们是不是会说英语,你还可以考他们几个复杂的句子,看看他们有没有听不懂的地方,我跟你说,基本上一个都没有。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只要你对我的信任出现了动摇,打电话给他们,那些人会坚定你的立场。专业的医生认为我是健康的,同意我出院,并且帮助我瞒着克里斯,使我赢得了短暂的时间,可以逃到机场。”
“你再听听这条语音,有那么一段话,克里斯的声音不是很连贯——那不是什么真情的流露,也不是他在哽咽,是因为这个男人马上就要崩溃了,他在努力掩盖自己的罪行。他知道我们在质疑他,他在自我保护和内疚之间左右为难,他没有退路。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阴暗的一面。克里斯已经堕落了,居然下作到用我的童年旧事来攻击我,那些出于信任才会告诉他的秘密、夜半时分欢愉过后的呢喃、只能和知心好友交换的私房话——连这些都成了他对付我的工具。”
我不相信她对爸爸的描述。他不是个不检点的人,他很少读那些小报,特别讨厌恶意的评论,他从不说别人的坏话,更不要说把妈妈的隐私泄露给外人了,对付她的事就更不可能了。我说:
“可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妈妈点点头:
“没错,这就是当初我为什么会完全信任他。就像你说的,他不是那样的人,除非他绝望的时候。当人们感到绝望时,他们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不是很赞成她的观点,这种论调并不具有普遍性。我感到有些不舒服,我问她:
“还有什么秘密?”
妈妈从挎包里拿出一份马尼拉纸译者注:马尼拉纸是一种淡黄色纸张,以马尼拉麻为原料制成。质的正式文件。封面上贴着一个白色标签,上面写着妈妈的名字、日期和一家瑞典医院的地址。
“为了使一个正直的医生相信,某个人确实精神失常了,你必须首先提供这个患者的家族病史,但是我的家族并没有精神健康问题的遗传史。然而,我的敌人们不会就此承认失败的,他们又有了一个新主意,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我的童年,提出我曾经受到过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这就为我现在的精神失常埋下了伏笔。他们需要一个恶棍靠近我,要了解我最私密的信息,比如我的丈夫。对克里斯来说,为了保证自己的自由,他必须背叛我。现在你明白他所面对的压力了吧?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可是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他别无选择。”
“在被关进瑞典的精神病院期间,我接受了医生的全面检查。两个人坐在我的对面,隔着一张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他们手里拿着克里斯的证明文件——更具体地说,那上面记录了一件发生在1963年夏天的事情。我承认它并不是虚构的,但在字里行间,我看到了更险恶的东西,是从无到有一点点地构建起来的阴谋,是让你没有办法一下子否定的东西。医生向我介绍了这份精心制作的证明,并要求我提出反诉。由于害怕被关在那里,我意识到自己的回答非常重要,我向他们要了一支铅笔和一沓纸。你要明白,当时我发现自己被关了起来,正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我周围的人都是疯子,真正的疯子,我很害怕,不知道自己能否离开那里。而那些医生就像法官和陪审团,将会决定我今后的生活,所以我对自己的表达能力没有信心,唯恐在英语和瑞典语之间缠夹不清。为了更加清晰地表述,我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我会写下发生在1963年的事情真相,不是口述,而是写出来,这样他们就可以更加准确地判断,看看这件发生在童年的事情能否证明我真的疯了。”
“你手上拿着的就是那天晚上我给他们写的证词。当我离开精神病院时,医生在我的要求下返还了它,我相信他们还有一份复印件,或许就是这一份。”
“是的,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份是复印件,他们保留了原件。”
“你不了解我的童年时光。我之前提到过在瑞典成长的点点滴滴,但你从未见过你的外公,你的外婆已经去世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你的生活没有关联。或许你会说,我的童年并不幸福。嗯,倒也不能这么说,幸福的时光还是有的,而且还不少。我是一个乡下孩子,思想单纯,热爱户外运动,那是一段美好的生活。”
“在1963年的夏天,一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一切,它打破了生活的平静,使我和自己的家庭反目。而现在,这件事情又成了我的敌人扭曲和攻击我的武器。为了保护自己,我别无选择,必须把过去的事情和你讲清楚。我的敌人们已经捏造出一个恶意的版本,它会引起你的不安,如果你听信他们的说法,你就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当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永远都不会让我和他们单独在一起的。”
我简直无法想象真的会有什么可怕的事件,会改变我对妈妈的看法。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妈妈的过去确实知之甚少。我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提到过1963年的夏天。我急忙打开了文件。在正文之前,妈妈写了一封信,我问:
“你想让我现在看这封信吗?”
妈妈点点头:
“现在。”
亲爱的医生:
你也许对我为什么用英语写信而不是瑞典语感到好奇,在我的生活经历中,我的英语书面表达能力变得越来越好,而瑞典语却被忽视了,我在十六岁时就离开了瑞典的学校,在伦敦的时候几乎从没用过它。相反,我一直在借助图书馆和经典文学作品的帮助,努力提高自己的英文水平,因此,使用英语而不是瑞典语来写这封信,绝非对自己祖国的不敬。
在这里,我想陈述一下我一直不想提起的童年,因为有人把这件事当作一种真实发生的罪行。虽然过去和现在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我承认,我的否认会使你有所怀疑。
我的敌人已经描述了发生在1963年夏天的那件事情,他们希望把我关在这个精神病院里,一直到我主动放弃自己的控诉,或者我名誉扫地,没人会再相信我的指控。我承认,他们的故事中大部分内容是真实的,我不能说那些都是谎言。如果你对他们所说的进行调查的话,你会发现大量的细节都是真的,比如地点、名字和日期等。
然而,就像不能因为在拥挤的火车上和别人撞了一下肩膀,就打算和人家交朋友一样,他们的故事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因为他们没有深入地了解这件事情。
接下来,你将读到的就是这件事情的真相。然而,毕竟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我无法记清当时所有的细节,因此,你或许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里面的对话都是编造的,进而你会怀疑我声明的全部内容。我要说的是,这里面的对话只代表了大概的意思,因为那些语句已经永远地过去了,那些说话的人也都不在了。
你真诚的
蒂尔德
关于我家的农场
我们的农场和瑞典成百上千的农场没有什么区别。它位置偏僻,风景如画,距离最近的城镇有二十千米远。小的时候,哪怕只是经过一辆汽车,都会吸引我跑到屋子外面去观望一番。我们没有电视,也从未出去旅行过,在我的记忆中,森林、湖泊和田野构成了唯一的风景。
关于我
我的母亲在生下我时差点死去。手术的并发症使她无法再拥有其他的孩子,出于这个原因,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的朋友们也都住得很远,所以从小我就习惯了孤独的感觉。
关于我的父母
我的父亲很严厉,但他从来没有打过我的母亲,也没有打过我,他是个好男人。他为当地的政府工作过。我父亲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人,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了这个农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爱好是养蜂,他在原野上搭建蜂房,并且用独特的花卉组合酿出了与众不同的白色蜂蜜,这也为他赢得了许多的奖项。我家客厅的墙壁上挂满了全国性的养蜂奖状和报道我家蜂蜜的剪报,这些都被装裱在镜框里。这一切都有妈妈的功劳,但是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蜂蜜的标签上。我的父母都是社区的重要成员,母亲为教堂做了大量的工作。
总之,我的童年是舒适而传统的,不愁吃不愁穿,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接下来,让我们回溯到1963年的夏天。
关于1963的夏天
那一年我十五岁。学校放假了,迎接我的是漫长的暑假。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只是和平常一样,在农场里帮帮忙,或者骑自行车到湖边去,游泳,采摘水果,四处探险。有一天,我的父亲告诉我,一户新的邻居搬到了这里,他们买下了附近的一个农场。从那天起,一切都改变了。这个家庭有些与众不同,家里只有父亲和女儿,没有女主人。他们从斯德哥尔摩来,打算在乡下开始一段新的生活。那个女孩和我年纪差不多。听到这个消息,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想着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住在附近的朋友了,我又有些紧张,害怕她不想和我交朋友。
关于弗莱娅
为了和她交朋友,我每天都会花上很多时间在她家农场附近游荡,但我太害羞了,根本不敢去敲门。于是,我想出了一个间接的方法,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过考虑到我从未出过家门,缺乏必要的社交经验,也就见怪不怪了。在我们两家的农场之间,长着一些不高的树木,因为面积太小,所以只能称之为树丛。这是块无主之地,地面上堆着几块大石头,所以无法耕种,更谈不上有什么收成了。我每天都到那里去。我会爬到某棵树的顶端,面朝着女孩家农场的方向坐在树干上,每一天我都在树上待好几个小时。大约一周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个新来的女孩并不想做我的朋友,我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一天,我看见那位父亲走过田野,他停在我脚下的树旁,朝我叫道:
“你好啊,上面的人。”
我回答说:
“你好,下面的人。”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
“你为什么不下来,去见见弗莱娅呢?”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我爬下树,和他一起走进了他们家的农场。弗莱娅正在等着我,她父亲帮我们彼此介绍,他解释说,他非常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因为弗莱娅刚到这个地方。虽然弗莱娅的年纪和我一样大,但她长得更漂亮,她的乳房已经发育了,发型也经过精心的梳理,她是那种每个男孩子都会为之倾倒的姑娘。和她的成熟相比,我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跟她提议,在树丛间建立一个营地,但我不确定她是否会喜欢这个建议,因为她是城里来的,而我没有和城里姑娘打交道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