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人这一次来常乐县, 不仅是在口头上给罗用送了一下温暖, 传达了圣人的关怀,他还给罗用带了一个县尉过来。
先前县丞主簿等人从长安城出发来常乐县的时候,那个县尉就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回唐俭他们出发之前, 圣人又问了房玄龄的意见,亲自点了一个人。
至于先前那个, 经这一遭, 他这辈子的仕途基本上算是废了。
这回这个县尉乃是长安城的一个商贾之家出身,家族也算有些积累,能给皇宫供货, 搁后世那也算是比较了不起的家庭出身,搁现在就不行了, 商贾地位低下, 天然就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因为家中有所积累,家里的年轻子弟自小也都受到了比较良好的教育,大多都有读书, 只是在这个年代, 商人的子女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实际上就算给他们参加了,科举考试现在还是不糊名的,人家一看名字, 哦, 这是个商籍出身的, 一般也就没戏了。
所以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面, 若是不想子承父业干老本行,从军便成了一条比较主要的出路。
这个名叫郭凤来的年轻人,便是在前两年与吐谷浑那场战争中展露了头角,因他能文能武,为人忠厚,恪守本职,于是便得了房玄龄等几位大佬的青眼。
房玄龄这个人很低调,在朝堂之中并没有多少存在感,但他正经是个管人事的,圣人对他也颇信赖,得他青眼,自然是前程无忧。
这不,这回常乐县这边缺个人,圣人一问,房玄龄就想起这个郭凤来来了。
常乐县县尉这个职位,对于那些好家庭出身的年轻人,自也不算什么好缺,毕竟那么偏远,离石罗三郎与世族大家的关系又比较敏感,谁去那里当官,一个弄不好,就得把自己搞得两头不是人。
但是对于郭凤来这样的出身来说,这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离石罗三郎,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变数,说不得,他这一次便要乘风而起了
郭凤来来到常乐县,头一回写回长安城的家书,足有厚厚一叠。
这人说是常乐县县尉,其实就是皇帝安排在罗用身边的人,常乐县这个地方现在越来越敏感了,加上又是处在远离长安城的边陲之地,身为需要把握全局的帝王,往罗用身边放个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郭凤来也是个聪明人,并没有仗着这一层关系狐假虎威,面对罗用这个上官的时候也是很恭敬,比那几个县丞主簿啥的都要更加恭敬几分。
刚到常乐县没几日,他便把乔俊林带领的差役队伍接手了,交接过程也比较顺利,郭凤来并没有因为乔俊林是个白身就轻视他,还说自己初来乍到,之后这些时日还要请乔大郎略帮一帮他,乔俊林也很爽快,让他有事尽管来找自己。
这个差役队伍交出去,也就不用再每天巡城看大门了,乔俊林现在主要就是在白酒作坊那边,有时候也跟罗用一起出去跟住在城里的胡商们吃酒说话。
近来天气转凉,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今秋要进沙漠的胡商们,这时候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这些,大抵就是不走了。
胡商与胡商之间的差距也是很大,做得最成功的那些,要么在长安城攀上了大靠山,要么在地方上打通了关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有一些混得比较惨的,基本上就跟小贩无异。
近来有一群胡人在常乐县城租了一个小院,也跟那些卖酒尾的城里人一般,置办了木桶扁担,每回白酒作坊那边一出酒尾,他们就去买。
这些胡人买了白酒以后,并不在晋昌敦煌一带卖酒,他们去的是关外一些由牧民和汉民们自发形成的小集市,那样的地方很少有铜钱流通,主要就是换些羊绒羊脂,没有酒卖的时候,这些胡人就会坐在院子里拣羊绒,那一筐筐的羊绒,看得左邻右舍的常乐百姓很是羡慕。
这个世道就是这般,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关外那些个集市,常乐本地人也是知道的,却鲜少有人敢去,听闻时有匪贼抢掠,那些地方毕竟是在长城以外,贼寇们骑马过来,一番烧杀掳掠之后,很快又骑马跑了,拦也拦不住,追也追不上,不像关内,有一条长城挡着,马匹过不来,那些贼寇只要下了马,便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一般也不敢进来。
听闻罗县令曾与人说,今年他们常乐县要修城墙,还要在城西北那片空地上建好多房屋,专门用来开设各种作坊之用。
城里城外不少百姓近来都已经开始打听工价了,在这城里做工,安安心心挣些钱帛,总比到关外去冒险来得强。
罗用最近实在很忙,除了各项计划要提上日程,每年秋收之后,也正是征缴税收的时节,整个县衙里头忙得团团转,能下乡的都下乡了,一天到晚也见不着一两个闲人。
今年收成不错,这两日出去收税的队伍,每每都是满载而归,不过各个村镇也都有一些名单被报上来,都是一些交不上税的。
面对这种情况,催逼太狠肯定不行,太宽松了又怕有人学样,明后年大家就都不肯好好缴税了。
罗用让人传话下去,家里没有正经劳动力的,今年的税收便与他们免了,若是还有劳动力却交不上税的,叫他们过些时候来城里干活,别人每日三文钱,他们每日便只得两文半,挣多少钱全部抵了税收,什么时候把税收补齐了什么时候再给他们发工钱,到时候就按正常工价算。
之所以给这些人的工价少算半文钱,还是为了避免有人学样,你看交不上税也没什么,不仅不用挨罚,县令还给安排工作,多好的事儿啊,要不然明年咱家也不交了吧。
真要那么弄,明年的税收就要成大问题了,别说是作为地方官府开支之用的户税,就连租庸调和地税都怕收不齐,到时候罗用这个县令也就可以回家吃自己了。
“这有些人怕是不肯来。”要说催缴税收,郭县尉和他手底下那些差役就是主力。
这个活计着实不好做,一个不小心就得被人扣上一顶恶吏的帽子,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郎君们向来最是瞧不上他们这些人,却不肯去想想他们这么辛苦收缴上来的税收,维持着这个国家机器的运作,最后得利最多的人究竟是谁。
“这段时间你们便多尽些心,若是情有可原的,该减免便减免了,总共多少户人家,因何不能按时缴税,最后都要整理出来与我过目,若是遇着一些泼皮无赖,催缴无果便都抓了吧。”
什么地方又能少了懒汉地痞,这些人若是不能好好治理,非但要带坏了社会风气,欺负良民也是他们惯常爱做的事。
“这怕是有些不妥。”谭老县令今日也在衙中,听闻罗用这一番话,他便有些迟疑地开口了。
“有何不妥”罗用问他。
“若是把这些人抓起来了,他们家中兴许就没了青壮。”这些人家里没了壮劳力,那就更没有人缴税了。
“既是没了青壮,我便与他们免税。”罗用说道。
“”谭老县令无言语对。活到这把岁数,当了这么多年地方官,他竟从未想过如此操作。
说到底,都是穷闹的。罗三郎有钱,跟他不一样。
292 一夜
“乔大郎, 这两日白酒作坊可是要出新酒”
这一日,乔俊林与罗用等人从城西北那片空地回来, 路上几个住在城里的胡人, 那些胡人便过来询问。
“明日寅时能出一批。”乔俊林回答说。
“知晓了, 多谢乔大郎。”那几个胡人听闻了,也学着汉人的模样像乔俊林拱了拱手, 然后便走了。
“这些胡人学汉话倒是挺快。”待人都走远了,罗用笑着对乔俊林他们说道。
前些时候见这些人, 他们还都不怎么会说汉话呢,交流全靠比划。听闻他们近来每每卖了酒尾回来, 便用一些从关外换来的羊绒, 找城里一个卖麦芽糖的小贩, 换些麦芽糖回家, 然后再用这些麦芽糖哄那些邻居家的半大小子们, 叫他们教自己说汉话。
关于这一群卖酒尾的胡人, 罗用也听人说过他们的来历,他们的国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 距离大唐并不算特别远。
听说前两年老国王死了,新国王荒淫无道, 生活奢靡无度,把这个小国的百姓都要逼得没了活路。
这些人里头有几个头脑活泛的,联系上了一个曾经去过他们国家的粟特人商队, 让这些粟特人带着他们穿越沙漠,来到了大唐。
那个粟特人商队答应了, 他们让这些胡人帮自己的商队搬运货物,一路上只给了很少很粗糙的一点粮食,工钱一分没给,但好歹也算是做到了自己承诺过的事,把这些人待到了大唐。
到了大唐以后,这个粟特人商队并没有在敦煌停留,他们一路往东走,打算要去凉州城,直接与那些从中原地区去到凉州城买货的中原商贾交易。
而帮他们扛货的这些胡人在经过常乐县的时候,他们就决定了要留在这里。
他们并不想去更遥远的地方,他们还有家人留在故乡,常乐县这个地方不错,对待他们这些贫穷的胡人也算比较友好,而且他们在这里可以挣到粮食和钱帛。
他们中间有一些人,是打算从这边挣了钱帛带回家,去缴纳他们的家庭早已无力承担的税收,还有一些人想要把家人接到这里来生活,但是那太困难了,家里有老人有小孩,穿越沙漠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寅时也就是凌晨三四点那时候,实际上,这天晚上九点来钟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裹着旧衣破被在酒坊外面排队了。
这些胡人过来的时候,一些常乐县本地的小贩已经把屋檐下最能避风的地方给占了,于是他们只好挨着那些人寻了一处墙根窝着。
眼下已是秋末,白日里太阳晒着,天气还不算太冷,一到晚上气温就会变得很低。
巡夜的差役见着这些人,也并不说什么,常乐县城总共就这么大,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人,都是熟面孔了,只要确定这些人确实是在这里排队等酒尾的,宵禁这回事,其实禁得也并不很严。
有人用陶盆在酒坊外面的围墙下燃起了火堆,一些人围在火堆旁边说话,一些人不吭不响坐得角落,还有裹着被子缩在墙根下呼呼大睡的。
长夜漫漫,夜里的常乐县显得格外安静,冰凉的空气中透着几分清冽,并不像白日那般尘土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酒坊里面终于有了动静,匠人们在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准备要开始蒸酒了,不多时,便有酒香飘了出来。
小贩们闻着酒香,各自整理好自己的扁担木桶,挤挤挨挨地在酒坊大门外排好队伍。
那一边,在豆腐作坊干活的,这会儿也都起来了,一个个都顶着清晨的寒气,三五成群地往豆腐作坊那边去了。
前些时候罗县令又花了些钱财,将豆腐作坊扩大到原来的两倍大小,夜班也取消了,从此便只剩下早晚两班,早晨这一班,寅时便要上工,到吃午饭那时候便能下工,晚一点那一班,天亮后才上工,要一直做到傍晚才下工。
豆腐作坊那边一开工,这座县城的夜晚大致也就结束了,不多时,城中那些蒸炊饼的炸油条的,纷纷也都起来干活了。
还有一些食铺里的活计,早早便要在铺子里烧上热水,熬上粟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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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亮的时候,白酒作坊这边终于开了门,有两个在作坊里面干活的小伙计出来维持秩序,让小贩们按排队先后进去买酒,每人只能买两桶。
酒尾数量有限,要买的人又多,这些排在前头的,自然可以买得着,有些人若是偷了懒,来得晚了,那就要碰运气了,若是这回酒坊蒸的这批白酒数量多,酒尾也多,那便能卖得着,不然便只好空手而归。
小贩们挑着木桶站在队伍里,排在后头那些人更是伸长了脖子看,看着前面那些人一个个进去,然后又一个个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出来,心中焦急忐忑。
前面那些买着了酒的,自然高兴,这一晚上没有白挨,现如今敦煌晋昌等地好多人都爱喝这个酒,这一担子酒尾卖出去,能挣不少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耶,可是卖着了”
“卖着了。”
“阿婆在家里做了馎饦,喊你快些回去吃。”
“哎。”
“阿耶快些走。”
“莫急,你拿着这几文钱,去买些油条回家。”
“哎”
半大小子手里捏这几个铜板,撒丫子就往油条摊子去了,一路上看到好多食铺都已开门了,伙计们正在洒扫。
街头的炊饼铺正在冒着蒸腾的热气,一阵阵面香被晨风带着,满城乱飘,但还是抵不过豆腐作坊那边飘来的豆香,每天这个豆腐作坊一煮起豆腐,大半个常乐县城都能闻到豆香味。
油条摊子这时候早开张了,城里头不少富户,每天早上都要差遣家人到这里来买油条,还有那些酒肆食铺,店里的客人若是要吃,他们便让小伙计过来买。
街边还坐着一群胡人,捧着粗陶大碗呼噜噜正喝着热豆浆,手里头还抓着热乎乎的大油条,看得这个小孩直咽口水,这些胡人没有家里人,没人给做饭,他们每天早上就吃这个,等一下吃完了,再去街头买几个炊饼往怀里一揣,然后就要出城去了,到关外草原上的集市去卖酒。
“要一斤油条”
“好嘞,你且等等。”
“”
“莫要烤得这般近,当心油锅。”
“”
“到我没有啊”
“快了快了。”
“”
金黄色的油条在油锅里打着滚儿,兹兹冒着香气,看得那买油条的小孩儿心里普通普通直跳,面上更是咧着嘴儿一个劲地傻笑。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新,等一下捉虫。
对于新坑,评论区有些读者表现出了愤怒的情绪,我也在自我反省,大家对我这么宽容,我却没有更多地考虑一下读者们等更的心情,这很不应该。
南北杂货这篇文对我来说是一个浩大又细致的工程,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它确实是我自写文以来最精心最细致的一部作品,后面还会有比较长的内容,我会尽自己所能好好写下去,不会烂尾。
天生一对这个新坑对我来说是一颗糖,之后的日子里,我会尽量在完成每日工程量之后再去嗑糖。因为散漫的态度让一些读者失望了,十分抱歉,以后会严格要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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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 途经黄河岸
这日天一亮, 罗用便起床了。昨日县尉等人又与他呈了好些资料上来,都是关于各个村镇之中存在的一些困难户的情况。
这两日他太忙了, 手头上这些资料攒了不少, 都没时间细看, 今日上午没有其他安排,他便早早起来看这个。
看着看着, 罗用便觉得有些不对,于是便换上衣服去了前厅, 又差人唤了县尉县丞等人过来。
县尉郭凤来这时候已经起来了,他这也是刚到常乐县不多久, 很多地方都还不甚熟悉, 再加上又有皇命在身, 不敢怠惰。
县丞主簿大抵是还未起来, 前些时日收税的时候累得狠了, 这会儿应是还没怎么缓和过来, 到了罗用跟前,面上都还带着几分倦意。
“我今日一早看了看各村各镇这些交不上税的, 发现有些不对。”待人都到齐了,罗用对他们说道。
“何处不对”县丞出言问道。
“便是”罗用这才刚要说, 便听到外头又有动静,守在外面的差役说县令等人正在议事,对方便说那自己先去小厅等候。
罗用一听是谭老县令的声音, 便对外面的差役说,让他们请谭老县令进来, 今日这事,谭老县令应该会比在场其他人更加清楚一些。
“怎的一大清早便在这里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谭老县令进来后,便问罗用等人。
“便是我常乐县中这些不课户的事。”罗用先是伸手示意谭老县令落座,然后又对他说道:“我看这些交不上税的,好些人家分明可以划为不课户,怎的他们竟还要缴纳租庸调,而且户数还这般多”
这时候的人口大多以户数计算,那个村子多少户人,户主何人,家中人丁几口,等等,皆要编写成册,于是又称这些百姓为编户。
以纳税标准来区分的话,这些编户之中又分为课户和不课户,课便指课税,课户指的是需要交纳租庸调和服徭役的编户,不课户便是不需要缴纳租庸调和服徭役的编户,至于地税和户税,通常情况下,只要家中有地可种,只要是作为编户生活在大唐,那一般都是要缴纳的。
不课户这个群体,除了一些贵人以及贵人相关部曲、奴婢等,还有僧尼、老、寡妻妾、残疾等,最后面这几种,就是针对社会上一些穷人无法承担税收的情况。
从前罗用在离石县的时候,虽然这个课户与不课户,区分的标准也并非个个都是严格按照以上标准,但总归是大差不差,怎的到了常乐县,出入竟然这般大,不少残疾人家庭也被要求缴纳租庸调,还有家里明显没有壮劳力,只有一些半大小子的,也是这种情况。
“明府应也知晓,这课户与不课户的划分,并非常常更新,几年一次而已,各地官员在实际评定的时候,往往也都比较严苛,如若不然,上哪里去收那许多税收”
常乐县现任的县丞,从前也曾经宦游过不少地方,对于这种情况,他倒是见怪不怪,在他看来,常乐县的情况并不算是很差的。
“我虽也知晓此事,却不料我常乐县中竟是这般严重。”在县丞看来还比较乐观的情况,在罗用这里,就显得相当严重了,说到底,各人经历不一样,标准自然也就不一样。
“谭某惭愧啊。”谭老县令汗颜道。
从前也曾有村正里正来到公府之中,想要为他们那里的一些人家求个不课户,先前那个县尉,二话不说就令差役将人给打了出去,几次三番之后,便再没人来求过不课户了。
这许多年过去,当地百姓大约也是对不课户这个东西不抱什么期待了,罗用上任大半年,亦不曾有人向他提过不课户一事。
“明府以为,此时又当如何”郭凤来这时候问道。
罗用叹了一口气,说道:“重新统计吧。”
“对于那些新划为不课户的人家,若是已经缴纳了税收的,该退回便退回,若是还未缴纳,该免便免了。”
“还有这几户,这个、这个、这个这些你们皆已了解核实过的,便先免了吧。”
“这已经缴纳上去的租庸调该如何退回”
“便从户税里出吧。”
“喏。”
“某今日过来,还有一事相求。”谭老县令这时候又道。
“谭翁请讲。”罗用说。
“常乐县辖下还有一些孤寡老弱,莫说税收,若是无人帮衬,他们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往年我都是从自己的职田里拨些柴米分发出去,略帮一二,不知明府今年是何打算”
说是略拨一些柴米,实际上谭老县令每年自己职田里的那点产出,基本上都投进去了,若遇着年景不好的,还得拿些薪饷去贴补,因为这个事,家中妻儿颇有怨言。
“往年如何,今年便依旧如何吧,此事还要多多劳烦谭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府何需多礼,明府宅心仁厚,乃是常乐百姓之福。”
也是在同一天,在距离常乐县不远的晋昌城中,陈皎与晋昌县令一起吃酒,唤了付兵曹过来,问他这些时日在常乐县那边的见闻。
付兵曹便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一边说着,一边看那俩人一脸闲暇惬意地呷着小酒,不禁便想起常乐县那边,整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的罗用等人。
罗用当初便是以茶叶买卖为由头,向晋昌这边借调兵力,现如今冬季将至,交易高峰期已经过去,胡商们该走的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唐俭这回又给罗用带来了一个新县尉,听闻乃是圣人钦点,如此,自然也就没了付兵曹什么事。
只是在那常乐县待过了一段时日,看着他们那些人每天忙碌不休,整个常乐县欣欣向荣的场面,再回到这晋昌城,着实就有几分不适应了。
同样都是为官,像陈皎这些个士族出身的,他们天生就是要做官的,做官就是他们的命运,就是他们的归宿,吃酒享乐都是很寻常的事,时而发个善心,体谅一下民生艰辛,那便是天大的仁慈了。
看他今日坐在这里吃酒闲谈,难道是因为公府之中无事可做了吗。
并非无事,只是那些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事罢了。
“便只有这些了”
“某在那常乐县听到看到的,便只有这些。”
“善,你先下去吧。”
“喏。”
冬季将至,付兵曹也该去准备过冬事宜了,近日在常乐见过了那些县中差役的薪饷待遇,再看看自己手底下这帮人
行到公府之外的付兵曹,忍不住又回头去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长安城那边的世族大家们先前挑挑拣拣选出来的一拨青年才俊,这时候正要渡黄河,渡过了黄河,再往西去,便是河西走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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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些人还未行到渡口,正沿着黄河往上走,在黄河边上遇到一些村民正在吹羊皮筏子。
把空瘪的羊皮筏子吹得鼓鼓的,再把那出气口用绳子紧紧捆起来,然后把各自从村子里担出来的菜蔬等物牢牢捆在羊皮筏子上,推到浅滩,人也坐上去,然后便可顺着水流而下。
这些士族小郎君们从前大多生活在长安城,也不是家族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家族若是不肯提供财力支持,他们自然也就不能去四处游学增长见识,像今天这样的场景,他们也都是头一回得见。
那些村民里面有个爱说话的少年,还与这些年轻郎君攀谈起来,问他们长安城的事情,还跟他们说,自己今日便是要将这两筐芦菔运到下游的城镇去换钱,过去的时候乘羊皮筏子,回来的时候就沿着黄河岸靠两条腿走回来。
这些小郎君们听着看着,觉得很是新奇,他们见那些村民纷纷上了羊皮筏子,越飘越远,正欲离开的时候,便见那少年人的羊皮筏子被河里的湍流带着打了个璇儿,少年似是有些着慌,没稳住,他那筏子一下便翻了个底朝天,人也栽进了河里
河岸上那些小郎君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都被惊呆了,待反应过来,又见那河水湍急,他们这些人皆是不善水性,一时间谁也不敢说下水救人的话。
好在那少年人水性不错,不一会儿便见他在河水里冒了头,一手扯着自己那个羊皮筏子,一边在水中沉沉浮浮,四处寻找,约莫是在找他的那两筐芦菔,只是这河水又深又急,这片刻功夫过去,早已不知把他那两筐芦菔冲去了何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莫要找了,还是快些上岸吧。”这边有个年轻郎君忍不住冲他喊道。
“”那少年却没有搭理他,在水中沉浮着,被河水带着往下游飘去,不一会儿又见他爬上了羊皮筏子,目光依旧在周围的水面上不断寻找着。
这些士族出身的小郎君们就站在河岸上,看着那少年人在河面上踟蹰着寻找着,慢慢随着河水越飘越远,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郎君们还是快些赶路吧,莫要误了今日的渡船。”
“走吧。”
马蹄踩在路面上发出哒哒声响,马车摇晃着,车窗外面便是浑浊湍急的黄河水,黄河两岸是延绵不绝的苍莽河山。
行走在这山河之间,年轻郎君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天地之浩大,以及人力之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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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 编户难题
在距离常乐县城不远不近的一个小村里, 这日傍晚,一对夫妇正在挤羊乳。
在他们这一带, 原本便有取羊乳制乳酪贴补生活的习惯, 今年他们常乐县来了一位新县令, 兴起了吃奶茶的风气,新鲜的牛羊乳担到城中, 亦是有人肯收,价钱比卖乳酪还要更好一些。
屋里, 家里的长女已经开始生火做晚饭了,最小的那个女孩儿今年才三四岁, 整日跟在姊姊身后, 咿咿呀呀说这说那, 倒是并不闹人, 十分乖巧。
中间还有两个儿子, 晌午那时候出去打草, 到这会儿还没回来,村子里其他小子们也都没回来, 所以当父母的也并不着急。
夫妻二人默默在院子里干着活儿,一头一头地把母羊牵过来, 挤奶
待今日这活计差不多要做完的时候,那丈夫终于说话了:“过些时日进城去修城墙,我去吧, 你留在家中。”
那妻子听闻了,头也不回, 说道:“你去作甚,掉沟里你都爬不上来。”
“”于是那丈夫便不说话了。
这家男人有些先天不足,从小就是个跛子,他耶娘从前还担心他将来娶不着媳妇,不能留后。
倒是没想到,在他十几岁那年,村里一户人家中来了亲戚,乃是关外的牧民,那牧民家中有个姑娘,与这跛子年岁相当。
这一个小跛子一个小放羊女,不知怎么的就玩到了一处,后来就成了两口子,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身体都很健康。
前些年,家里的老人前后脚都过世了,兄弟几人分了家,这跛子也曾去过常乐县城,想求个不课户,去了好几次,皆是不成。
前面几次连公府大门都不得进,便被那些守门的差役草草打发了,后来倒是得幸见了一回县丞,那县丞却说:“我听闻你那妻子颇有一些气力,干活不会输给寻常男子,你亦只是跛脚,非是卧床不起,怎的便要不课户,若是人人皆是这般,课税从何而来”
那次之后,这跛子便也死了心,只辛苦了他这妻子,别人家都是男人做的事情,他们家都是她在做。
秋里家里收粮食,这跛子推着一车粮食往家里走,结果走到半道上摔进沟里,竟是半天也爬不上来,先天不足,他这一双腿根本使不上劲。他媳妇方才说的,便是这一茬。
平日里他媳妇便只叫他做些轻省活计,他媳妇自己下地,便叫他去放羊。
有一回羊群里有一头羊不知怎么的,疯跑起来,他跌跌撞撞在后面追了一路,那一日回到家中,天已是黑透了,好在羊群都在。当天夜里,他媳妇就把那头乱跑的山羊给宰了,叫家里这些小孩痛痛快快吃了一顿羊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年地里的收成也是不太好,家里养的这些山羊,因为还没到入冬长出绒毛的时候,并不舍得宰杀,所以早前县里的人下来收税的时候,他家便没能交齐。
“不若先拣几头山羊卖了,听闻县里近来又要做熏肉了。”跛子不舍得叫他媳妇去修城墙,那活太重,好多男人都吃不消。
“要熏也是熏的猪肉,这时节谁家舍得杀羊,你光看到眼前这一关,怎的不想想明年的日子要怎么过,大娘也到了该找婆家的年纪”要说在眼下这时候杀羊,他媳妇说什么都是不干的,她宁愿去修城墙,咬咬牙熬过了这一关便是。
“听闻县里要的是各家青壮,你去怕是不成。”跛子还是想自己去,干脆死在那儿也好,横竖就这烂命一条,活着也是个拖累。
“如何不成”一说这个,他媳妇火气便有些上来了:“他是县令他也得讲理不是,谁能叫个跛子去修城墙,那棺材板儿若是果真敢这般说,你看我跟他有完没完”
“莫气莫气,我这也就是随口说说。”跛子连忙安抚。
正说话的工夫,村口那边传来一群小孩说笑叫喊的声音,应是村里那些出去打草的小孩回来了。
夫妻二人听到动静,连忙迎出去,找到自家那俩孩子,将他们背上背着的几乎都要赶上他们个头那么大的两捆羊草给接了过来,他们家孩子年纪小,力气也不如村里的大孩子,那些大孩子这会儿还能说话笑闹,这俩小子就只剩下涨红着脸喘气了。
“快些进屋歇歇,你们阿姊已经做好了饭食。”
天气越来越冷了,眼瞅着便要入冬,他们家里这么一大群山羊,都要养到入冬长出羊绒以后,才会挑出一部分宰杀出售,另外还有一些母羊和羊羔一时是不打算卖的。
这一整个冬天这么长,肯定要多备一些草料,他们这个村子的村民大多都有养羊,近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囤积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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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些也就差不多了,冬日里若是有好天气,也能赶着羊群到外面吃草,不需恁多干草。”跛子又是欣慰自家孩子懂事,又是心疼他们小小年纪便要这般辛苦。
“还是多打些吧,去年入冬的时候羊绒价钱并不高,等到将近开春那时候,一下子便高出许多。”他那长子却道。
“入冬后便宰杀一批,羊肉卖与县令做熏肉,羊绒留着,甚时候价钱好了,甚时候再卖。”跛子虽然做不了重活,头脑倒是十分清楚。
“听你们阿耶的。”他媳妇也说。
一家人围坐一处吃饭,主食便是一笸箩杂面饼子,菜是一大盘冬瓜,还有一大盘豇豆,那豇豆里面还放了几块咸肉,虽是简陋,但好歹还是能吃饱,不用再拿那些汤汤水水的骗肚子。
自从前些年,家里添了羊绒这一项收入以后,这日子便好过多了。
前些年跛子媳妇的大哥病逝了,她大嫂又改嫁小叔,大哥的几个子女他也接手了,只那最小的一个女儿,当时才三四个月那么大,他就不想要。
大嫂求到跛子媳妇这里,说她嫁在关内,日子总比他们大草原上更安稳些,央她收下这个女孩儿,平日里胡乱与她一口吃的,养到十来岁便早早为她寻个人家,好不好的,总归是条活路,若是果真这么扔了,在那草原之上,最后还不就是喂了狼。
跛子媳妇心软,于是便应了,当时和那女娃一同来到他们家的,还有她那个六十多岁的老母。
她母亲年轻时吃过很多苦,现在年纪大了,已经经不住那草原戈壁上的风霜,也经不住那不断迁徙的生活。
转眼几年时间过去,当初那个只会哇哇啼哭的女娃,现在已经长到了三四岁,整日咿咿呀呀地跟在阿姊身后,不知愁苦,更不知道自己当初差点被仍在大草原上喂了狼。
跛子媳妇的老娘也还健在,每天起床后就是扫扫院子,然后就是搓麻线,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搬个胡凳坐在墙根下干活,老人家话很少,身子骨还算硬朗。
第二天一早,跛子出去放羊,他媳妇跟几个村民一起,挑着一担子羊乳到城里去卖,两个男孩依旧出去打草料。
家里便只剩下一个十多岁的长女,一个三四岁的幼女,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老阿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娘,你阿耶呢”快到中午的时候,村正来到他家院前。
“阿耶放羊去了。”那小女娃儿抢先回答道。
“大娘,你家成了不课户,待你阿耶回来了,你记得与他说,明日一早,咱这几个村新划出来的不课户与里正一起进城,将早前交上去的粮食钱帛取回来,你可记得了,莫忘了。”村正站在院外说道。
“哎。”跛子家的长女应了一声,面上却有些怔愣,似是还未听明白一般。
“我还是晚些时候在来一趟吧。”村正摇摇头。
“大娘,你快请村正进来坐。”平日里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爱见外人的老阿婆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有活儿呢。”村正这便要走。
“那我们家先前欠下的税收,还交不交了”跛子家的长女这时候连忙问了一句。
“还交个甚先前交的那些都要退了,欠下那些自然也不用交了。不课户你不晓得就是不用缴纳租庸调,也不用服徭役,地税户税你家先前也是交齐了的,哎还是等你耶娘回来,我再与他们说”
跛子媳妇卖完了羊乳从城里回来,称回来一斤盐,近来家里好些日子没有买盐了,她那长女也不言语,只把饭菜做的越来越淡。
见她阿娘买了盐回来,小姑娘很高兴,又与他说了刚才村正交代的那些话,跛子媳妇一听,丢下担子就寻她男人去了。
这一日,跛子一家早早便把羊群赶回羊圈,两口子匆匆忙忙去了村正家里,与他们家一样,被新划为不课户的,另外还有两户人家,这时候也都在那边。
听闻村正亲口跟他们说明了这件事,这几人皆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本以为这两年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再没有更好的了,哪里想得到他们这些人竟然也有被这种好运砸中的时候
第二日一早,他们与村里的另两户人家、村正,还有其他几个村里那些被新划为不课户的,在里正的带领下,一同去了常乐县城。
下午的时候,果然带了不少粮食钱帛回来,县里的吏员还借与他们官牛和牛车,叫他们先运粮食回来,过一日再还回去。
这一日,跛子和他媳妇在城里买了两斤白面并一块鲜肉回来,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白面馎饦,吃得家里头这些个丫头小子们肚皮滚圆。
晚些时候,还用茶叶末子煮了些奶茶,一家老小一人吃了一小碗,茶叶此物,近来人人都说是很好的东西,跛子也弄不清楚它究竟是哪里好,就想着既然是好东西,便也弄些回来与家里人吃,好茶叶吃不起,他今日便只换了些茶叶末子回来。
夜里,跛子媳妇与她阿娘坐在一起搓麻线。
跛子媳妇对她阿娘说:“阿娘,我兄长家的女儿年岁也大了,不若便叫她们嫁到常乐县。”
草原上的生活虽然自由,却也危险,一到生死关头,老人和女人总是最先被放弃的。
关内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胜在安稳,这回被划为了不课户,他们家现如今的日子也算是好过了,侄女们若是嫁进来,她也能帮衬着些。
“我听人说,罗县令让人去勘察水路,若是不出意外,这两年应是要修河道,这条河道若是果真能修起来,常乐百姓的日子便也好过多了”
“待你的兄长们入关来卖羊的时候,我便与他们说。”
关外那些牧民,罗用其实也在打他们的主意。
这两日罗用也弄明白了,之前的县丞等人之所以对于不课户的评定那么严苛,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先前几任官员虚报户数的问题。
那些虚报上去的户数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但是既然已经报了这么多户数,那么每年就必须要有这么多税收交上去。
因为租庸调和地税都有定数,能让他们做文章的,大抵也只有户税,还有那个地税的脚夫钱,以及这些个不课户。
罗用听现在的县丞主簿等人说起,这个虚报户数的现象非常普遍,也就是说,全国各地有很多地方的百姓,都在为那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编户缴税。
了解到这个情况以后,心情沉痛之余,罗用更加觉得他们从前的石州刺史着实是一个好官,因为在他们离石当地,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事情。
罗用刚醒来那会儿,因为对于二十一世纪的繁华世界记忆太过深刻,再看眼前的一切,便觉十分贫瘠,他却不曾想过,那一份贫瘠其实也是来之不易。
眼下,别的地方罗用一时也管不了,但是在他管辖之下的常乐县,罗用却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
他也不能把这件事捅出去,因为这会让他成为大半个官场的公敌。
对于虚报上去的那些编户数,罗用现在能做的大约也只有两件事,一个是自己拿钱填补税收漏洞,另一个就是尽快增加编户,把需户变成实户。
要说常乐县这大半年以来发展得不错,县中人口亦是有所增加,但是其中主要还是以一些从敦煌晋昌等地过来的商贾小贩为主。
这些人的户籍在敦煌或者晋昌那些地方,罗用不能跟那些地方抢人,所以目前就只能把目光放在关外的牧民和胡人们身上。
那些个能穿越沙漠来到常乐县的胡人,大多都是探险家淘金者,他们通常不会老老实实在一个地方给你当编户,更何况还是常乐县这样的地方,又不是长安洛阳。
最后就只剩下那些牧民了,只是,那些牧民在大草原上自由惯了,简直就是一群脱缰的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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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 羊绒分作坊
就在罗用为了如何增加编户的问题犯愁的时候, 郑州赵家的商队来到了常乐县,与他们一同过来的, 还有罗二娘。
罗二娘他们进城的那一日, 许多常乐百姓都围在街道两旁, 看着那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在这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排成长龙。
这些马车鲜少有用来载人的,赵家儿郎多是骑马, 马车上装着的,据说都是铜钱和绢帛, 乃是罗二娘从凉州城那边带过来,要送给他们罗县令的礼物。
之前他们县令又是给那些不课户退了税收, 又是给那些过冬困难的家庭送粮食, 城里不少人都担心他没钱, 今年冬天这城墙怕是很难修得起来, 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他们罗县令不止自己有钱, 他这阿姊看起来好像比他更有钱。
罗二娘确实很有钱,这几年他在凉州城置下了许多房产, 得了个罗半城的诨号,倒是与罗用的棺材板儿之名很是有几分神似。
二娘也不会别的投资, 这几年她每每挣了钱,便是拿去置办房产,初时还有人笑话她胆子大一根筋, 现如今那些人怕是羡慕得连眼睛都要红了。
“怎的到这常乐县都这大半年了,还是这般瘦”人称罗半城的罗二娘来到常乐县以后, 每日就是帮罗用他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常常还与他们开小灶做些好吃食。
去岁冬末,罗用他们经过凉州城的时候,二娘就心疼他太瘦,还当到了常乐县这边,生活稳定下来以后,情况会有好转,没想到这回见面,竟还是这般瘦。
“年纪轻轻的,胖了不好看。”罗用这时候就蹲在廊下的水沟边,用毛刷从盆子里沾了清水,细细刷洗他今日穿过的一双皮靴。
这两日城西北原来那片荒地上正在建作坊,有罗用的那些弟子在,又有县中这许多吏员,他自己倒是不需事事操心,只偶尔过去看看。
“胖些又有什么要紧,你这身子到底是伤过了一回,平日里总要比别人多注意几分。”罗二娘这时候就坐在廊下缝着一顶灰色皮帽子。
她那羊绒作坊除了收羊绒,有时候也收一些羊皮狼皮,他现在正在缝着的这顶帽子,用的就是一块灰狼皮,选的是脖子胸口那一片最厚最软的皮毛。
罗二娘一边缝着帽子,一边与罗用说话:“早前阿姊还写信与我说,在她们开店的那个光德坊,有个做官的老不羞,去岁那些人闹着要罢你的官的时候,他也跟着起哄,今年他们家也在南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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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与你说了些甚”罗用连忙转移话题,就怕她到时候越说越生气,好好的心情又给弄没了。
“她还道自己手底下很有几个好手。”二娘笑了笑,也顺着罗用的话往下说:“近来长安城那边不少商号都预备着要在苏扬等地开办分号,她也打算分出几个人手,到那边去开分店,苏扬等地本就盛产丝绸,如今又添了茶叶这一项,许多人都看好那边的前景。”
“那她这回是不打算与马家人一起了”这事罗用还是头一回听说。
“听阿姊说,马家在南方那边新开的铺子,大多都在一些小地方,主要就是为了收茶叶,她在长安城经营这些年,也结识了一些商贾,这回与那些人同去苏扬等地,应也出不了什么差池。”罗二娘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可是定下了”罗用关心道。
“并未,她们那些人里头还有一些个拿不定主意的,毕竟苏扬等地距离长安城颇远。”二娘说道。
“”罗用有些担心,大娘今年若是按实龄来算,也才二十三岁而已。
二娘看出他的心思,于是宽慰道:“她下回与你写信的时候,应是会说,你也无需为她担心,阿姊向来都是个有主意的,先前她还与我说,言那赵家人虽是不错,却也不应事事都靠他们,倚靠他人虽然便利,但难免也会被遮了一些视线,失了一些机会,我也觉得是这个理,现如今我那羊绒作坊的守卫,大多都已换成了自己雇来的人手,有些是凉州城里的,有些是先前找我卖过羊绒的牧民,都是我自己看着觉得信得过的人。”
罗用回过头去看了看自家阿姊,罗二娘今年二十一岁,比罗用年长一岁,他二人与大娘年岁相差不多,皆是只差了一两岁,四娘就要小些,比罗用小了五岁,今年才十五。
罗用不是家里最年长的,却一直都把大娘二娘他们当成小女孩看待,这两人当初一个去了凉州城,一个去了长安城,罗用也都尽量替她们找好庇护,却不曾想过,她们也会有觉得被这一份庇护约束了手脚的一日。
罗用从前觉得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当中,四娘应是最有闯劲最能打拼的一个,大娘二娘应是要保守些许,现如今看来,他当初却是想错了。
大娘二娘想要独立,这是好事,只有摆脱了想要依靠别人的心理,才能茁壮成长,才会有成为一个强者的可能,即便将来哪一日失去了罗用这个坚实的后盾,她们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和发展。
罗二娘这一次来常乐县,除了看望罗用,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打算在这里也开一个羊绒作坊。
凭借着独一份的织毛衣技术,还有童叟无欺的美名,罗二娘在凉州城的那一家羊绒作坊生意一直很好,即便是这两年在长安等地相继传出有别的作坊也能织造羊绒毛衣裤的消息,还是挡不住罗二娘这家作坊的生意越做越好。
现如今无论是在长安洛阳还是在苏州扬州等地,一旦提到羊绒毛衣裤,几乎无人不知凉州罗二娘的这个羊绒作坊。
这两年,在很多地方,穿着羊绒衫都开始变成一件很普遍的事情,随着越来越多人接受了这个新事物,新的市场还在不断打开,罗二娘在凉州城的那个羊绒作坊,早已供不应求。
罗二娘从去年就已开始考虑,要不要在张掖酒泉一带,再开设一家分作坊,现如今罗用被贬出长安城,来到常乐县当了县里,于是她便决定要将这个作坊开在常乐县。
这常乐县眼下是由罗用当家,这个羊绒作坊开在这里,自然也会有许多便利,而且像这样的一家羊绒作坊,对于地方经济的影响亦是不容小觑。
城西北那一片正在建设中的作坊房屋,罗用首先就给自家阿姊选了一个最大位置也最好的,这不仅是因为罗二娘是他阿姊,同时也是作为常乐县县令的立场,对于这个羊绒作坊的重视。
那一边房屋还未修好,这一边罗用和罗二娘早早就开始招人了。
这羊绒作坊除了少数一些守卫,其余便都只要女工,女工们的待遇与凉州城那边相同,普通拣羊绒纺毛线的工人,也都是管吃管住的,工钱则是计件,若是能被选中学了织毛衣,与作坊签订了长期合同,那每月便能得七十文钱,还有四季衣裳,若是做得好的,时常还有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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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待遇在常乐县便算是顶好的了,原本就是不被视为家中主要劳动力的女子,不用吃家里的穿家里的,每月还能挣那许多钱帛,待到合同期结束以后,还能有个手艺傍身,谁家不想让自家女儿去学这个。
于是这两日,城中那些布坊的生意忽地便红火起来,许多人家都在给家里的女儿裁制新衣。
这些人家都想着把家里的女孩儿们打扮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盼着她们将来能被那羊绒作坊选上,去做了织衣女工。
“阿爹,你便叫我去吧,听闻若是被那罗二娘选中了,学了织毛衣,每月能有七十文钱呢”在关外的一户牧民家中,这一家的女儿这两日也总是闹着说要去常乐县的羊绒作坊干活。
“你阿爹与你说了那钦家的小子,过些时日你便要出嫁了,怎的现在又说要去羊绒作坊干活,你还是安心在家里待嫁吧,莫再惹你爹生气了。”她的母亲叹气道。
“阿爹,你就让我去羊绒作坊干活吧,我不想嫁给那钦家的小子,你知道我从小就比别人勤快手巧,那些汉人女孩比不过我,我会被选上的,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挣回来七十文钱。”
“你们可以用这些钱买盐,买布料,给弟弟们做新衣裳,有了这些钱,就算是在最最寒冷的冬季,我们家都不会有人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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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最后这一句话打动了这个家庭的男主人,这个牧民家的女孩终于被允许到关内的羊绒作坊去干活。
第二天一早,她父亲骑马把她送到长城脚下,她自己翻过了那一堵厚厚的黄泥土墙,听着马匹离开的声音,独自一人沿着长城下的蜿蜒土路,向着常乐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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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 南家姑娘
罗二娘这一次不仅仅是带了许多钱帛回来, 她还带来了自家在凉州城那边的羊绒作坊培养出来的十多名员工。
这些人现在就住在常乐县城中最好的那家客舍,吃饭也是在城里头那些个酒肆食铺, 常乐县城总共也就这么大一点, 不肖数日, 能去的铺子便都被她们去过了一遍。
近来常乐县城之中胡商稀少,这些客舍食铺的生意大多也都比较清淡, 这时候能有这么一群顾客,隔三差五上门关顾, 这些个店家自然也都十分欢迎。
而且罗二娘带来的这些女子,她们不仅穿着体面, 为人亦是十分和善, 从来不会跟有些客人似得, 动不动就对店家伙计呼来喝去, 待人十分有礼。
听闻罗二娘定期会于她们目前住的那家客舍结算, 另外每人每天还与她们十文钱的饭食补贴, 这个钱都是现发到她们手上的,吃不完便自己收着, 吃不够的话,那便只好自己掏钱添些。
这些大娘子小娘子们大多比较舍得吃用, 言是待那羊绒作坊开张以后,她们便要整日忙个不休,到时候即便是想到外面来打个牙祭, 怕也没那工夫。
有人打听她们工钱,其中一个小娘子回答说:“便与那些差役相差无几。”再多问, 便不肯再说了。
但即便是这样,还是在这县城里头掀起了一股轩然大波。一名女子一月便能挣得三百文钱,这在众人的印象当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那些个做不正经营生的青楼女子除外。
“我家大娘哪一日若是能像她们这般,我便是死了也能安心。”
“那真真就是出人头地了。”
“我便恨自己早生了几年,如今这巴掌又糙又厚,怕是做不得那精细活计了。”
“那也未必,你看她们那些人里头,也有与我们年岁相当的。”
“哎,织毛衣我也就不想了,能学个纺毛线便是好的,整日坐在那干干净净的作坊里头,有热炕有热水的,一天还管三顿饭,若是手脚利索的,一月也能挣个五十多文。”
“这话你是听谁说来”
“便是那几个从凉州过来的娘子。”
“果真”
“”
罗二娘她们招人的摊子就设在县衙门口,每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对于前去报名的人,也并不十分挑剔。
一般只要是看起来比较年轻利索的年轻女子过去,她们都是肯收的,年岁大一些的,便要问一问家里头的情况,若是不方便住在作坊里面的,她们可能就不要了。
罗二娘在凉州城那边开了这么长时间的羊绒作坊,对于羊绒被偷这件事,一直不能做到真正杜绝。
相对来说,让所有工人住宿舍,不要经常进进出出,也算是一种比较简单有效的方法了。虽然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运营成本,但也可以带来其他管理上的便利。
这一次,为了罗二娘的这个羊绒作坊,罗用也没少花心思,姐弟二人坐在一起,常常一说就是小半天。
这个作坊在开张之前,同样也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车间、工舍、食堂,还要打造大量的纺车等等,每日都是大笔的钱帛花用出去。
待到这一年初雪飘扬那一日,这家羊绒作坊终于开工了。
女工们一个个背着抱着自己的被褥包袱,在纷纷扬扬的小雪花中,三五成群往那羊绒作坊走去。
因为羊绒作坊这边要求工人住在作坊里面,所以这一次招来的,大多便都是年轻未婚的女子,只有少数年长的。
这羊绒作坊所在的位置也是在城内,只不过城西北这一片从前比较荒凉,没什么人过来,与城门和城中那几条主要街道也有些许距离。
现如今这边建了许多作坊,好多地方都还没有完工,路上时常还可以看到一些推着一车车泥土的工人。
这大冷的天,顶风冒雪地在工地上干一整天,也才能得三文钱,她们若是能被这个羊绒作坊选中,学了织毛衣,每月便有七十文钱,管吃管住,管四季衣裳,还有奖金,说起来,其实比这些卖力气的青壮们挣得还要更多一些,只是最后不知道究竟会是哪一些人被选上,好多人这时候都憋着一股劲呢,心里打定了主意,再苦再累也要咬牙忍耐。
小姑娘们这两日在家里听到的,大多也都是这些话,她们自己也是抱着要吃苦耐劳的决心来的,不曾想待到了羊绒作坊这边,一脚踏进大门,首先迎接她们的,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意。
原来这日一早,罗二娘为了给这些新来的小娘子们留个好印象,也为了这家羊绒作坊能有一个兴旺红火的开头,于是她一大清早便让人把作坊里的这些个火炕全部都给烧了起来,烧得这一整片厂区大院,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暖洋洋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羊绒作坊里面除了一些拣羊绒纺毛线织毛衣的工人,另外还有一些厨下的和打扫卫生的,也都是请的一些整洁利索的妇人。
工钱也还不错,即便是那些洗菜打下手的,每月亦有五十文钱,那些掌勺的,自然还要高些,也管一日三餐,也提供住宿,但是并不要求她们必须住在作坊之中,每天下工以后想回去便回去了,虽不如那纺线织衣的看起来那么干净体面,城中却也有不少妇人想做这个活计。
这羊绒作坊里的地面炕面墙面,皆是抹了水泥的,到处都是干干净净,宽敞明亮,工工整整。
这些做工的小娘子们每十个人一间宿舍,宿舍就是一个三面盘炕的屋子,炕面上并不提供被褥,只是铺了草席,每一张草席对应一个铺位,每个铺位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木箱,乃是给她们放置衣物以及私人物品之用,每个屋子里面都有灶眼,上面放了陶釜,陶釜里面烧着热水
那些个厨下的和打扫卫生的妇人们,便很是羡慕这些小娘子们。
“这哪里是来干活的,分明是来享福的。”
“可不是,一天三顿都吃现成的,还有人帮着烧炕扫院子。”
“可惜了我家一个女娃都没有。”
“哈哈,我家那一个现在还小一点,待她再大一些,我也叫她上这儿来。”
“你说这羊绒毛衣裤的买卖果然那般好挣钱,竟能撑得起这样的排场”
“自然是好挣钱,听闻那罗二娘在凉州城买下了大半个城池的房产。”
“眼下应是好挣钱的,将来的事情谁能知晓。”
“盼着它一直挣钱才好,有这个羊绒作坊在这常乐县,咱这里的女孩儿们才有个好出路。”
“不是我说,将来若是生了男娃,有些人家怕是要不高兴了。”
“哈哈哈”
这倒并不完全是玩笑话,听闻在凉州城那个羊绒作坊,光是那些学了织毛衣的小娘子,就有上百人,他们常乐县这里,想来也不会太少,一旦被选上,那每个月至少也是七十文钱,若是还能更进一步,跟那些个女管事那般,啧啧
现如今多少人家都在想着这个事呢,家里有个女孩儿的,总归还是有点念想,没个女孩儿的,那是不用想了。
近来,罗二娘她们这个作坊还在持续招人,时不常也有一些周边乡镇上的,甚至是晋昌敦煌等地的百姓带着家中女儿寻到他们这里。
罗二娘这个羊绒作坊规模颇大,眼下虽已招了不少人,那作坊里头的铺位,却还有好些是空着的,有罗用这一层关系,近来她们的羊绒采购工作也进展得颇为顺利,于是在收人的时候便也比较爽快。
这一日,又有几个农户带着家中女儿来到羊绒作坊,言是要在这里做工。
作坊中的一个女管事出去招呼,见这回来的几个女孩儿大体都还不错,正想开口叫她们都留下来,打眼一看,那里面有一个小姑娘,年纪好像太小了一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这个小娘子今年几岁了”这管事问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大人。
没想到那大人却道:“她不是我们村里的,她是刚刚在路上与我们遇到,于是便一道过来。”
“她家大人呢”这管事问道。
“不知。”在场几人均不知晓。
“你是谁家的孩子家住何处”这管事于是问这小孩道。
“石头村王家的。”那孩子小小声地回答说。
那管事一听她说话,便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而在场的一个农户这时候却已经是惊得都要跳起来:“石头村王家那闺女今年才六岁,我识得她,管事的,这人并不是石头村王家的女儿。”
那农户很是受到一番惊吓的模样,就差指着这个小孩的鼻子大声呵斥: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精竟然假冒王家闺女
这羊绒作坊的女管事已是上了一些年纪,也是见过一些市面的,这时候只见她一手牵住那孩子的胳膊,另一手
“哈哈原来是个带把的”
“哎呀”
那小孩嗷嗷叫了一嗓子,甩着胳膊就要逃跑,奈何这管事从前也是干过体力活的,身上很有一把子力气,哪能叫他轻易甩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路上几个正在运送泥土的工人们的注意,有人往这边走近了一看,当即便把这个男扮女装的小子的身份给道破了。
“这不是南家的小子吗”
“怎的穿成这样”
“这是要干嘛啊,想进羊绒作坊啊”
“哈哈哈哈这身衣裙怕是他阿娘的吧这也太长了点”
“怎的最近不哄五对给你驮豆腐了”
“怕是五对不肯去了吧,哈哈哈哈哈”
“别说,扮得还挺像。”
“我要不认识他,也得以为是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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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 乌兰与阿秀
要说小孩子突发奇想, 试图通过男扮女装的方式混入羊绒作坊,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怕就怕有人学样, 一些个年岁大一点的, 长相清俊的少年郎, 若是穿上女装,细心遮掩, 管事们未必次次都能即使觉察,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了, 与羊绒作坊中那些还未婚配的小娘子们的名声,定然会有妨碍。
于是这名管事并没有直接放走南家小子, 而是带他去见了罗二娘。
罗二娘听闻了这样的事情, 也是颇觉有几分好笑, 还令人到厨下去取了些饭食与他吃, 这大冷的天, 这一番连惊带吓的, 别给折腾出毛病来。
另一边,她又让人去寻罗用, 与他说了这件事,毕竟对于这件事, 过分宽容的态度也是不可取的,该追究的还是要追究,至于最后究竟是怎么处理, 她还得问问罗用的意见。
罗用这时候正在熏肉作坊那边,距离这羊绒作坊并不远, 都是在这一片新建的作坊区里头。
罗用也知道这南家小子,早前施饼处的那两个妇人便常常与他说,这小子常常将她们那里的杂面饼子带回家去,南家什么情况罗用也听人说过,于是便叫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哄五对帮他驮豆腐,罗用也觉得这小孩挺机灵能吃苦,还不错,只是今日这事,却不能轻饶了他。
南家这小子虽还年幼,但也颇会看人脸色,这时候见罗用板着脸进来,不似平日里那般笑嘻嘻模样,心中便知不妙,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着发落,并不敢多说什么。
“你穿成这般模样来这里作甚”罗用问他。
“我、我想来羊绒作坊干活。”那小子嗫嚅道。
“你便想着自己要来这里干活,可曾想过这作坊之中数百名尚未婚配的女子”罗用训斥道。
“”那小子涨红了脸,不说话了。
“念你尚还年幼,便罚你在施饼处做工三月,你服是不服”
“服。”
待羊绒作坊里的管事将那孩子带出去以后,罗用便也放缓了面上的表情,他这哪里又是真的生气,只不过是做出生气的模样,吓唬吓唬那小子罢了。
“晚些时候,我令人写个公文贴出来,若是再有这般情况,便要从重处罚。”
“这小子倒也是个机灵的,就是胆子忒大了些。”罗二娘笑道。
“他那阿耶整日不着家,阿娘又是个软糯的,翁婆俱都过世了,家里头就没人管他,也是有些野惯了。”罗用解释道。
听闻这南家从前在这常乐县中也是个大户,南家小子那阿娘也是好人家出身,两口子俱都生得好看,生个儿子长得也不赖。
前些年他们家破落了,他那阿耶便是仗着自己有张好面皮,在敦煌那边寻了个家境殷实的女子,便靠对方养活。他阿娘便自己寻些浆洗活计来做,因为生得好看,家里又没个依仗,难免受人轻薄,如今也是愈发不爱出门了,宁愿在家里头吃糠咽菜,也不去县里那个施饼处去吃杂面饼子。
“小孩子是该管管,这回叫他吃些教训,下回做事前他便能多几分思量。”二娘如此说道。
“莫说他了,那几个关外来的现今如何了”罗用问她。
“除了一个年岁尚小,昨日哭闹着说要回去的,其余几个都还不错。”二娘笑道。
“怎的竟要回去”罗用奇道。
“便是见咱这作坊管得严,怕被这羊绒作坊押着拣一辈子羊绒,将来再也回不得家去,见不着耶娘。”说到这个,二娘又觉得十分好笑。
“那你可是要放她回去”罗用笑问道。
“我问她要不要回去,她又有些踟蹰了,我便与她说,甚时候想回去了再来与我说,无论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能让她回去。”
罗二娘这里又不是招不到人,哪里有强留的道理,只不过是看这个女孩儿在她们部落里过得也不怎么好,用这法子先把人按捺住罢了,留在她这里,别的不说,几年后好歹也能学得一门手艺傍身。
“那些个关外来的,汉话大多说得不好,你便令人留意着些,莫叫她们被那些城里的小娘子给欺负了去”
罗用想从关外弄人,首先就得传个好名声出去不是,别到时候传出牧民家的女孩在城里被人欺负的事情,不利于民族大团结。
“你且安心,凉州城那边的作坊亦有那关外来的女子,该如何安排,我心中有数。”二娘言道。
“乌兰,你说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在这个羊绒作坊的一个大屋子里面,许多年轻女子并排坐在那一条条长长的矮炕上分拣羊绒。
在距离门口颇远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瘦高女孩,这时候正一边分拣着手里的羊绒,一边笑嘻嘻与身边另一个女孩搭话。
“你还是叫我阿兰吧。”这边这个中等个头的女孩,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跟她聊天的样子。
“好吧,我叫你阿兰,你叫我阿雅,我怎么总是忘记。”这瘦高女孩显然是有些缺心眼,这时候还一个人在那里傻乐呢。
“吉雅,你也认真些,莫要总想着食堂里的饭食。”乌兰皱着眉头劝道。
“我今日做得这般多,应也足够了。”吉雅却并不很当一回事。
“你若是不能比别人做得更多更好,过些时候她们挑人出去学纺线的时候,便不会选你。”乌兰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
“不会的,管咱们这个屋子的管事很喜欢我,方才她还与我笑呢,她会让我去学纺线的。”吉雅乐观道。
乌兰无奈:“那管事待人和善,见谁都笑,到时候她可不会让这一个屋子里的人都去学纺线,总有人选不上的。你既喜爱这里的饭食,就更应该好好做活,你可知道外头还有多少人想到这里来做工”
“我们不是比她们来得早嘛”吉雅气弱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若是做得不好,她们到时候自然就不要你了,换了更好的人进来。”乌兰颇有几分恶毒地说道。
要不是看在她前阵子收留过自己,还把被褥分给自己一半的份上,乌兰才不愿意跟她说这么多。
吉雅是一个好命的姑娘,她上面有很多个哥哥,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兄弟都很宠爱她。
乌兰从小就过得很辛苦,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些好命的姑娘。
她们两个人小的时候在集市上遇到过几次,在自己的家人生活在集市周围的那一段时间,她们有时候也会一起玩。
前阵子乌兰独自一人翻长城过来,沿着驿道一路走到了常乐县,她在常乐县中没有亲戚,身上也没有钱,在羊绒作坊这边开工以前,便是吉雅收留了她,乌兰没有带被褥,吉雅还分了一条自己的毯子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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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心中感激,所以这几日见吉雅有些闹不清状况,便不厌其烦与她说过许多回,希望她也能被选为纺线工,最后也能去学织毛衣。
吉雅虽然是个好命的,家里的父母兄弟都十分疼爱她,但出嫁以后呢出嫁以后还能那般好命吗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面,不如自己努力挣钱,学得一门手艺。
吉雅见乌兰有些生气的样子,便也不再说话,乌兰从小就是这般,总是板着一张脸,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的。
低头拣了一些羊绒之后,吉雅抬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心情不禁又有些飞扬起来。
这间屋子这么大,屋里的矮炕像那些汉人的田垄一般,一垄一垄的,小娘子们把鞋子放在台阶上,人就坐在垄上干活。
垄与垄之间是过道,不时有管事在这些过道上走过,检查她们的工作,还有一些收料发料的妇人,也在这条过道上来来去去。
这间屋子的屋顶有些高,到处也都很宽敞,光线相当好,这一排排矮炕也都被人烧得暖暖的
像这样的屋子,这个羊绒作坊里头有好些,目前在用的有好几间,还有好几间言是将来给纺线和织衣的女工们使用。
吉雅也挺想学纺线和织衣的,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个作坊里的食堂,那食堂很大,一天三顿都会为她们备下许多吃食,顿顿都有好些品种,在这里干活的小娘子们拿着各自的一张小卡片过去,便可以从那些饭食里面选自己爱吃的来吃,吉雅现在每天都盼着吃饭的时候,这才没几日工夫,她就吃得腮帮都有些鼓起来了。
“你又在那里想甚快些干活。”乌兰又在那里催她。
“哦哦。”吉雅应声,果然又低头分拣起了羊绒,她想留在这个羊绒作坊,若是不想被人换掉,那就要好好干活才行。
“阿秀,南文川那小子又惹祸了,你可知晓”
这日下午,吕三郎等人巡逻回来,经过县中水井附近的时候,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挑着一担水在街上行走,便凑过去与她说话。
“方才听人说了。”那个叫阿秀的女子言道。
“担子给我,我帮你担,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趟。”吕三郎说着,便要去接她肩上的担子。
“无事,我自己担。”阿秀推辞道。
“我来我来。”吕三郎不由分说,便把这一担水接了过来。
“你那婶子怎的也不管管他,恁大点孩子,整日便在这城里头四处乱窜。”吕三郎边走边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阿秀与那南文川虽是堂姐弟,平日里却并不亲近,小时候关系还好一些,后来阿秀耶娘整日与她耳提面命,叫她莫与那边粘连,时日长了,关系渐渐也就淡了。
“哦,我听人说那羊绒作坊里头挺好的,吃的住的都好,你怎的不去”吕三郎大大咧咧又问道。
“我不能去,家里离不了人。”阿秀回答说。
“叫你阿娘莫要出去卖酒嘛。”吕三郎言道。
“”阿秀于是便不说话了。
阿秀耶娘从前便是与人做些散工,有时候也做脚夫,家里这些个弟弟妹妹,从小就是阿秀在带。
近来耶娘一起卖起了酒尾,挣得也比从前多了,家里也宽裕些了,这回那羊绒作坊的事,她阿娘便说,那七十文钱也没甚了不得,自己多卖两回酒便挣回来了,叫阿秀好好在家里,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不多久,到了阿秀她们家门前,吕三郎放下担子,阿秀接过去,低着头便进了自家院子。
吕三郎在她家门口站了站,终于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们这两家住得近,吕三郎从小就是个活泛的,整日在这常乐县里头四处疯跑,阿秀是个安静的,她家耶娘整日在外面干活,阿秀从很小开始,每日都在家里做家务。
晃眼这么多年过去,阿秀都长到这么大了,城里开了羊绒作坊,别人家的小娘子们都高高兴兴到羊绒作坊干活去了,阿秀还是在家里做家务。
吕三郎心里有点难受,闷闷的,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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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 羊肉大包子
“南文川, 你再去提一桶水来。”
这日一早,豆腐作坊旁边的施饼草棚这边, 一个妇人利落地将一大盘羊骨倒入半人高的陶釜之中, 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大把冬瓜干投进去, 最后又抱了一个陶罐过来,从那里面舀了几勺粗盐撒进去, 看了看,觉着水少了, 于是便唤那南文川去打水。
南文川便是那一日男扮女装想要混入羊绒作坊那个南家小子,被罗用罚了在这施饼处干活, 这两日便已上工了。
“哦。”南文川这时候正蹲在灶下添柴, 听到吩咐, 抹抹鼻子站了起来, 在裤子上蹭了蹭手里的土灰, 从旁边提了个木桶便打水去了。
也不需走远, 早前在城西北那片工业区动工以前,罗县令就曾令人在城里修了一条水渠, 这条水渠的源头紧靠城中水量最足的那一口古井,中间还经过了豆腐作坊、县衙、白酒作坊这几个地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条水渠约莫不足二尺高, 乃是用水泥修葺,水渠上面盖了水泥板子,在豆腐作坊前面, 紧挨着水渠修了个蓄水池,那蓄水池的池底比水渠略深一些, 豆腐作坊以及施饼草棚可以直接从这个水渠里面取水来用,着实节省了许多时间气力。
南文川提着水桶走到水池边,上了两个台阶,将水桶放在水面上荡了荡,荡开水面上的几根草梗碎叶,打了一桶水回去,递与那干活的妇人,然后自己便又蹲那儿烧火去了。
近来天气越来越冷,早上这个时候尤其冷,他这时候肚子里空荡荡的,被那寒风一吹,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的凉。
可惜他这才蹲了没一会儿,那妇人便又吩咐他帮忙和面,那豆腐作坊天未亮便开工了,这时候早已有人帮他们把今日的头一批豆渣给担了过来。
南文川便与那两个妇人一起,放些杂面进去与那些豆渣一起和匀了,然后便在一块烧热的铁板上,炕出一个一个的杂面饼子。
过了不多久,那几口大陶瓮相继冒了热气,有个妇人便拿了陶碗过去,打了三碗热汤,三人各自喝到了肚子里,然后又接着和面炕饼子。
城里头一些个孤老残疾还有那些整日腹中都在闹饥荒的半大小子们,这时候也陆陆续续过来了,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在施饼的草棚外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还有一些个体力好人也勤快的,每日来这里吃饼之前,便要先去古井那边踩上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水车。
罗县令的几个弟子,前些时候在古井那边架了两台小巧精致的水车,也不是手摇的,而是用脚踩,设计十分精巧,踩起来颇为省力,汲上来的井水自己便会流入井边的水池之中,现如今城中百姓到古井那边提水,只需从那水池中取用便可。
这踩水车的活计也能挣钱,一个时辰一文钱,有些人体力不济,踩不到一个时辰,便先踩半个时辰,歇上一歇,晚些时候再去踩半个时辰,也能得一文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水车那老汉颇识得几个字,用几张粗麻纸缝个小本,每日里写写画画的,囫囵也能把账目记清楚。
这老汉年轻的时候乃是一名兵士,战场上十分骁勇,后来在一场与突厥人的战役中,被一个骑马的突厥人卸了一条膀子,亏得周遭几位好友相护,又得遇良医,好险捡回来一条性命。
那时候他还年轻,家中又有妻儿老小,再加上朝代更迭,军功亦成烟云,日子过得十分困顿,也是多亏了那些从前的战友相帮扶持。
他那些战友虽然也是隋军出身,但是为军的人只要能打能拼,投在哪个主家门下也都是受欢迎的。
他们那些人,后来大多便都投了李唐,这些年死的死残的残,要说混得好的,约莫就数那付兵曹,前些时候他来常乐县,还来看望过自己,将他引见给了乔俊林,言这旧时战友虽是年老体残,却到底还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为人耿直,尽忠职守,让乔俊林帮他寻个糊口的活计。
于是不多久,他就做起了眼下这个活计,每天在怀里揣着一串铜板,往这古井边上一坐,一天到晚看着那两个轱辘转啊转的,水声哗哗的,谁人踩够了一个时辰的水车,他便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作为工钱给出去。
“虞翁,可是够一个时辰了”
“还早着呢,你且踩着吧。”
“太累,我还是先踩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也没到呐。”
“果真”
“我何曾诓骗于人”
城里头这些个半大小子们,又想挣这一文钱,身上又没恁多力气,每每踩到后面那一两刻钟便要开始嗷嗷叫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虞老汉笑眯眯地,不时还偷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砸一口。若是被人瞅着了,问他吃的甚,他便说自己吃的是清水,事实上,谁人不知他那瓶子里头装的是酒尾。
虞老汉好这一口,当初酒坊开张的时候,他也尝过了一杯,然后便是日思夜想的。
他那长子今年也挣了些钱,于是便去那酒坊外头熬了一夜,买回来一桶酒尾,担回家里用几个大大小小的瓷瓶分装起来,几层油纸封了口,每日清晨,便用这个最小的细口瓷瓶,与他阿耶打少少的半瓶子出来吃。
怀里揣着这么一小瓶子酒尾,又揣着一些铜钱,虞老汉每日也都高兴得很。
他都这把岁数了,这辈子该经历的也都经历过了,现如今他这糟老头也不用拖累家里,每月挣个些许钱帛,还能贴补贴补儿孙,每日里吃饱穿暖,还能有这几口白酒,他便也很知足了。
早前修水沟的时候,县令说这水井边太冷,另人在井边修了个泥坯小屋,这屋子着实很小,将将够砌一个土炕,三面都有土墙挡一挡,前面再安个草帘子,倒是很暖和。
虞老汉整日就坐在这小土坯屋子里头,乐呵呵看着那些个半大小子们踩水车,跟个土地公一半。
待到衙门里头那些差役们开饭的时候,他家那小孙儿便要捧着饭碗过去打饭,与他送过来。
那小子从前便眼热那看菜铺子的崔翁家里的小娃儿,现如今他自己也能捧着个饭碗去衙门打饭了,可把他给乐呵的
县衙里头,负责做饭的妇人们这时候也在忙活今日的早饭。
入冬后天气寒冷,菜蔬便难得了,羊肉的价钱倒是十分便宜,主要天气冷了以后,山羊身上都长出羊绒来了,很多人都赶在这时节杀羊,前两日街面上的羊肉还卖四文钱一斤呢,这两日便只要三文钱了。
这衙门里头近来也是整日吃肉,刚开始的时候众人都还吃得挺欢,吃过了七八日十来日,便都有些提不起劲来了。
罗县令这两日令人赶着那头大毛驴磨了好些面粉出来,叫她们蒸些炊饼来吃。
这炊饼也是羊肉馅的,上好的羊肉切得碎碎的,加了些葱姜,又调了些酱,闻起来颇香。
待到蒸笼上的炊饼蒸熟的时候,差役们陆续也都过来吃饭,有从外边巡逻刚回来的,也有早晨刚起床的。
巡逻回来的大多带着满身寒气,面色中多少也都带着疲惫,这大冷的天,熬通宵不好受,不过好在这每两个月才能排到一回,一回也就没几日,熬过去了便好了。
热腾腾的炊饼从蒸笼里拿出来,再打一大碗豆浆,众人各自便寻了个地方吃了起来。
这炊饼瞅着灰扑扑的,透着黄,咬一口,满嘴面香,那里边的羊肉馅别提给得多足了,一个炊饼恨不得塞它半斤羊肉进去,咬两口炊饼,再饮一口豆浆,整个人从里到外就都慢慢暖和起来了。
不多时,谭老县令也过来了,那做饭的妇人连忙与他拿炊饼打豆浆,那些个差役每人至少能吃三四个这样的大炊饼,谭老县令便只要两个。
谭老县令拿了自己那一份,也找个地方吃着去了,他那几个儿子也都挺能挣钱,自家的早饭做得也是不错,不过这老头儿还是愿意到县衙这边来吃,虽说已经退休了,但他现在还给罗用卖着力气呢,吃他几口饭食总不算过分。
谭老县令那边刚坐定,唐俭也出来了,他眼下便住在这县衙后边,吃饭便跟罗用他们一起,罗用就跟这些差役一起,于是他便也跟这些差役们一起。
这小老儿也没有什么架子,取了自己那一份饭食,便与谭老县令坐到一起去了。关于常乐县以及敦煌这一片的情况,谭老县令知道得都很清楚,唐俭近来有事没事就爱找他聊聊天。
不多会儿,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原来是马四王金怀等人
罗用今天难得起得晚了些,等他穿好衣服出去吃早饭的时候,那做饭的妇人却道:“炊饼已是没有了,不若给你煮一碗馎饦吧”
罗用这时候还没怎么睡醒,听到这话脑壳就有点懵了,怎的在他自家地盘,这羊肉大包子竟然还能没有他的份
“三郎,来来,我这里分你一个。”唐俭慷慨道。
“来来,我也分你一个。”马四郎笑道。
罗县令这边接一个,那边拿一个,最后乔俊林又给了他一个,勉强凑够了四个,径自也找个地方吃去了。
最近他也在长个头呢,这样的大炊饼,没有四个他吃不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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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最后一份礼物
羊肉的价钱还在一日日下降, 这两日还能卖到二三文钱一斤,又两日, 便只要一两文钱了, 待到十一月初, 那连肉带骨头的,一斗便只要三五文。
听闻往年亦是如此, 城中许多百姓都趁着这个时候买了羊肉回去制成肉干,去年有些个做得多的人家, 到了今年这会儿还未吃完。
常乐县这里向来就是羊肉便宜,粮食贵。自从羊绒买卖兴盛起来, 他们这里的养羊户大多便只在冬季杀羊, 于是冬日里的羊肉尤其便宜, 待到开春后, 价钱就又上去了。
城里头有些个拮据一些的人家, 听闻自打今年开春后就没买过鲜肉, 一直忍道了入冬后,这才时常上街看看, 问一问羊肉的价钱,这价钱没有降到最便宜的时候, 他们也是不怎么买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近来这城里头几乎家家户户都吃肉,条件好些的,便买了好肉回来吃, 条件差些的,便买那差一些的肉。
罗用他们县衙里头也是每天吃肉, 他们这还是掺着粮食一起吃的,时日长了也觉有些腻得慌,于是便从那些茶叶铺子里买些碎了的茶饼回来,每日都在前院煮上一大缸,谁要吃便自己拿了水瓢去舀。
在马王那些茶叶铺子前面,大多也都砌了灶台放了陶釜,一天到晚煮着热茶,城中百姓常常到他们那里舀了茶水来吃,并不要钱。
这一碗茶水吃下去,解腻刮油,之后一整天,肚子里头都觉舒坦,胃里边也不会觉着顶得慌。
赵家人这回来常乐县,主要便是为了这茶叶和白酒。
另外还想买些熏肉,打算带回去卖给凉州城那边的商贾,主要就是那些个从中原地区过来的。
赵琛这段时间也一直都留在常乐县这一带,前些时候去了敦煌那边一趟,这两日又回来了,赵家早前在那边开了个铺子,买卖做得很不错。
赵家人在凉州城那边,中原商贾手中收购商品,然后再运到敦煌,卖与一些当地胡商,然后再从敦煌胡商手里收些货物,运到凉州城去卖,这一来一回,利益颇丰。
赵琛这一次亲来常乐县,除了进货,他还有一个目的。
赵家人从那些中原商贾那里得到消息,言是圣人派遣一众氏族子弟前来常乐县,学习胡人的语言,了解西域那边的情况,将来还打算让他们出关。
河东道朔州赵家,原本就是靠跟关外草原上的牧民做买卖发家,家族之中不乏胆气过人的儿郎,这回朝廷方面打算把手伸到西域那几条商道上,赵家人便也想跟着分一杯羹。
赵琛表示,他们想把家里的年轻人送到罗用这边,跟那些士族郎君们一起上课,一方面是为了学习,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结交。
罗用答应了,同意让赵家送一两个人过来这边,多了不行,毕竟罗用这边目前也是在摸索阶段,人太多了他怕是有些应付不来。
关于开办学院授课的事情,罗用最近基本上就只管建房子,聘用教师这方面,主要是唐俭在做。
上回唐俭那个折子送到长安城,言是让朝廷方面派一些年轻人到常乐县学习西域文化,圣人准了,现如今人也在路上了,至于这件事的负责人,那头一个自然就是唐俭了,罗用都得往后排的。
唐俭近来一方面在拜访联络瓜州沙州这一带的能人志士,另一方面也在积极接触定居当地的胡商们,尤其是那些个能书会写的。
唐俭可不是简单人物,别看他这些年在长安城混得不怎么样,从前他可是能代表国家,跟突厥可汗见面说话的人物,对于这件事情中原百姓可能没有太多感触,很多人甚至都没听说过,但是这些边疆的汉子们对他可是佩服得很,胡人们对他也颇敬重。
总体来说,唐俭最近的工作开展得还是比较顺利,只要是被他看上的人,少有拿不下来的。
但他也碰到了一个硬钉子,敦煌那边有一个定居大唐的胡商,听闻他过去带领过一个十分有名的大商队,走遍了西域各条商道,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现如今他年纪大了,便在敦煌给自己弄了个客籍,打算在那里养老。
唐俭找过去的时候,他也客客气气接待了,唐俭说要请他给那些士族学子们授课,他却推拒了,言是自己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敢再士族郎君面前造次。
后来唐俭又去过敦煌那边几次,见过了不少人,也与这个胡商多次接触,这人却始终不肯松口。
在这个没有地图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这个胡商所有的经验和知识都是无价的,都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走出来的,不曾跟随他的脚步,去过那许多地方的人,是不可能了解那些事情的。
他不愿意将这些知识教授给素昧平生的那些个士族郎君,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子女,也有自己的故乡和同胞。
唐俭几次三番皆不能说服此人,偏又不舍得放弃,于是他便与罗用说了这件事。
罗用在常乐县待了这么久,又整日与往来的胡商们饮酒说笑话,对于唐俭所言的那一名胡商,从前亦是有所耳闻,那人现在虽然已经不进沙漠了,但是在沙漠中的那些绿洲之间,却还在流传着他的传说,很多大商队的头领在到了敦煌以后,都会去拜访他。
唐俭想让这个人来给那些士族郎君们讲述自己在西域各国的见闻,罗用也觉得再好不过。
为了这件事,罗用也跟着跑了一趟敦煌,这回他是跟唐俭两个人一起过去的,那个胡商依旧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只是提及授课之事,却依旧是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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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急。”被对方多次拒绝,唐俭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恼怒不满的模样,笑得那叫一个亲切友善:
“那些小子们尚未抵达常乐县,眼下提这个事也是有些早了,今日我二人前来,乃是为了另一件事。”
“不知是为了何事”这名老胡商汉话也说得颇好,礼仪亦是十分到位。
“想来足下应也有所耳闻,近来我在常乐县那边,常与各国商贾一起吃酒,亦是听闻了不少事情,增长了许多见识,还粗粗画了一张舆图,只不知错漏几何,还请足下帮我过一过眼。”罗用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卷轴,双手递到对方跟前。
那人面上似有所动,但他也没说什么,接过这个卷轴,打开来看了看。
原本也是不抱什么期待,毕竟像罗用这样一个没有真正到过西域的年轻人,只是与那些商贾吃酒说笑道听途说,胡乱画出来的一张舆图,广褒西域多少山川河流,他怕是连这座山跟那座山都分不清,还画的什么舆图,八成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玩意。
粗扫了两眼,却惊觉并非如他所料那般,这份舆图虽是画得粗糙,但是西域中那几条山川河流的位置,竟都被他画对了。
还有陆地与大海交接的地方,沙漠与草原,大雪山,细看之下,很多地方都能与他记忆中的画面相吻合,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地方他甚至都没有去过,过了大食之后,竟然还有那样广褒的天地,而那北地的大草原,竟是宽广若斯
“不知此图从何而来”那胡商放下手里的地图,却不相信这是罗用自己画的。
没有真正到过西域,没有相关知识的人想要画出西域地图,最后往往都是驴唇不对马嘴,而这离石罗三郎这回拿出来的这一张地图,它首先就展现了画者对于这片大陆有着过人的宏观认知,那并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事。
“此图出处,却是不能与足下言明。”罗用笑了笑,上前将这份地图收好,细细又卷了起来,放入自己衣袖之中。
那胡商的两只眼睛却像是黏在这份地图上面一般,拔也拔不下来,直到罗用将它收起来,他还忍不住总盯着罗用的衣袖猛瞧。
“想来应是来自那中原皇宫吧”这胡商倒也听闻过裴矩当年绘制西域图记一事。
若是果真如此,那么中原的皇帝,对于唐俭他们眼下要在常乐县做的事情,怕也是十分重视了。
“不知足下以为此图如何”唐俭这时候又问。
“不似凡品。”那胡商言道。
“哈哈,这也就是一份简陋舆图,此次我们要做这一件事,自然也有不少准备,关于授课一事,还请足下细心思量。”唐俭这时候又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然。”那胡商郑重道。
他们连这种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自己还能不仔细思量吗,这不光是地位与名望的问题,罗三郎这一次向他展示的,正是他心中最最向往渴求的东西,关于这片大陆上他还未能踏足的那许多未知之地。
只要能寻找到更多答案,了解到更加广褒的天地,就算赔上这条性命他也是在所不惜的,都已经是这样的风烛残年了,他还畏惧什么,龙潭虎穴都敢去闯一闯,更遑论只是授课而已。
能在活着的时候解开心中迷惑,这大约便是上天对他的垂怜,在他的生命走到终点之前,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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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 风波将起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来晚啦,大家早上好
西域那边的情况颇为复杂, 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也有各种让人容易混淆的地形。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没有书写笔记的习惯, 很多事情都靠口口相传, 地理知识这方面, 用口述的方式,实在也很难说得清楚, 脑袋稍微笨一点的,听着听着估计也就晕了。
地图在这个年代是很珍贵的东西, 因为绘制的过程困难无比,尤其西域那边的情况又那么复杂, 根本没几个人能够搞得清楚究竟哪里是哪里。
罗用因为有空间里面的那些书籍, 可以先大致画好一个地形图, 把山川河流海岸线这些都画好, 然后再按照那些胡人们跟他说的, 在这块地图上标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国家所在的位置。
对于别人来说是一件困难无比的从无到有的开创性的工作, 对于罗用来说,这就成了一个选择填空题, 难度下降了不止一丁半点。
“方才那份舆图,你再拿出来与我瞧瞧。”罗用与唐俭二人从那胡商家宅出来, 上了马车以后,唐俭便又伸手向罗用要地图看。
“莫在这马车里看,眼晕。”罗用劝道。
“马车里算个甚, 我在马背上都能看,快些拿来。”戎马平生的人, 哪有恁多瞎讲究,唐俭把手伸到罗用面前,手掌向上晃了晃,示意罗用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那你当心着些。”罗用只好又把地图拿出来,口里还不忘叮嘱道。
就算作为一名穿越人士,而且还身怀金手指作弊器,想要把西域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国家摆弄清楚了,其实也很不容易,这地图他现如今手里头可就这么一份。
“年纪轻轻,莫要这般啰嗦。”唐大人嫌弃道。
罗用:
“这份舆图果真是你自己画出来的”越是细看,唐俭越觉有些不信。
“嗯。”罗用咬准了就是自己画出来的,别人还能拿他怎么样:“也不知道画得对不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看应是不差。”唐俭自己虽然没有去过西域,但是看刚刚那个胡商的态度,这份舆图应该还是很靠谱的。
“倒是不曾想到,你小子竟还能画舆图。”唐俭就想知道,究竟还有什么是这小子不会的。
“待你在这常乐县住上一些时日,多与胡商往来,一年半载之后便也能画舆图了。”罗用轻描淡写道。
“你这都画好了,我便不画了。”这般耗费心血的事情,唐大人才不肯干,他都这把岁数了,哪里还能经得住这么消耗,这不是还有年轻人呢吗。
罗用:
从敦煌到常乐县,距离也是颇远,当天肯定回不去,于是这天晚上他二人便只好住在驿馆之中。
待马车行到了驿馆那边,罗用便要将那份地图收回来,唐俭言是让他再看看,明日一早还与他,罗用硬是没答应。
驿馆这边,乔俊林带着几名差役,已经把住宿事宜都给准备好了。
白日里罗用与唐俭在敦煌城中行走,自然也不需许多差役跟随,罗用作为隔壁县的县令,来敦煌这边挖人,他肯定也是能低调就低调,但是晚上过夜的时候,还有行路的过程中,还是需要防备着些。
常乐县那边倒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别的不说,光就赵家那一群人在那里,寻常人便不敢轻易招惹。
皇帝派来的县尉郭凤来也比较靠谱,再加上谭老县令县丞主簿等人,罗用出门一二日的,无需担忧什么。
这驿馆之中的饭食很是一般,邻近傍晚的时候,他们正说着要一名差役到外面去买些吃食回来,沙州刺史与敦煌县令一同过来了。
这二人之所以前来,自然是因为唐俭,唐大人这些年即便是在长安城混得不甚如意,大佬终归是大佬,又是士族出身,又是开国功勋,与罗用这样的小虾米,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两位地方官员请唐俭吃饭,罗用和乔俊林也都跟着去了。
席间,那沙州刺史与唐俭提了一件事,乃是和那高昌国有关。
高昌国距离沙州这里并不算特别远,沙州以北便是伊州,那高昌国就在伊州边上。
高昌这个地方,最早乃是汉军屯兵之所,史称高昌壁,一度曾为敦煌郡辖下。后来柔然人在这里建立了高昌国,几经权利更迭之后,现如今乃是麴氏王朝。
这是一个佛教国家,作为唐与突厥沟通西域的一个重要枢纽,这个小国颇为富裕,但是夹在唐与突厥之间,有时候难免也会比较为难。
高昌国王麴文泰早在贞观四年便到长安城觐见李世民,贡献方物,近年他又归顺西突厥,有传言说他阻碍西域各国入唐进贡之路,前些时候,圣人征召麴文泰入朝,麴文泰称病不至。
于是乎,河西这一带的氛围就变得有些敏感紧张起来。
沙州刺史与敦煌县令二人,便是想从唐俭口中探听一些消息,提前知晓圣人有无对高昌国用兵的打算,他们也好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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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方才与吐蕃打了胜仗,现如今士气正浓,如何能容那高昌王放肆”唐俭直言道。
“”沙州刺史与敦煌县令俱是不再言语。
罗用在一旁听着,约莫也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自从赴任当了常乐县令以后,他便一心扶持民生,发展经济,原本还以为边疆战事离他颇远,没想到却是近在眼前。
那高昌国王当年在贞观四年的时候入朝觐见李世民,自然是为了示好,为了自己的国家和政权争取更多有利条件。
现如今时间已过去九年多,他既与西突厥粘连不清,圣人宣他这时候入京,他又如何肯去,即便只是一个小国,作为一国之主,哪有不惜命的。
明知他不会来,却还是要宣他。
巴巴把脸送上去,让你轻轻打一下,你要是果真下手打了,那后果就很严重了,要不怎么说国力弱小就是这般悲哀呢。
中原朝廷眼下依旧是把突厥当成头号强敌,东突厥已然被灭,现如今便只剩下西突厥。
高昌国是被西突厥挟制也好,还是自愿与他们合作也罢,在大唐国力愈发兴盛的情况下,他们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二日罗用等人回常乐县,路上,唐俭与罗用同乘一辆马车,见他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便道:
“而今唐之国力兴盛,突厥式微,纵使它还有些许反扑之力,你那常乐县亦非首当其冲。”
“不知朝中此次会派遣哪一位将领前来”罗用对于这一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并没有多少了解。
“哼,约莫还是侯君集。”唐俭不屑道。
“因何”罗用问。
“早前他去打那吐蕃,却是白跑一趟,此次征伐高昌,定然力争。”唐俭言道。
关于唐与吐蕃的战事,罗用亦是有所耳闻,朝廷方面派遣五路大军去跟吐蕃打,结果牛进达一个先锋部队杀过去,就把他们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当时不止是侯君集白跑一趟,其他几位将领也都是白跑一趟,怎的这唐俭就这般笃定,这回领兵出战的会是侯君集。
“这话说起来,可就有些长了,罢了,横竖今日无事,我便与你细细道来。”
侯君集这个人,从一开始便是投在秦王府,李世民旗下,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他与长孙无忌从一开始就是立场鲜明,多次劝说李世民。
侯君集乃是李世民心腹,当年他跟李靖一起去打突厥人,立下了战功,但是朝中很多人都认为他这个战功就是捡来的,就连圣人也令他与李靖学习兵法,侯君集不服,又恨李靖不肯倾囊相授,于是便诬告李靖要谋反。
李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当年他年纪轻轻便在隋朝为官,官职虽然不高,却闻名与隋朝公卿之中。隋朝公卿都是一些什么出身,世族大家啊,到了唐初这时候,纵然经过了朝代更迭,世族大家依旧还是世族大家。
说起来,当年唐高祖李渊的宏图大业差一点就坏在这个人手上,李靖因此差点就被砍了脑袋,险险捡回一条性命,后来被收进了秦王府,也是从基层做起,终成大将,立下赫赫战功,此人能文能武,要说军事素养,就眼下这大唐,他说第二便没有人敢说第一。
对于这样一个人物,作为一个颇有胸怀的一国之君,李世民自然也把他当成一个人才来重用,但是要说私心里到底是不是很喜欢他,那就不太好说。
侯君集作为帝王心腹,竟然为了自己心中那些许不平,便诬告这样一个战功卓勋光明磊落风光霁月的国之大将,也是活该他被打上小人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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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像唐俭这种还能跟皇帝争棋争到差点掉了脑袋的奇葩硬茬,对于那些个整天巴巴跟在皇帝屁股后面捡便宜的,那就更加不耻。
罗用虽然也曾在长安为官,但他毕竟就只是个小虾米,跟上边那些大佬们没什么交集,这时候光是想想这样的一个人物很有可能要来河西这边,便觉有几分头疼。
“怕什么,有我呢。”唐大人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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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羊皮纸
待回到了常乐县以后, 罗用首先便把修葺城墙的工作提上了日程,又着手开始收购粮食。
照理说在眼下这种太平盛世, 国库粮仓充盈, 这打仗所需耗费的粮草, 应该不会摊派到他们这些邻近城池身上,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还是及早做些准备,总归是有备无患。
除此之外, 罗用近来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县衙前面办公区的一间小屋子里面,不干别的, 就是翻找资料, 从他那空间里头。
关于这一场唐与高昌的战争, 罗用之前并没有什么了解, 现如今也是临时抱佛脚, 希望能够找出一些有用的资料。
在接连多日的翻找之后, 罗用终于还是找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也不是专门讲诉唐与高昌的这一场战争, 而是在一篇评价侯君集这个人的文章里面,有一段关于这一场战争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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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唐俭所料, 这一场带领唐军征战高昌的将领,果然就是侯君集。
按照这一段资料上面说的,侯君集打败了高昌国以后, 不仅他自己私吞了高昌国国宝,欺凌了高昌国的公主, 私自发配没收无罪之人,甚至还任由将士们在高昌国中盗窃财物
盗窃财物,一个失去约束的军队,面对一个刚刚被他们打败的弱小国家,他们会做的事情,又何止是盗窃财物而已。
这段文字中就只说他们盗窃财物,甚至还歌颂了侯君集的战功。
侯君集的这份战功,说来亦是
眼下的唐朝,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很多将士兵卒都是久经沙场,朝中更是人才济济,粮草亦是充足,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派出数倍于高昌与突厥军队的兵士数量,让侯君集领兵去攻打高昌国,一个佛教国家。
这即便不是白送的战功,难度总也不会太大,朝中的李靖徐世勣这些人,派谁去打不下来
罗用合上书本,不知怎的,忽地竟又想起了唐玄奘,隐约记起唐玄奘与高昌国有些渊源。
唐玄奘,孙思邈,皆是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传奇人物,罗用早前还看过一点关于他们的资料。
当年唐玄奘从西域归来的时候,高昌国早已被灭,他却还是时常与人提起,自己从前在高昌国受到的礼遇。
近来,常乐县城中不少百姓都注意到,他们罗县令这段时间鲜少与人饮酒说笑,整日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于是便有人猜想,莫不是他们常乐县这城墙修得不顺利,亦或是上官对他有什么为难
十二月中旬,长安城那边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言是朝廷要对高昌国用兵。
登时,县中百姓一阵哗然,数日之后,报名前去修城墙的人愈发多了,城中一些富户亦是差遣家人前去。
虽说是对外用兵,但他们这常乐县毕竟是个边陲小城,靠近河西走廊最西端,听闻那高昌国与突厥有些粘连,届时那突厥人若是反扑过来,一时被他们攻下边疆一两座城池,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边疆原本就多战事,这样的事情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长安城那边的百姓如何看待这一场战事,在常乐县这里,众人心中皆是十分凝重。
很多城中富户都在修院墙,还有一些原本住在城外的乡绅,近来也令人开始修葺他们在城中的宅院,似是打算搬到城中居住,常乐百姓人人自危,粮价更是一日三涨。
县衙这边,虽是秋后刚刚收缴了当年税收,奈何罗用先前又是退了一些不课户的税,又是给一些县中贫困户补贴,这一来二去的,仓库中的米粮布帛早已花用得七七八八。
若无灾情战事,靠着剩下的着些粮食,以及白酒作坊、豆腐作坊、水泥作坊、熏肉作坊,这几个作坊的营业收入,也足够公府花用了,甚至还能支持一些大型工程建设,只是这战事一起,很多事情就变得难以预料了。
常乐县城之中,马王几家的茶叶买卖,近来几乎已经没了生意,罗用他们的白酒和熏肉也不好卖了,羊绒的价钱也下降得厉害,相反,羊肉的价钱倒是高了不少,这几日进城卖羊肉的人明显也比往常少了。
不少人寻到罗二娘她们的羊绒作坊出售羊绒的时候,言是不要金银布帛,只要粮食。
羊绒作坊那边的管事便叫他们晚些时候再来,已经有人去往张掖等地收购粮食了,不肖月余便能运来。
去往张掖等地收购粮食的不是别人,便是马王赵琛这一行。
其实他们这些人完全可以在战事未起的时候离开常乐县,到凉州一带去避一避风头,但他们却都选择留在常乐县,与罗用共进退,这次前往张掖等地收购粮食,便是为了之后做准备。
马王等这些离石商贾,财力颇为雄厚,赵家儿郎素来英勇,有他们这些人留在当地,常乐百姓心中亦是安定不少。
罗用心中也颇觉安慰,他与马王赵琛这些人往来,并未称兄道弟特意去经营过什么感情,素来都以合作为主,但是这合作得久了,人与人之间,自然也会产生情义,他日若是马王等商贾,抑或是赵家人逢了什么劫难,即便是无关利益,罗用亦不会袖手旁观。
眼下,摆在罗用面前最大的一个难题,还是没钱。
白酒熏肉都不大好卖了,光靠豆腐作坊和水泥作坊,每日里挣回来那些钱,远远不够给那些修城墙的民夫发工钱,现下他手里头还有一些积攒,勉强还能支撑一些时日,但是等到手头这些钱花完以后呢
罗用这边整日愁眉不展,唐俭见了,便问他为什么事情犯愁,于是罗用便与他说了,唐大夫听闻之后,便不言语了。
这些个士族郎君,一个个生下来的时候都是自带庄园的,从小到大光是顾着花钱了,何曾为挣钱犯过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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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挣钱这件事情上,罗用原本也没指望过他。
原本以为常乐县中有这几个作坊,花销总是不愁的,谁又能料到还有这么一天,要不怎么说战争影响经济呢。
在数千里之外的西面,很多地方这时候也在打仗,穆罕默德统一了阿拉伯半岛之后,便逐步开始了对外的扩张。
在这样的一片土地上行走,自然是危机重重,阿普几人凭借着哈桑送给他们的那一张羊皮纸,竟然数次化险为夷。
他们这一行人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阿普他们部落的那两个少年,开始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其中一名少年当初在沙漠里的时候还生病了,阿普给他喂了一片罗用拿给他的药丸,然后每天都让他吃下足够多的食物和清水,最后这名少年顽强地活了下来。
他们这一路经过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有些城镇的人对他们十分友好。
有一次他们在路上救下了一名被野兽攻击的年轻男子,那名男子将他们带到自己居住的那座城,城里的人们把阿普等人奉为英雄,邀请他们在这座城定居。
阿普谢绝了,他用磕磕巴巴的当地语言告诉这些人,他不能留在这里生活,因为他的师父在等他回去。
人们问他的师父是谁,阿普便说是离石罗三郎,这些人不懂汉人的称呼,便以为阿普师父的名字便叫做离石罗三郎。
在这些人的想象中,那个名叫离石罗三郎的男人,应该是比这几个黑人更加强壮勇敢的勇士。
他们这一路上同样也遇到过无数危险,有来自大自然的,也有来自人类的,曾经在寒冷的雨夜之中瑟瑟发抖,也曾经被人接连追赶数日。
这些艰难与危险同样也磨练了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变得更加坚强沉稳,拥有了面对未知的漫漫长路的勇气。
原本还以为大食人控制的地区才是这一路上最大的困难所在,却没想到,这一段路竟然走得出奇地轻松。
就因为在出行前几日,罗用从一个名叫哈桑的大食商贾那里弄来的那张羊皮纸。
这张羊皮纸上的文字,阿普他们并不识得,但是他们大致也能听懂一些大食人的语言,从对方的话语和反应中,大致可以猜到这张羊皮纸上面的内容。
这上面说,阿普他们几人乃是大商人哈桑的家奴,他们忠于大食国,拥戴真主穆罕默德,是最忠诚的奴仆,为了更好地服侍自己的主人,他们决定要回去自己的故乡,把他们的亲人带来大食国,一起为主人效力。
有些大食人看过了这张羊皮纸以后,就很感动,甚至还有人给他们食物,为他们指明方向。
还有一些大食人看起来是有些将信将疑的样子,但是大约是哈桑这个人比较有名,他们都听说过的关系,所以也就没有特别为难,盘问一番之后便也放行了。其中还有一个特别凶恶的将领,恐吓他们不准逃跑,不然就带着军队过去杀光他们一整个部落。
阿普不知道罗用究竟与那哈桑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才能弄来这样的一张羊皮纸,但肯定不仅仅只是在茶叶与白酒的贸易过程中,给与的那些许优惠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罗用:“不是说凡事有你”
唐俭:“那你别问我挣钱的法子啊,你问我花钱的法子,我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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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真情错付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新,等一下捉虫。
敦煌城这边僧人很多, 说到底,僧人也是人, 在这些僧人里头, 人品亦是参差不齐。
有些僧人一心向佛, 以普度众生传扬佛教为己任,还有一些僧人就是投机者, 宗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份职业,一个工具, 他们以此接近权贵,诓骗百姓, 获取名利。
这个年代的僧人们到给地去传道, 往往都要从当地权贵下手, 只要这些权贵信仰并且支持佛教, 那么佛教在这个地方就能得到比较好的发展, 而这些僧人便也因此受到权贵们的支持, 百姓们的敬仰。
为了迎合各地权贵,僧人们甚至还要常常涉及一些道家的工作, 比如帮一些当地大佬卜个卦什么的。
今年入冬以前,又有一名僧人来到敦煌城, 此人身材瘦小面容枯槁,僧袍破旧不堪。
来到敦煌城的这些时日,竟也不去拜会当地权贵富户, 整日便坐在敦煌街头与那些市井平民讲经,时日长了, 便也受到许多敦煌百姓的爱戴。
这一日清晨,这名僧人依旧早早便来到街头,盘腿在一块城中百姓为他安置的大石头上面打坐诵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冬日的早晨天气寒冷,敦煌城中许多百姓这时候都还没起床,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二人走过,亦是来去匆匆。
“法师可是从那高昌国而来”忽闻有人如此问道,嗓音底层厚重,似非凡人,抬头一看,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壮。
这名僧人此时还未及用饭,昨日也只是少少吃了一些,饿得有些头晕眼花,此事抬头看向眼前这人,只觉异常高大,仿若在看那莫高窟中的佛像一般。
“正是。”这名僧人言道。
“突厥将灭,高昌安能完好。与其负隅顽抗,何不降唐”那高壮青年说。
“”那僧人楞了一愣,随即问道:“此事,不知壮士从何处听闻”
“你伸手出来。”那人说道。
那僧人依言伸出自己枯槁瘦小的手掌,然后便见对方捏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物什放在他手心之中。
那人的手掌宽大厚实,那一个指甲盖,都快赶上他自己的指甲盖两三倍那么大。
僧人细细断线手中物什,见是一个折叠整齐的纸片,摊开以后,就成了细细的一个长条,这纸质也是奇特,之前从未见闻。
这张纸条上面有一行文字,极其工整,异常清晰精炼,不似常人能够书写,只是这字,乍看似是汉字,细看又与汉字有几分不同,总归还是相似,连蒙带猜的,倒也勉强能够读懂,从右往左读,并不成熟,应是从左往右读,这一读之下,竟是另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这一张细长纸条上面,书曰:“贞观十四年640年,唐灭高昌,置西州、庭州。”
耳边尤还想着对方最后说的一句话:“形势紧急,尔高昌需早做决断,莫使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抬头再看,那人早已不在,徒留下冬日清晨这一条空荡荡的街道,间或走过那一两个匆匆忙忙的身影,方才那高壮青年,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僧人猛地打了一个机灵,醒过神来以后,连忙便去联络了敦煌城中,同样来自高昌国的几个僧侣。
当天下午,这些僧人便匆匆出城去了,一路往北,向着高昌国所在的方向行去。
从敦煌去往高昌,虽不用进沙漠,却有着大片大片的戈壁滩,行路亦是艰难,尤其眼下还是冬季。
天地苍茫,戈壁滩上狂风呼啸,僧袍被狂风刮得猎猎作响,僧人们却顾不上那许多,脚下疾行不止,额上几乎都要冒出了热汗
此时此刻,罗用也在常乐县外的一片戈壁滩上,见了一个人。
此人名曰陈继,乃是甘州那边一个寻常富户出身。
他上面还有一个兄长,那是正室所出,陈继乃是妾室所出,他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很受宠爱,可惜是个福薄的,年纪轻轻便去了。
陈家在他们这一代,便只得他们这两个男丁,陈继的父亲宠爱庶子,与嫡子无异,陈继的哥哥也十分喜爱他这个幼弟,两人自小一起学习成长,感情深厚。
别人都说陈继作为一个庶子,能被生养在这样的家庭,真是天大的福气,陈继自己亦是这般想,他孝顺自己的父亲,敬重自己的兄长。
陈继年少时曾经钟情于一名女子,得知自家兄长也钟情于她,于是便退出了,他觉得那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他的兄长比他更加沉稳又有担当,又是陈家嫡子,更能给那名女子幸福。
这些年来,只要是兄长希望他做的事情,不管多难他都努力做到,他想要以此来报答兄长对他的关爱。
陈父对于自家两个儿子的兄友弟恭感到十分欣慰,辞世那一日,看着两个儿子站在床边,他亦是含笑而终。只是待他死了之后,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陈继的嫂子,也就是他年少时钟情的那名女子,诬陷陈继欺辱于她,他兄长怒而将他赶出家门,任凭他如何辩解全然不听,那面目可憎的模样,何曾还有半分从前待他时的宽厚模样
陈继无法,只好回到自己母亲的娘家那边,打算先在那边住些时候,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应对,哪曾想他母亲的亲人亦是不肯让他进家门。
只凭他兄嫂的一面之词,全无半点证据,这些亲人便认定了陈继这个人道德败坏禽兽不如,说到底,还是畏惧陈家势力,不想沾惹是非罢了。
陈继后来又见过几次他的兄长,然后他慢慢也就弄明白了,对方这些年待他的宽厚友爱全都是虚假,正是因为相信了这一份许家,陈继这些年在陈家,半点都不知道为自己谋算,陈父也不曾为他做过什么打算。
而今他那兄长突然翻脸,陈继就这般两手空空被他赶出了家门,身无长物,名声败坏。
一夕之间,这个年轻人所有的信念几乎全部坍塌。
故乡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他沿着驿道往西面行走,一路走到了常乐县,因为这里每日都有免费的杂面饼子,于是他便留了下来。
后来他在水泥作坊做工,见到那阿普为了自己部落中的两名少年,宁愿冒着那么大的危险,也要护他们周全,当时便很受感动。
正是因为见识过了太多的虚情假意,才更能明白真情的可贵,他很敬佩阿普,当晚,阿普等人去往那佃户家中的时候,这陈继亦是与他们同行护送,此事鲜少人知。
“明府所言之事,某俱都已经办妥,昨日午后,那些高昌僧侣便匆匆出城,往那北方去了,某亲眼所见。”
这时候,这名高壮青年骑在马上,迎着戈壁滩上的略略寒风,拱手对罗用言道。
“此举若是果真能令那高昌国免于战事,足下亦是功德无量。”罗用这时候亦是坐在马背之上,向那陈继拱手道。
“而今,有当如何”陈继问道。
“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而今便只看那高昌国如何决意。”罗用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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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距那高昌太近,而今你既已在那高昌僧人面前露过脸,我便不能再将你留在这常乐县中了。”过了一会儿,罗用又道。
“但凭明府差遣。”陈继双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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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在长安城中的阿姊有意要往洛阳苏扬一带发展,而今你便带着我的书信去往长安城,入春后再随她们南下。”
“我观你人品端正,重情重义,又有这一身文武艺,我阿姊亦能识人,定然不会亏待与你。”
罗用给了他一封信,又从马背上解下一袋铜钱,一袋干粮清水,递与对方。
那陈继收下这些钱财口粮,细细安置在马鞍之上,又向罗用一个抱拳,深深看了眼前这个年轻县令一样,然后策马便往东面去了。
关于那一张纸条的由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曾问过一句。
对于那张纸条上的文字,他亦是深信不疑。
此去长安,南下苏扬,不知又将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昔日他因为全心全意信赖自己的兄长,最后却落得两手空空被对方扫地出门的下场。
而今他又因为以真性情对待阿普等人,得到了离石罗三郎的赏识,和他一起做了一件大事,一件不能让别人知道,但是却令他的内心感到极其自豪的事情。
他陈继并非一无是处,他为人耿直,以真心实意待人,得到的也绝对不仅仅只是嘲笑和愚弄。
上一次是他真情错付,这一次吗,呵陈继迎着这戈壁滩上的猎猎寒风,咧嘴笑了起来。
天地何其宽广,那小小一个陈家又算得了什么
这天底下多少英雄豪杰,铁骨铮铮好儿郎,失去一个虚情假意的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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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穷得快跳楼了
西汉年间, 中原黄帝曾令人在高昌屯兵,从此那些汉兵子弟便在此处落叶生根, 繁衍生息。
转眼时间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现如今这高昌国中, 不仅有许多汉人,还生活这不少突厥人, 以及各国杂胡。
作为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这个国家的商业相当发达, 各国文化亦在此处交汇。
不过高昌国无论是从国家结构上,还是从律法上, 民俗风情上, 都与中原极其相似。
这里的人也过除夕, 因为地方比较富裕的关系, 往常过年的时候, 国中四座大城都是很热闹的, 王室之人亦会举行各种庆典,与百姓同庆。
今年的情况却有些不同, 眼瞅着就要到年三十了,那皇宫里头竟是静悄悄的, 半点动静也无,每日只见王公大臣们行色匆匆进进出出。
城中不少百姓猜测,应是为了那大唐宣称要对他们高昌国发兵之事, 只是那中原之地和他们高昌国,相距足有六千里, 出了大唐的领土以后,还要穿过一望无垠的戈壁滩才能来到他们这里,那些汉兵果然能够过得来吗
原本高昌王室亦是抱着如此侥幸心理,又想还有突厥作为倚仗,那唐军千里迢迢赶来他们这里,应也不是太难抵御。
何曾想那几名从敦煌城回来的僧人竟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消息,言是在敦煌城那边遇到一个奇人,那人与他们带来了佛祖的训示。
近日,高昌王麴文泰与其子麴智胜,以及高昌国中一众王公大臣,正没日没夜地商议对策,安排后继事宜。
他们这些人俱都对那一张纸条上的内容深信不疑,那分明就是佛祖的慈悲,因为不忍心看到他们高昌子民惨遭屠戮,所以才会现身于凡尘之中,给与他们提示。
高昌国原本便是在唐与突厥之间的夹缝中求生,这两个帝国势均力敌的时候,高昌尚且还有喘息的空间,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夹在中间的高昌国往往就要遭殃,而今,突厥将灭
“突厥将灭,高昌安能完好。与其负隅顽抗,何不降唐”
该如何做,佛祖早已有了明示。
现在的问题是,大唐已经宣布要对他们高昌用兵,这时候再去示弱,对方怕是轻易不肯罢休。
再者,那些中原人这一次对他们宣战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要的究竟是想让高昌国臣服,还是打算彻底将高昌国的国土变成大唐的国土。
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肯不肯投降的问题了,而是那些中原人肯不肯接受的问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一个大臣提议,让高昌王向中原皇帝献宝。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麴文泰对这件事其实早有预料,只是等到这一刻,真正有人当面与他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的心里依旧满是不愿。
“陛下既已得了新宝,便舍了那旧宝吧,宝物虽好,却到底不如我高昌子民的性命要紧。”那人言道。
所谓新宝,便是那几名圣人带回来的白色纸片,那纸片材质罕见,上面的字迹更不似凡间能有,高昌王室以及这些王公大臣,皆将其视作珍宝,不仅因其罕见,更因其乃是佛祖现身在这世间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麴文泰沉默不语。
“陛下”大臣们哀声劝道。
“献,又该如何献得出去”这时候麴文泰终于还是说话了,气息似有几分虚弱。
眼下的高昌国,处处都有突厥人的身影,国中亦有突厥军队驻扎,他们这边只要稍有风吹草动,突厥那些人必然就会得到消息,此献宝一路危机重重,不知又要有多少高昌儿郎命陨他乡,黄沙遮面
离石县这边,自打罗用送走了那陈继以后,高昌国那边一直不曾传来什么消息。
转眼过了年关,时间便到了贞观十四年正月,正月初的某一日,守城的士兵报与罗用,言是昨夜城外有跑马的声音,前后过去两三拨,人数倒是不多,多则五十,少则二十上下,不知是兵卒还是商贾,还是哪个乡绅土豪家人。
罗用也不是很确定这几拨人究竟是否与那高昌国有关,一边暗中留意,一边又让县尉郭凤来又增派了几名差役去守城门。
之后的挺长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直到二月份,才从敦煌那边传来了高昌王子麴智胜去往长安城献宝的消息。
二月底,又有消息从晋昌方向传来,言是朝廷不打高昌了。过几日,又有消息称,高昌无礼,阻碍西域属国进京,这一回即便他们献出国宝亦是不能轻易揭过,所以这场征高昌之战必然还是会如期进行。
街面上的消息乱糟糟的,今日这般说,明日又那般说,说什么的都有,城中百姓不知该信哪一种说法。
别说是常乐百姓,即便是像唐俭这样的人物,此时亦是不知事态将会如何发展,只是让罗用该修城墙还修城墙,该屯粮还屯粮,小心驶得万年船。
之前圣人派遣的,从长安城而来的那些氏族子弟,在这一年二月终于也抵达了常乐县。
听闻他们这一行在路上遇着了一些风波,有两名青年为歹徒所伤,索性伤得并不很重,性命无碍,只是耽误了行程。
去岁冬末,长安城那边传来要征高昌的消息,那时候他们这一行人已是进了河西走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闻敦煌常乐这一带很可能要打仗,其中几人便打起了退堂鼓,言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场战争若是果真打起来,那常乐县兴许也会受到波及,他们不若还是留在当地等一等,过些时候看看情况再说。
甚至还有人直接提出,要回去长安城的,这一路上他们虽是不缺口粮钱帛,亦是吃了不少苦头,而且这越往西面走,眼前所见便越是荒凉贫瘠,于是他们便越发怀念起长安城的繁华富庶来了。
他们在长安城过得好好的,吃好喝好,虽说在家族中的处境稍稍有些不如意,但终归还是出身世家,别的不说,只要他们肯发奋,多用一些力气去读书,读出一些成绩来以后,家族自然也会对他们有所重视。
像他们这样的人,因何又要去到那穷乡僻壤常乐县吃苦头呢,学得了那西域文化又如何,到西域各条商道上去增长见闻,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美差。
这回他们在路上遇到的一群歹徒,彻底让这些士族郎君们明白了,越是落后荒芜的地方,豺狼虎豹便越是凶恶,人命也是越不值钱,长安城与这河西相比,不仅富庶,而且安全,别说那些个强盗土匪,即便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轻易也打不进长安城。
从前他们嘲笑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人家,挤破脑袋也想留在长安城当官。
现如今看来,倒是他们这些士族郎君自小便生在长安城,不知道长安城的好,现如今他们明白了,他们想回去了
当时,想回长安城的声音一出现,便有好几人附和。
于是最后这个队伍便一分为二,一部分人继续前往常乐县,另一部分人则是打道回长安。这其中也有一些个举棋不定的,还想留在当地观望的,但是他们最终也都做出了各自的决定,要么去常乐,要么回长安。
最终抵达常乐县的,总共还不到十个人,其中两人还挂了彩。
不过等到这二人走到常乐县的时候,身上的伤基本上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年轻人身体底子好,生命力旺盛,只要熬过了最危险的那个阶段,后面愈合起来便也快得很。
这些人还未到达常乐县之时,便已听闻了常乐县令近来缺钱,都穷疯了,穷得都快跳楼了,他们县中官营那几个作坊出产的物什,俱是折价销售。
听闻不拘多少,见了钱便肯卖,粮食布帛也成,粮食最好,言是那常乐县正修城墙呢,每日好几百个青壮要吃饭,生生把那公府粮仓都给吃空了。
听闻了这些个消息以后,这几个士族小郎君心中俱是有些不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样子,那常乐县真是穷得要死啊,穷得都出了名了,那他们往后在那常乐县,可怎么过日子啊
哪曾想,待他们到了常乐县一看,竟是一派的热火朝天,青壮们修城墙的修城墙,城外的水泥作坊亦是忙碌不休,商贾小贩往来不绝。
进了城以后,因为腹中饥饿,也因为心中好奇,这几个小郎君便也没有马上去公府报到,而是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的食铺。
“几位郎君里面请”
“几位郎君吃甚”
“今日咱常乐县秘制的熏肉便只要半价,从前一斤三十文钱,眼下一斤便只要十五文。”
“几位郎君可是要买一些尝尝”
“也就我们罗县令这会儿手里头没钱,待他缓过来以后,可就没有这般好的价钱。”
“店家再来一个鱼香肉丝”
“好嘞”
“店家再与我们盛一盆冬瓜汤来”
“哎这就来”
“店家”
“哎哎,这就来这就来”
这几位从长安城来的小郎君们坐在店中,只见这店中食客颇多,三五成群,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那店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额上冒汗,红光满面,满面春风,双目炯炯有神
这哪里还是战争将致的模样这哪里又是穷得快跳楼了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周末,我出去外面走了走,回来码字也比较晚了,让大家久等了,祝大家看文愉快,晚安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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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 绣花针
常乐县这个城墙修了快有一个冬天, 现如今基本上也快修好了,就剩下最后的一些收尾工作。
这一次修城墙, 罗用在原来的基础上, 又将常乐县扩大了一些。
常乐县南面倚靠大山, 北面城外,有一片不小的荒滩, 他们这次便将这片荒滩的一部分圈到了城内,就挨着那一片作坊区, 主要作为城市发展预留地之用。
将来西北那一片作坊区如果需要扩张,到时候就可以往这片荒滩上延伸, 还有就是随着人口的增长, 也需要提前预留出一些宅基地。
之前因为钱帛紧张, 粮食不足, 谭老县令以及县丞主簿等人皆是劝罗用不要扩大城池, 只要在原来的基础上稍稍休整一下城墙便好。
罗用平时还比较好说话, 也肯听人劝,这回却不肯按他们说的去做。
他早前在空间中翻找唐对高昌之战的相关资料的时候, 同时也了解到了在这场战争之后的几年里,唐与突厥、薛延陀之间还有几场战事。
中原这一次之所以这么果决就向西北这边派出大军, 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西突厥这几年的势力有所壮大,唐与突厥乃是宿敌, 当年突厥人甚至都打到了长安城下,眼下又如何肯放任它发展壮大。
在这种情况下, 边疆时有战事,河西走廊这边的形势必然也会比较敏感紧张,民生亦是艰难。
像如今这样放开手脚大修城墙,过了这回,下回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所以他们这回既然修了,那干脆就考虑得长远一些,修得好一点。
县丞等人总说这块荒滩太大,在罗用看起来那是一点都不大,能有多大,毕竟这个常乐县,也就是一个由六百来户人家组成的小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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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几名来自长安城的士族郎君们眼里,这常乐县也是很小的,毕竟那长安城多大啊,一条大街都有上百米那么宽,别地儿根本没法比。
不过这常乐县好歹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民生亦不算凋敝,与他们沿途经过的一些城镇比起来,情况要好上许多。
这几名小郎君在城中一家食铺吃饭的时候,城门口那边刚刚看过他们路引的一名士兵,早已将此事报与了郭凤来,郭凤来又去报与罗用。
罗用听闻这几人到了,也是挺高兴,虽然人数与长安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些出入,但是看他们现在既然还有心思慢悠悠坐外头吃饭,余下那些人想来应也没什么事,大抵就是调头回长安去了。
想当初罗用他们一行人从长安城来到常乐县这一路上,同样也是吃尽了苦头,而今眼看着又要起战事,有些人会打退堂鼓倒也不算稀奇。
待这几个小郎君在那食铺之中用过了饭食,一出大门,便看到一名差役在门外等候,口中言道:
“县令听闻诸位郎君方才已是到了常乐县中,令某在此等候,与诸位郎君引路。”
“有劳了。”这几个小郎君口上客气道。
若是换了从前,他们这些人才不会对地方上的差役这般客气,只先前这一路着实经了不少事,为人处事上,与过去也是有了几分不同。
“诸位郎君这边走。”
“善。”
常乐县城不大,从这条街道去往公府,也就没几步路的距离。
那名差役领着几个小郎君在前面走着,他们的马车仆从便跟在后头,经过数月的长途跋涉之后,这一行人大抵都是风尘仆仆面露疲态。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也有一些赶着驴车马车的商贩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扬起一阵灰尘,街道旁边的一条水渠中传出哗哗的水流之声。
再往前面走一走,便看到公府大门了,这公府旁边就是豆腐作坊,豆腐作坊再上去一点,有一口水井,井上架着两台水车,两个少年正在踩着水车,口中还嚷嚷着:“怎的还未到一个时辰”下面一群半大小子嘻嘻哈哈地笑闹着。
待进了公府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颇简朴,倒也干净整齐。
这时候前方正厅走出来一个人,身形略高,颇瘦。
这些小郎君里头,有几个人从前也是见过罗用的,这人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出考卷、开杂货铺、造冰库、种辣椒、还整出了奶油蛋糕,虽是身份低微,却也算得上是一个风流人物。
长相亦是不错,整日笑眯眯的,长安城那些小娘子们聚会的时候,时常也会提起这个人。
如今再看,却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个子高了些许,人也瘦了,大抵是因为太瘦的缘故,颧骨有些突起,周身气质与从前相比,亦是多了几分锋芒。
罗用将他们请到厅堂,令人捧上来热茶点心,先是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又关心了一下他们眼下是否有什么困难,表示以后在这常乐县中若是遇着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来找他。
见这些人精神头也不怎么好,于是罗用便也没多说,直接将人领到书院校舍,让他们先安顿下来,歇息几日,待那城墙修完之后,他们这个书院差不多也该开学了。
高昌那边是个什么情况,眼下谁也说不准,该做的准备还得继续准备。
好在有马王赵家人从张掖等地运来的那许多粮食,再加上罗用近来搞的折价销售,待着城墙修完之后,公府中的粮食还能剩下不少。
马王赵家这些人卖粮与罗用,却并不要钱帛,他们要的是熏肉和白酒,罗用这回也很爽快,给了他们一个很低的价格,基本上已经是很接近于成本价了。
不过出货期却定得相当晚,只要明年秋收之前交货便可,这就给了常乐县一个相当大的缓冲空间。
“战事一起,来年怕是少有胡商肯来。”
这一日,罗用正在查看近日公府钱帛支出,一旁的谭老县令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这么说了一句。
“”罗用放下手中账簿,想了想,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像常乐县这样的边陲小城,想在动荡的局势中保存自身尚且不易,一场战争打过来,前人的苦心积累,往往在瞬息之间便成烟云,想要繁荣富庶,倒也并不十分难,只是这一份繁荣富庶,又要如何才能长久
“师父,你可在”这时候,门外有人问到。
“进来吧。”罗用说道。这屋里头现在不止他一个人,谭老县令与县丞主簿等人都在,不过这每日里来来去去也都是这几个人,时日长了相互之间也就很熟悉了,偶尔见一见自己的弟子,倒也无需避开他们。
“这是今日新出的钢针。”进屋这名弟子,将自己手里端着的一个陶盘递与罗用。
只见这陶盘之中放了大小不一的几根绣花针,与后世的绣花针比起来,显得粗糙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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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用接过来看了看,觉得还成,拿起一根绣花针用力一掰,竟将它掰成两段。
“不成。”罗用摇头,这么脆的针,怎么拿出去卖。
“我也觉得不成。”那名弟子也道:“便是拿来与师父看看。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还得细细琢磨。”
“兴许是材料的问题。”罗用说了自己的猜想。
这绣花针的制作,说起来也就是炒钢、锻造、小孔拉丝、切断、研磨、淬火、回火这些步骤。
只是如何将这样细小的一根钢针做出来以后,还能保证它的韧性和硬度,对于这个时代的匠人们来说,就是一个十分艰难的课题。
“怕是要从选料炒钢那里从头开始。”那弟子点头。
“你去忙吧,不用时时与我汇报。”罗用言道。若是关心进度,他可以自己过去看看,横竖不过这几步路。
“喏。”
这回这个针坊,罗用并没有将其充作常乐县官营,而是让自己的一名弟子去经营。
罗用虽为常乐县县令,却也没有义务一直挣钱充作公用,这常乐县的发展,还得靠县中百姓以及公府吏员的共同努力,发展经济增加税收才是正道,而不是一直依靠政府部门亲自下海去经商。
这些弟子们千里迢迢来到常乐县来追随罗用,虽是出于师徒情谊,罗用却也不能让他们吃亏。
更何况,只有这些弟子们一个一个全都发展起来了,罗用才能拥有更大的力量。现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想安稳度日的罗三郎了,既然已有了入世之心,没有自己的力量那是万万不成的。
待那弟子走了之后,屋中的谭老县令县丞主簿几人也都过来拿了那绣花针去看,谭老县令也学罗用那般,用手掰了掰,只他下手轻,并没有掰断。
“如此便已是不错了,怎的竟还不能拿来卖”县丞等人看了,皆是如此说道。
“比之市面上一些细针,并不算差。”
“我听闻那些针坊都是祖传的手艺,世代相传,丝毫不肯叫外人学了去。”
“你这弟子初涉此行,便能做到这般,已是十分难得。”
“总还差些火候。”罗用笑道。他这弟子家中虽无祖传手艺,却有他这个师父从二十一世纪给他照搬书本。
这名弟子耐性不错,也肯花功夫去琢磨,又有罗用相帮,假以时日,应是可以制出品质更加上乘的绣花针才对。若是只能造出这种寻常品质的绣花针,那么最后大约也就只能经营出一家寻常作坊,那并不是罗用想要看到的。
这一盘绣花针留着也是无用,于是罗用便让在场一些有家眷的各自拿几根回家去用,虽说质量还是有些欠佳,但是不要钱的东西,随便拿一些回家去用用还是可以的。
于是在场官吏便都拿了一些,谭老县令也拿了几根回去。
谭老县令那老妻也是个节俭惯了的,今日见他拿回来这么多针,便很高兴。
听闻罗用嫌这个针质量不好,要让他的弟子造更好的针,这位老妇人便道:“此乃大功德也。”
寻常百姓挣钱不易,家中有那一二根绣花针,亦是十分爱惜,小心收藏,小心使用。若是断了,心中不知又有多么难受可惜。
罗用这名弟子若是果真可以造出更加结实耐用的绣花针,也卖差不多的价钱。对于许多经济拮据的家庭来说,这便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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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佛教力量
贞观十四年早春的长安城, 气氛亦是有几分微妙。
早前圣人言是要对那高昌国发兵,结果大军未动, 那高昌王子领着数十名亲随, 竟是一路骑马跑来了长安城, 言是高昌国已被突厥人控制,他此来乃是为了求救, 愿唐军能解了高昌之围。
早前多有冒犯,并非他们高昌本意, 望天可汗海涵,此次特将他们高昌国国宝带来, 献与天可汗, 望天可汗能饶恕他们的罪过。
现如今坊间百姓大多皆已信了那高昌国乃是无辜, 朝中大臣们却未必。
再说这无辜不无辜的, 原本也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你高昌国既然与那突厥人粘连不清, 唐军就是要打你的。
将来西域这边其他小国若想弃唐投向突厥,那他们首先就得想想后果, 看看这高昌人的前车之鉴。
只是现如今民间已是形成舆论,尤其高昌国又是一个佛教国家, 长安城中佛教亦是兴盛,那些佛教徒一个一个都站出来为高昌国说话,这时候若是再打高昌, 那便有些失了人心。
李世民这几日心情明显是不大好,麴智胜说要给他献宝, 他也不见,直接把人晾那儿,不闻不问的。
这高昌国前面多拽啊,早前有焉耆国的人来长安城告状,说高昌国阻挠他们的使臣进京,李世民当时就派遣使臣去往高昌,一二三四给那高昌王麴文泰列出了几点要求,结果那麴文泰一概拒绝,于是中原朝廷便说要出兵打他,眼看大军马上就要出征了,他又巴巴跑来献什么宝,这是逗人玩儿呢
侯君集这几日也很恼火,本来说得好好的让他去打高昌,大军眼看就要出征了,竟然又生出这样的变故。
那高昌国的麴文泰竟是要向大唐求援,请唐军帮他们打突厥人。
本来侯君集想得好好的,他把大军开过去,三下两下把高昌国给灭了,然后在史书上记一笔,消灭一个国家,开拓大唐疆域啊,这得是多么大的一个军功。
至于这高昌国在哪里,这个国家多大,有多少兵力,那谁管,普通老百姓,有几个能弄得清楚明白的
那万一现在要说让他去打突厥,突厥可是一块硬骨头,别说三下两下了,即便是他侯君集终其一生,那也肯定灭不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本来好好的一个军工,眼瞅着就要变成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那侯君集肯干吗这几日他已是进宫见了李世民好几回,回回都说这高昌国要打,麴文泰麴智胜父子都不是什么好鸟,你眼下即便帮了他们,他们到时候又得回头反咬一口。
朝中那些大臣,有说打的也有说不打的,有说打高昌的也有说打突厥的,这几日的早朝也是闹闹哄哄。
就在这个时候,唐俭从河西走廊那边,令人送了一样物什到了长安城,另外,还有一份公文。
这样物什,便是常乐县出产的指南针,小小的一个圆盘,瞅着像是个小盒子,只有手心大小,乃是木制,外表打磨得甚是光滑。
按那公文上面所言,用手指轻轻一滑,这指南针上面的盖子便被滑开了,原是把圆盖上的一点与下面的盒子相连,开合便只需用手指一推一滑,倒是有几分精巧。
再看这盒子里头,中间定有一根指针,这根指针两头尖尖,分别指向两个方向,分别刻有南北字样,旋转木盘,那指针摇摇晃晃的,竟是并不跟随木盘一起旋转,而是依旧指向原来的方向
这一日,皇帝与几位大臣议事,说完了正题之后,便令人将这个指南针取了出来,与诸位大臣细看端详。
“此物莫非乃是司南”朝中这些大臣也都是这个年代很有见识的人,很快便有人分辨出此物用途。
“唐俭来信,言是可以大量生产,成本亦是低廉。”皇帝言道。
其实唐俭在这个信件里还附带了一张说明书,言明此物制法,皇帝现在已经令人去做了,还未完成,不过这件事可以留到后面再讲。
“此司南着实轻便。”一位大臣手里把玩着这个小木盘,爱不释手。
细看,这圆盘便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下面那个凹陷的空间,乃是在一块整木上挖凿出来,这块木头用料也好,做工亦是精致。
为了区分上下,下面那部分便只在四周有花纹,底是平的,并无雕塑,上面的盖子则是弧形,中间厚四周薄,盖上亦有花纹,这么小小的精致的一个物什,用手指轻轻滑开盖子,内里又另有乾坤,着实精妙啊
如此轻便之物,造价又低,又能给人指明方向,若是果真大批量生产
“陛下,此物怕是不能轻易示人。”当即有人反对道。
“此乃利器也”
“司南一物,自古有之,王公大臣所用,如何能让如此利器流入民间”
“”
皇帝听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拿了唐俭那一份文书出来,给他们看。
唐俭这一份文书上面写的什么呢,讲起来也是有几分复杂。
唐大人这段时间在河西走廊也没闲着,经常来往于敦煌城与常乐县之间,尝与胡人以及当地一些有识之士交谈,又从罗用那里拿了许多现成的,最后组织组织,便成了这样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与其说它是一份文书,倒不如说是一篇论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文中涉及西域各国以及他们的现状,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皆有涉及,甚至还画了几张简图。
不过这篇文书中所讲诉的重点,还是宗教,其中便以佛教和伊斯兰教为主。
西域诸国多信佛教,千里佛国,佛风浓郁。虽然其中也有不少其他宗教,但是大唐的佛教,与西域的佛教,还有天竺的佛教串联在一起,便是一个大佛教圈,这是一个无形的宗教文化防御圈,肉眼看不到,但是极其重要。
在遥远的西域,还有一个伊斯兰教,近年阿拉伯半岛已经实现了统一,眼下正在不断向周边地区扩张,伊斯兰教是一个政权与教义分得不甚清晰的宗教,具有很强的侵略性和排他性,眼下他们的国家又是处在一个不断膨胀壮大的阶段,不得不防。
最后唐俭又说,不管有没有伊斯兰教,唐作为一个佛教兴盛国家,在眼下佛教在到处都很兴盛的时候,就应该争取占据宗教高地,让这股宗教力量,成为一股强而有力的拥唐力量。
纵观眼下形势,西有大食这个冉冉升起的帝国,南有吐蕃,松赞干布现在还这般年轻,便已有所成就。北有突厥薛延陀高句丽,那些可都是不好啃的硬骨头。
在这样的大局势下,小小一个高昌国又有什么要紧呢。
眼下正是应该要拉拢佛教势力的时候,大可不必为了那高昌国,令大唐政权与众多佛教徒生出间隙。
这样一篇放眼天下的论文,直接就把一些大臣给看晕了。
不免要在心中暗叹,唐俭这个人的胸怀与眼界,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比。
被唐俭这么一说,那高昌国完全可以不用打了,正好那麴智胜现如今就在长安城,整日说要与天可汗献宝,那要不然
“依我看,这高昌国就算打下来了,也没有太大意义。”有一个大臣这时候就说了。
从河西走廊去往高昌国,还隔着大片荒滩,唐之国力若是强盛,他一个高昌小国自然也不敢造次,唐之国力若是不强,那样一个地方,就算打下来,根本也守不住,即便是派遣了文臣武将去到那个地方,最后这些人也很有可能占据地利自立为王,过个几年,便又是一个新政权。
为了这样一个国家,值当耗费那么多的粮草军饷,用那么多大唐士卒的性命去填
不过就算不打高昌,那突厥肯定还是要打,眼下高昌国既然有意降唐,那便收了吧,然后再与高昌国合力去打突厥。
想来想去,还是这样的做法对国家最是有利。
待到诸位大臣散去之后,李世民却并不着急离开,而是依旧坐在原处,捧起唐俭那一份文书细看。
唐俭此人确有才干,纵观朝堂上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一份文书,虽说是人才济济,但总归各有所长,有些人擅长打仗,有些人擅长治国之道,真正能够做到放眼天下的,确实也是寥寥无几。
这位后来名传千古的大唐帝王,他这时候已经不是很在意高昌国的事情了,天下之大,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又何必钻了牛角尖,与那小小的高昌国死磕,既显得他不够仁慈,又显得他不够大度。
高昌既要降唐,那便收了吧,倒是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打一打那些突厥人,既能灭了突厥威势,也能让西域那些小国看看大唐的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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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 换人
贞观初年, 伊吾国王前来投唐,于是唐政府便在伊吾地区置伊州。
同样也是贞观初年, 高昌国王麴文泰也来到了长安城觐见了李世民, 贡献方物, 但是高昌国却并没有像伊吾国那样被直接收编。
大抵便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高昌国,无论是从军事力量上还是政治文化影响力上, 都比伊吾要强得多。
现如今,贞观十四年初春, 麴文泰的儿子麴智胜又来到长安城,说是要献宝, 又说要搬救兵。
今时不同往日, 麴智胜没能像他父亲当年一样, 受到中原朝廷的礼遇, 一到长安城就被晾了许多日, 好容易等来了愿意跟他谈话的官员, 对方一开口,便问他说:“圣人有意在高昌置西州、庭州, 不知尔高昌意下如何”
麴智胜一听,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唐军欲攻高昌国, 近来长安城这边动静很大,他们高昌国安排在这边的眼线这几日也纷纷来向他汇报,麴智胜了解得越多, 心中便越是不安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时忽的又听闻有人提起西州庭州,一时间更是如遭雷击
“贞观十四年, 唐灭高昌,置西州、庭州。”
那一张纸条上的内容,他记得真真切切,此时从这大臣口中又听到此二州之名,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李世民在发兵之前,就已想好了这两个名字,唐灭高昌,原本应是心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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麴智胜此时几乎都要垂下泪来,佛祖保佑,使他高昌国免于罹难
“你可是不愿”那大臣见麴智胜表情悲怆,还当他是心中不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并无不愿。”麴智胜言道:“一切但凭圣人安排。”
那名大臣得到了这样的回复,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世民得知了这件事,心中亦是满意,这才答应见了麴智胜,当面接受了他献上来的国宝,又设宴款待。
该谈的都谈妥了,剩下的就是打仗了,李世民原本还是打算叫侯君集领着大军去打那些突厥人,大将不换,兵卒倒是不用都带上,毕竟高昌国也有那么多兵力,两国联手去打突厥,与先前的情况便有些不同了。
不料侯君集这时候竟是犯起浑来,言那高昌国不是什么好东西,圣人不让我去打他们也就算了,还叫我去救他们这事我反正不干,谁爱干谁干去
李世民一听,那你不去也行,就你这浮浪性子,你去了我还不放心,于是当场便点了性格更为稳当的李道宗,让他带兵去打突厥。
李道宗其实也不想去,带兵打仗他没意见,但是让他顶侯君集的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不过皇帝都开口了,他是不去也得去,他跟李世民虽为宗亲,实际上两个人却并不亲近,也不和侯君集似得,能当面跟李世民去耍浑使性子,于是便只好硬着头皮领了这份差事。
要说领兵打仗,李道宗比侯君集强得多,再加上他又有宗亲身份,又是李唐王朝的开国功臣,这回派他去高昌,算是表现出了中原王朝对于这一场战事的重视,也给了刚刚归降的高昌王面子。
现如今这朝廷之中,要说猛将,那也不少,但是真正要说能够统领大军的人才,除了年事已高的李靖,接下来就是徐世勣和李道宗了。
徐世勣乃是瓦岗寨出身,带兵打仗不在话下,人也很聪明,当年他从那瓦岗寨投唐以后,便很得李渊的好感,后来便是在李世民手底下,后来又到了李治手底下,武则天手底下,在谁手底下他都混得好好的,既没有卑躬屈膝失去尊严,也没吃了多大的亏。
李道宗这个人和徐世勣的情况不太一样,他和李孝恭是在那些宗亲里边,被外人评价最好的两个人,又能领兵打仗,又是开国功臣,官职也很高。
不过据说李道宗曾经因为充当和事佬,被尉迟敬德一拳打在脸上,尉迟敬德脾气火爆那是一回事,但他再怎么火爆,他敢打李世民吗,敢打李靖吗,还是敢打徐世勣啊说到底,还是李道宗这个人在朝中地位不够高。
后来李世民过世前,让长孙无忌辅佐自己的幼子李治,长孙无忌的权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相传李道宗与长孙无忌有些过节,后来李道宗便是遭到长孙无忌的陷害,硬生生被牵连进了一宗谋反案之中,死于冤屈。
在唐初这时候的社会上,李道宗这个人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跟侯君集比起来那是强得多了。
远在河西走廊的罗用,听闻这一次领军的将领换人了,侯君集不来了,换成了李道宗,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李道宗这个人,后世很多人可能都没有听说过,罗用原本也是不知道他的。
不过这李道宗有一个女儿,说起来那就耳熟能详了,她便是远嫁吐蕃的文成公主,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结为夫妇的那些年,大唐与吐蕃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好了,只可惜松赞干布后来英年早逝了
罗用手里拿着一根铜签,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灯芯,径自在那里想着事情。
自从听闻了朝廷方面不打高昌,转而要去打突厥的消息,又得知侯君集这个人不来了,换李道宗过来了以后,他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慢慢也就放松了下来。
先前说侯君集要来,罗用还真有点怕,那样一个人物,身边又没个靠谱点的大佬压着,又是手握重兵,经过他们常乐县的时候,还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说李道宗要领兵去打突厥,打就打吧,横竖突厥与中原王朝原本也是不死不休。
“你怎的还未睡”乔俊林从酒坊那边回来,看到罗用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方才吃晚饭的时候罗用便说自己今日要早点睡,结果这都过去两个多时辰了,这人竟是还未睡下。
“腹中饥饿,睡不着。”罗用冲他笑了笑,说道:“咱今天晚上是吃龙须呢还是吃馎饦呢”
乔俊林一笑,道:“龙须。”
这龙须便是龙须面了,罗二娘的羊绒作坊那边,请那巧手的妇人做了好些,用的上等精白面,做成雪白雪白的细丝面,羊绒作坊每每有人过生日的时候,厨下便会为她们煮一碗龙须面。
这面条罗用从前在西坡村的时候曾经为二娘她们做过,虽然做得不甚精细,但是后来二娘在凉州城的时候还是会时常想起,于是她也开始给作坊里的那些女子们做面条吃。
有自家阿姊在这常乐县待着,罗用便也不缺吃吃食,羊绒作坊那边但凡有点什么,那都少不了罗用的。
尤其罗用近来劳心劳力,人看着也愈发削瘦,二娘常常就想弄些好吃食与他补补。
关于这龙须面,河西这一带的人原本便有吃龙须面的,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这个年代白面本就精贵,如此精制的挂面,便更是难得,听闻也有装在木盒里拿去送礼的,罗用他们奢侈些,每天晚上肚子饿了,便从篮子里抓一些煮来吃。
眼下正是农历二月底,中原地区想来已是处处春绿,常乐县这里,却依旧是一副严冬景象,四处都是黄土与戈壁,看不到一点绿意,天气依旧还是很冷,尤其是到了夜里,气温更低。
罗用他们这屋子里每天晚上都烧着炕,炕头上放着陶瓮,陶瓮里面煮着热水,好歹也能给屋子里增加一些湿度。
说好了要吃龙须,于是这俩人一人去拿面条,一人去搬调料,这些东西他们屋子里都有,因为常常在屋子里煮宵夜吃,所以便都备上了。
罗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铁锅,舀了一瓢热水涮了涮,倒了水烧热了铁锅,先挖一勺荤油下锅,又放了几个蒜头葱头进去,待闻到香味的时候,又放酱油放盐,还放了几滴蔗浆。
待他这边把调料煮好的时候,乔俊林那边的面条也下好了,将那龙须面从那陶瓮之中捞出来,放在刚刚煮好的酱汁里面拌一拌,两个人各自分了一大碗,罗用喜欢再加一点米醋拌着吃,乔俊林不爱加醋。那面汤也是不错,两人却都只是少少喝了一点,喝多了怕要起夜。
前些时候过了新年,罗用和乔俊林两人今年都是虚岁二十一岁,搁后世正是读大学的年纪,也是正当能吃的时候。
像这样子的拌面,他俩一顿能吃掉小一斤干面,罗二娘前些天来这边,见自己之前提过来的一篮子龙须面竟只剩下一个底儿了,于是笑了笑,第二日又与他们提了一篮子过来。
这一篮又一篮的龙须面,看得同住县衙之中的县丞主簿等人很是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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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 突厥人的怒火
罗用以为只要唐军不打高昌, 差不多就算是万事大吉了,然而他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在眼下这个年代的边疆地区, 战事往往总是说起就起, 高昌人投唐, 避过了唐灭高昌之战,却终是避不过突厥人的怒火。
三月初, 常乐县城外的驿道上,整日都可以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响, 传信的役卒们骑着快马,往来于个个驿站之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快, 罗用便从唐俭那里得到了消息, 言是突厥人对高昌用兵, 高昌王麴文泰一方面据城死守, 一方面又派人穿越茫茫戈壁, 前往玉门关向唐军求援。
朝廷方面很快做出反应, 令驻守玉门关的唐军将领乔师望从当地抽调三千骑兵前去援助高昌国,另一方面, 李道宗的部队这时候也已经在路上了。
长安城距离河西走廊颇远,本来等罗用他们这边听闻这回率领军队的主将换人的时候, 李道宗那边的部队也已经在路上走了挺长一段时间。
不要小看了这三千骑兵,眼下这个年代,到处都缺人口, 像罗用管着的这个常乐县,整个县城加起来也就两三千人而已。
后来唐政府在西域设立西域都护府, 这个西域都护府,兵力最强的时候,也不过两万。
眼下乃是太平盛世,大唐国力日趋强盛,军队中的装备水平,也比从前条件艰苦的时候好了许多。
在他们这一支部队开拔之前,罗用有幸与唐俭同去了一回军营,别的他也看不太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些大唐兵卒脚下蹬着的那一双双胶底皮靴。
皇帝老儿这两年令人种了许多杜种树,制出来的那许多杜仲胶,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花费在这些军队里头了。
罗用这一次前来,乃是为了给他们送几样物什:羊绒袜,指南针,还有酒精。
羊绒袜乃是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出产,总共用牛车运来三千余双,指南针罗用一早就做好了,眼下战事当前,这时候若不拿出来用,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后这个酒精,乃是罗用令人用白酒的酒头反复蒸馏提炼而成,可以用于伤口消毒。
这个队伍马上就要拔营了,乔师望也没工夫与他们多说,罗用与唐俭二人也没有久留,送完东西以后便离开了。
三月中旬,玉门关一带还未入春,关外便是大片大片的隔壁荒滩,狂风呼啸。
士兵们身上虽有护甲皮靴,在眼下这个季节要骑马穿越这一片荒滩,难免也要吃些苦头,戈壁荒滩之上又无牧草,粮草补给也是一个大问题。
希望他们这些人的加入,能够缓解高昌国那边的局势,只要能解了眼前之急,那李道宗率领的大军,很快便也能到了。
这三千大军出关之后,关内很快又陷入了沉寂,常乐县这边,每日便只听见那城外的马蹄声哒哒作响,城中气氛有些沉重。
听闻在晋昌城那边,付兵曹等人近日正在为迎接大军的到来忙得马不停蹄,主要就是粮草方面的问题。
眼下这个年代行军不易,虽国家在各地皆设有粮仓,但携带大量粮草行军亦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必须合理安排,不断从沿途各个仓库补充。
付兵曹等人的任务就是保证这一支部队来到他们瓜州当地的时候,沿线就能获得充分补给。
除了各地仓库,听闻朝中亦有拨款,不过这都没有罗用什么事。
若是换个人在这常乐县当官,此时不知会是什么情景,反正罗用这个人对陈皎来说,也是有几分麻烦,平时没什么事他也不会去寻罗用的不自在,也不经常给他摊派工作,尤其现在常乐县这边还有一个唐俭。
于是就这样,罗用这边落了个清闲,不过他也从县丞主簿等人那里听闻了,军士们途经各地乡镇的时候,当地父老往往也会为他们准备一些粮食米面。
眼下这个年代,行军全靠两条腿,苦得很,当地百姓能送些吃食过去与他们改善一下伙食,也是好的。听闻也有一些部队不收的,但那毕竟是少数,一般都是要收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四月初十这一日,李道宗率领一万多士族途经常乐县,当时天色已晚,于是便令众人在常乐县外的一片荒地上扎营。
罗用带着一众父老,与他们送了一些米面粮食以及现宰的猪羊过去,除了这些吃的,罗用个人还与他们送了一些酒精指南针,至于羊绒袜子,这回就没有了,实在也是能力有限。
罗用等人原本还想为李道宗等诸位将领置办一桌宴席,被李道宗推拒了,言是行军途中一切从简,罗用等人识趣,寒暄几句之后,早早便从那营帐之中退了出来。
至于唐俭,他这几日又去敦煌了,想必等李道宗的部队到敦煌的时候,他俩应该也是会见上一见。
罗用从那军帐之中出来,沿途看到不少就地安营的兵卒。
听闻他们这军队里头,十人为一火,大约就是十个人一起吃饭睡觉一起行动的意思,后世总说一伙人一伙人的,大约便是从此处而来。
这时候只见这些兵卒扎帐篷的扎帐篷,生火的生活,还有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聊天休息的。
在靠近城门的地方,罗用看到有几个青年兵士正围坐在火堆旁边说话,火堆上架着陶釜,那陶釜中飘着肉香,应是正在熬煮肉粥。
在这几个青年兵士旁边,有个年轻人裹着衣服躬身躺在地上睡觉,罗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面庞,那上面又是尘土又是油垢,只是五官之中依旧还透着几分稚气,不知上了二十岁没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年代的战争,拼的便是兵士、坐骑装备以及粮草。
粮草是百姓的血汗,坐骑装备需要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去打造,还有兵士,也就是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之时,城中百姓便听到外面传来军队开拔的声响,驿道那边隐有火光晃动,应是将士们正在举着火把赶路。
罗用这时候就站在新修的城墙上,看着这条长长的火龙向那玉门关的方向蜿蜒而去。
天色未明,除了那一片火光,天地间便只剩下黑压压一片,四月的晨风尤带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短了些,诸位莫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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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 江南吴县
这一年四月, 罗用他们所在的河西走廊西端,这个名叫常乐县的黄泥小城, 此时正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中。
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罗大娘等人此时已是离开了长安城, 先是沿着黄河向东走,一路上陆路转水路, 她们的船只在楚州入运河,一路顺流南下, 过扬州、润州、常州,一直行到了苏州吴县, 这才停了下来。
此时的苏州, 乃是江南道最北端的一个州, 下辖六县, 东临东海, 西接太湖, 北边是长江,南边则挨着当时的杭州。
其地域范围, 包括后世的苏州、常熟、上海、嘉兴这些地方,又是靠海又是靠湖, 海湖之间又有松江贯通东西,北边是长江入海口,又有前朝隋炀帝修大运河, 这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更是给苏州的发展带来了无限的契机。
武德初年整理户籍, 当时整个苏州共计编户一万一千户,眼下应是不止,不过与后世的繁荣昌盛相比,必定也还是差得很远。
罗大娘这一次之所以选择来苏州,而不是在洛阳、金陵、或是扬州,是因为她从前曾经听人说起,苏州这个地方能产蜜桔。
罗大娘是开食铺的,他们离石老家种着那么多杜仲胶,她又有做罐头的手艺,自然也不想花高价从别人那里买罐头。
桃子杏子梨子李子这些水果长安城便有,她们只要在水果盛产的季节多收购一些回来制成罐头,待到这些水果过季了再拿出来销售,便能卖到较高的价格。
但是像橘子菠萝这些东西,中原却是不产,她们食铺的一些管事便说,没有便没有吧,少了这一两样吃食也是无碍,罗大娘却不肯轻易放弃,此次千里迢迢来到这苏州吴县,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蜜桔而来。
吴县此地,与北地有很大的不同,此地百姓住的并不是黄泥土屋,而是以木板搭建房屋,一间间木板房相互依偎着连在一起,邻里之间亦是十分亲昵。
城中多有河流水渠,出门便是小河,走几步就要过桥,妇人少女们三五成群蹲在水边,洗菜的洗菜,洗衣的洗衣,说话亦是吴侬软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别致与风情。
罗大娘等人初到这吴县之时,便被眼前这一番细致美丽的景象迷醉了,待住过了两三日,渐渐便现出几分不适应来了。
首先这南方的屋子与屋子之间,便只隔着一层木板,隔壁若是点个油灯,那灯光都能透过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照到她们这一边,夜里就连隔壁的人打嗝的声响都听得十分清晰。
还有这吃的也不适应,吴县此地紧邻太湖,城中又多水道,当地百姓多喜河鲜,饮食常以鲜为美,并不十分怕腥,罗大娘她们更喜欢咸香一点的,在这里吃了没几日便觉得口中寡淡无味,又比较怕腥,当地很多菜她们根本吃不了。
那个从河西过来的名叫陈继的年轻人,在这吴县住了还不到十来日,整个人都要缩了一圈去,看得罗大娘又是好笑,又觉有几分忧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南北口味相差这般大,她们要在这吴县经营一家阿姊食铺,想来并不容易。思来想去,罗大娘还是决定从甜食入手,因为不管是南人还是北人,大多都还是很喜欢甜食。
近来她们在大街上看了几个铺面,在眼下这个时候,吴县这个地方的房价要比长安城那边低得多,罗大娘经过一番观察和比较之后,最终决定买下一家位置较好的酒肆。
这间酒肆占地颇大,前厅也大,而且还是两层楼。吴县此地,城中不少房屋都是两层楼,主要是因为当地气候潮湿,一楼湿度太大。
这间酒肆大是大,就是稍显破旧,酒肆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子后面同样建了一排两层楼的木屋,旧是旧了些,不管是住人还是当仓库,倒也还用得。
从这后院出去,便是一条青石小道,青石道旁边便是一条清凌凌的小河,站在二楼窗口,能看到这条小河上面架着的一座座小桥,大多也都比较简陋。
她们这便算是在城中颇好的地段了,若是便宜一些的地方,地面上若是没有铺上石板,那就显得很泥泞,尤其当地的气候又十分地潮湿多雨。
大概正因为如此,当地百姓大多都比较喜欢穿木屐,这还不到五月份,很多人便已经穿着木屐满街走了。
罗大娘置下这间铺子之后,便领着手底下几个人,一面准备开店事宜,一面每日里都做一批枣豆糕先卖着。
这阿姊食铺的招牌还未挂出来,枣豆糕的香味便已飘到了吴县的街头巷尾,每日这一批枣豆糕做出来的时候,都有一些踩着木屐挽着裤脚的吴县小孩围在铺子外面伸长了脖子看,这一文钱一个的枣豆糕,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舍得吃。
开始的时候,便只是左右的邻里过来买一两个回去吃,不出几日,这名声便传了出去,城中不少富户皆是遣了家人过来买,一次性也有能买五六个十多个的。
他们若是自己带了食盒过来买,罗大娘便会拣那些形状不好的枣豆糕出来,切下一小块充作添头,算是抵了一张油纸的钱,若是空手过来,那便没有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小块枣豆糕,大抵便都进了这些跑腿的仆从奴婢嘴里,因而每每主家差遣他们出来买枣豆糕的时候,这些丫头小子们便都很高兴。
罗大娘每日里卖这些枣豆糕,其实也不挣什么钱,主要是当地不产红枣,比之长安城河东道等地,这里的红枣价钱要贵得多。
听闻眼下也算是好的了,几十年前,他们这里的红枣更贵,后来通了大运河,北边的红枣能够顺着运河南下,走的水路,并不需要耗费许多人力畜力,只是那河道并不是人人想用都能用得,除却官船,寻常商贾要在这条河道上行船,难免还是要受到层层盘剥。
除了红枣,这里的面粉也比北边贵,红糖倒是便宜些,鸡蛋的价钱也比之长安城便宜。
罗大娘她们的铺子除了铜钱,丝线粮食亦是肯收,鸡蛋也收,通常三个鸡蛋能换一块枣豆糕,粮食丝线那便要看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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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她们收得最多的,除了鸡蛋便是大米,江南鱼米之乡,此地少粟麦,多稻米。
罗大娘整日操着一口咿咿呀呀的半吊子吴语与这些过来换枣豆糕的当地百姓说东说西,时常也有说得不对的,引出一些笑话,她们这几人来这苏州之前,便在长安城请人教过几日吴语,到底还是学得不像,好在这吴县亦有许多能说官话的读书人,不过他们那官话说得也不太像,罗大娘几个有时候听了也是想笑。
与罗大娘等人同来的一些长安商贾,此时大多也都在这吴县大街上置了铺子,几个商号之间时常走动,有个什么事情也都是有商有量的,隐隐的,竟是以罗大娘为首。
这背后的原因,自然还是因为罗用。其他几家商号虽然也都有各自的关系,但是这罗大娘可是离石罗三郎的阿姊啊。
那离石罗三郎什么样的人物,现如今他虽是被人挤出了长安城,但是在那边陲小城常乐县,竟也能弄出这么大一个茶叶买卖来。
且不说这个人将来前程如何,光是这眼下,他们这些商贾千里迢迢跑来苏州城开铺子,未必就没有想要沾手茶叶买卖的心思,而这茶叶买卖,现如今可都掌握在那些离石商贾手中,离石罗三郎更是在这里面起着一个关键性的作用。
阿姊食铺所在的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们听闻了这些事情,大多也都有些将信将疑,看那罗大娘整日捋袖子干活的模样,并不似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
城中一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们,心里却是有数的,很多人都琢磨着,这罗大娘因何要来吴县,莫不是他们当地的茶叶买卖果然能有大发展
有心想要投资茶叶生产,却又忧心边关的战事,今年这场仗一打起来,西域那些胡商怕就不怎么往这边来了,明后年也不知是个什么情景
“收不收”
这一日,铺子里其他人都在后院忙活,罗大娘自己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铺子前面拣豆子,这时候有一个老翁过来,问她一个什么东西收不收,罗大娘一时也没听清。
“你说的甚”罗大娘把那一笸箩豆子放在墙根下晒着,然后拍拍手掌站了起来。
“茶叶我问你茶叶收不收”那老翁大声道。
“哎,收收,你先与我看一下。”罗大娘这回听清楚了,笑着说道。
那老翁听闻了,便把自己手里那个篮子与他递了过去,这茶叶也是好茶叶,都是他从自家后山上摘下来的嫩叶芽子,只是不似近来那些运往西面的茶叶一般制成饼状,城中那几个听闻近来有收茶叶的铺子,皆是不肯要,倒是有一家药铺,言是与他两文钱,这老翁不肯,于是便提着篮子来到了罗大娘这里。
罗大娘看了看这篮子里的茶叶,数量不是很多,放在不大不小的篮子里,装了半篮子,东西挺好,都是用嫩茶叶晒出来。
“可是要换枣糕”罗大娘问他说。
“你与我几块”那老翁问道。
“今日的枣糕刚好也快卖完了。”罗大娘掀开蒸笼与他看:“就剩下这几块,你若肯换,便都与你。”
待这老翁从罗大娘的铺子里出来,怀里便抱了一包枣糕,六个大的,另外还有一个小的。
他家便在吴县城郊,后山便长着几棵茶树,年年春天茶叶长出来的时候,他得空便去摘些,也卖不着什么钱,攒起来拿到城里,不过也就是换个两文三文的,听闻今年茶价贵些,他这才想要多卖一点,倒是没想到,这一下子竟被他换得了这一大包枣糕回来。
这老翁在路上走着,心里高兴,脚下的步子不禁又加快了几分。
他那儿媳进门也有三四年了,去年刚怀上,近来肚子愈发大了,也是整日嘴馋,腹中饥饿,这几块枣糕拿回去,倒是也能与她补补。
待到来年开春,他那孙儿约莫也能咿咿呀呀与他讨食了,到时候他再上山去采些茶叶,与孙儿换糕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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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 就是去买个针
这几日天气好, 罗大娘便请了匠人过来,将这前院后院的略略修缮一番。
原来的屋主建这个院子的时候, 也是下了一番本钱, 柱子房梁都用的好木材, 屋顶也是盖的瓦片,而不是像城中一些人家那样盖茅草。
待到罗大娘她们接手的时候, 这屋顶的瓦片已经显得有些稀疏了,一些边屋也出现了漏雨的情况。
罗大娘又买了一些瓦片添上去, 让那些拾瓦的匠人将屋顶上的瓦片重新收拾整理过一遍。
其他倒也没有什么需要大休整的地方,只墙角的蛎灰有些剥落, 买些蛎灰回来调水补一补, 再将一些发黄脏污的墙面也抹过一遍便可。
当地百姓常用蛎灰糊墙, 就糊在木结构外面, 并不是整间屋子都糊上, 便只沿着墙根糊出三四尺的高度, 不知是考虑到楼房的沉重,还是成本问题。
铺过了瓦片, 抹完了蛎灰,再与那卖水泥的商贾, 买几担水泥回来,将这院里院外的地面都铺过一遍,这屋子大致便算是休整好了。
那些个木结构基本上可以不用动, 房梁和柱子现在看起来也都还很结实,就是二楼的木地板有一些不大好的, 需要修补替换。
这一番休整下来,白墙黑瓦的,这间铺子瞅着就比先前精神了不少。
然后再在大门上边挂个招牌,写上阿姊食铺四个字,这阿姊食铺吴县分店就算是正式开张了。
罗大娘打了两个石磨,雇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妇人,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做起了豆腐。
往后的日子里,每天早晨天还没亮透,便有早起的邻里端着豆子白米到她们铺子里换豆腐,也有拿丝线蚕茧过来的,这些物什罗大娘她们都收,唯一叫她们有点头疼的,便是那些个河鲜。
常有人从河里捞了鱼虾,过来阿姊食铺换豆腐,罗大娘几人并不十分喜爱河鲜,不过她们这间铺子刚开张不多久,也不好摆着现成的买卖不做,一来二去的,竟也收了不少。
这些个鱼虾当天若是有人要的,当天便叫他们换走了,余下的大多便充了罗大娘等人的口粮,有时候实在吃不完的,便学了那些街坊邻居的模样,将这些河鲜抹了粗盐腌一腌,挂起来晒成鱼干,至于这些鱼干要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那谁知道呢。
待到豆腐买卖上了轨道以后,罗大娘几人腾出手来,赶紧把那鱼丸给做出来,这院子里的鱼干这才停止了增长。
吴县此地河鲜价贱,再加上当地百姓的消费水平比较有限,于是在长安城能卖到两文钱一串的鱼丸,在这里便只能卖到一文钱,只是个头比之长安城的略小。
而且罗大娘她们还在经过多次试验之后,最大程度地调高了鱼肉的比例,那真是,一口咬下去全是鱼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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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鱼丸、豆腐、枣豆糕,她们还卖卤水,却不是长安城那般卖的红卤,而是迎合当地人较为清淡的口味,制成白卤。
另外还有饺子等吃食,在这之后的日子里也都一样一样做出来卖。
只不过她们这回做的饺子,倒不如叫做小笼包更合适一些,虽不是发面的,但形状基本上就是小包子了,包子皮中添加了一些玉米淀粉,还有些许糯米粉等,蒸出来晶莹剔透,那里面又有用猪骨猪皮熬出的汤汁,滋味甚是鲜美,当地人大多也都比较喜爱。
那卤煮一串一文钱,小笼包一笼两文钱,有些人便只买半笼,也可。
虽她们铺子中这些吃食都是以铜钱标价,但实际上收到的,往往都还是以粮食米面蚕丝蚕茧居多,城中百姓到她们铺子里换豆腐,便多用粮食,要买其他稍贵些许的吃食,便用蚕丝蚕茧。
那丝大多也不是好丝,主要就是一些头头脑脑的,缠成一小团,不能用于织布,只能絮在衣服鞋子里面,这样的丝线又称作绵。
待到夏秋时节,中原的商贾来他们这里收丝绢的时候,无论是最上等的丝绸,还是最下等的绵,都有人肯收,只是价钱不同而已。
罗用目前所在的常乐县,当地经济很大程度上要依赖那些往来的胡商们。
罗大娘在这吴县,此地虽为鱼米之乡,但是当地百姓想要富裕和发展,同样要依赖中原那些大商贾,比之常乐县更好的是,吴县不仅仅只是作为运河边上的一个城市,占有地利,他们还有自己的特产,能产上等的丝线绢帛。
至于茶叶,眼下却是没怎么发展起来,唐初这时候士族之间兴盛的茶道,与后世很不相同,在他们煮茶的过程中,茶叶基本上就只是一味配料而已。
在之前的江南地区,也没听说有人大规模种植茶树开辟茶园的,大抵便只是当地一些百姓采了山上的茶树叶子,拿去药铺换几个钱。
早前河西那边传来胡商和当地牧民皆喜茶叶的消息,吴县这边也有一些富户打算要开辟茶园的,奈何去岁末河西那边的局势又有一些紧张起来,今年开春便与突厥人交战。
西北那边一旦起了战事,不仅西域的商贾不往他们大唐这边来,就连中原的商贾,也是不肯去那边的。如此一来,这茶叶买卖,怕是要被耽搁了,眼下这时候种茶,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挣钱
罗大娘也忧心河西那边的形势,既忧心那战火烧到常乐县,伤了罗用性命,又忧心这战事使得常乐县经济萧条,人口不能增长,罗用在当地做不出成绩,回不得长安城。
早前罗用与她写信,言是那白酒买卖一时便能谋利,茶叶生意则能给当地带来更加长远的发展。
现如今河西那边起了战事,粮价定是比往常高出许多,再说即便罗用有钱,也不好在这种时候买粮酿酒。还有那茶叶生意,更是不知该何去何从。
好在二娘在那河西经营多年,眼下应也能帮着出几分力气。
这两年罗大娘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家兄弟再如何能干,放在这泱泱大国之中,在那些世族大家王公大臣面前,他总归还是弱小的。
他们罗家人既然已经从那西坡村出来了,罗用既然已经出仕,那她们就不能再一心想着过安稳日子了,上回是罗用被人排挤出京,这回是河西起了战事,下回不知又会有什么风雨在前面等着。
不能次次都让罗用顶在他们这些人跟前,替她们挡风遮雨。
罗大娘这两年除了生意上的经营,她也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和培养自己的手下。
巾帼不让须眉,并不是所有女子都甘愿在柴米油盐中消磨一生,罗大娘雇佣她们,培养她们,甚至还替她们解决了许多家庭问题,为她们争取到了一定自由,在她们面前铺展开一张全新的人生画卷。
罗大娘先前写信与罗二娘说,自己手底下很有几个好手,这其中并无夸大。
现如今她自己带着几个人来到吴县发展新店,那长安城的买卖依旧是做得风生水起,生意红火,人心稳固,每日里挣来的钱财,即便是像马氏商行那样的大商号,看了也要眼热。
转眼时间到了农历六月,六月中旬的时候,一批离石商贾在南方收完了今年的茶叶以后北上,在钱塘入运河,一路北上,途经吴县的时候,听闻罗大娘在吴县开了食铺,便下船去了她那铺子。
今年开春,河西起了战事,许多商贾明知茶叶买卖有利可图,此时却不敢收,只这些离石商贾,依旧大刀阔斧地在南方各地收购茶叶。
罗大娘在长安城经营数年,若说这些离石商贾,她可能比罗用还更加熟悉,往来也更多一些。
马四郎与王怀金等人今年并没有南下,而是留在了常乐县,罗大娘听其他几个去过常乐县的人说了一些河西那边的事情,事无巨细,她皆是听得有滋有味,又与他们备下了许多吃食,还有从前那许家客舍的几个招牌菜,也做来与他们吃。
这些离石商贾常年在外漂泊,难免思念故乡,这时候又吃到离石老家那边的菜肴,不禁倍感亲切。
罗大娘言是自己这两年便在这吴县,叫他们下回经过这边,还来她这里,众人皆是欣然应下。
临别的时候,罗大娘托他们帮自己带一个包袱去常乐县。
那包袱里头,便是一封信件,两套衣袍,并几双绵袜,这些衣服袜子,皆是罗大娘从这条街上的铺子里买来最好的布料,絮上自家铺子里收来的那些丝绵,一针一线缝制出来。
听闻他们这些人今年要走北边那条路,不过长安城,于是罗大娘便没有让他们给长安城的四娘等人带信。
四娘她们留在长安城,吃穿总是不缺的,阿枝亦是个心细的,对四娘五郎他们也十分尽心,罗大娘当初在离开长安城以前,便是把那几个托付与了阿枝,另外她还见过了王当、陈七,与马家人也打过了招呼,甚至还专程去了一趟白府。
那一日白府的男人们皆是不在,白家阿婆接待了她,老妇人宽慰她说:
“大娘你且放心去,不说还有我们白家人,圣人爱惜你家三郎才华,令他去往那常乐县,亦有其深意,不会眼睁睁看他年幼的弟妹在长安城被人害了去。”
送走了这些离石商贾,罗大娘依旧每日做着生意,当地若有一些时令水果成熟了,能做罐头的,她便采买回来做成一批批的罐头,放在后院那几间空屋子里。
她却并不知晓,此时的长安城亦是十分热闹,缘是有胡商从那常乐县弄来许多细针。
那针既精细又耐用,手掰不断,一根便只要一文钱,城中许多百姓纷纷去买。
又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听闻在那常乐县,这样的细针,一文钱能买三根。
这针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各种型号,听闻在那常乐县皆是一样的价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时间人人向往,有一些胆大的商贩,当即便收拾行囊往那常乐县去了,也不管河西眼下还有战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打仗那不是高昌国那边的事情嘛,关常乐县什么事,他们就是去买个针,买完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的更新速度略慢了些,不过我也并没有很松懈,每天都还是想着码字更新的,希望大家能享受阅读的过程,不要太纠结于更新频率,爱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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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 收编牧民
长安城的商贩们还在刚刚出发的路上, 常乐县这边却早已是人头攒动。
三根细针才卖一文钱,原本就比市价便宜些, 再加上又是那么过硬的品质, 叫人怎么能不争着抢着买。
毕竟在眼下这个年代, 衣服鞋袜这些东西,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做的, 针对于老百姓来说,几乎就像盐一样重要, 做饭不能没有盐,缝衣不能没有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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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县这个地方处在河西走廊靠近最西端的位置, 河西走廊就是在大唐西面、黄河以西的陇右道, 基本上就是后世甘肃省所在的地域范围, 在地图上看起来就是长长的一条。
在常乐县的北面, 是高昌焉耆等一众西域小国, 还有突厥帝国, 南面则是吐谷浑和吐蕃。相对于中原地区来说,常乐县距离这些地方还更近一点。
近来常乐县出了这样的一款细针, 便有不少周边国家的商贾前来买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正儿八经带了通关文牒入关来买的,也有一些私自翻长城过来的,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翻长城很危险,高昌那边正在打仗,大唐边境上那些守卫边关的将士们也都很警惕, 一个弄不好就得被当成细作捉起来。
从前边境上的那些自发形成的集市,近来因为形势紧张, 大多也都没了踪迹,于是很多人便只好从一些住在边境上的常乐百姓那里购买。
近日来常乐县买针的人很多,针坊那边每天也是开足马力生产。
以目前他们的生产能力来说,每天能做两千多根细针,并不够卖,一些没能及时买到的商贩,只好暂时在常乐县中住了下来,好在这里的住宿伙食都不贵。
三根针卖一文钱,目前对于针坊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赚头,但是这个针坊有公府扶植,目前还在持续投资中,目标是通过一些辅助器械的使用,尽量提高制针效率,降低成本,实现盈利。
作为回报,针坊这边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出售细针,便是为了给常乐县吸引人气,毕竟他们县中还有其他行业需要发展,没有人气那就什么都别提的,不说别的,光是街面上那些铺子每个月的税钱都交不上来。
目前衡二郎等人已经为这个针坊打造出了一台拉丝机,脚踩式的,先把铁条固定好,然后几个大汉站上去,三下两下就能把它拉长拉细,然后再把这条铁丝固定在更小的模具中再次拉丝,经过数次重复之后,就能得到制针所需要的粗细。
在这个拉丝机之后,他们想打造一台针鼻打孔机,这个比较困难,想要在一根细针上打孔,这不仅要有极高的精准度,钻头的选材也是一个问题,而且还要考虑投入使用以后的成本消耗。
衡致等人每日与那些匠人们在一起研究新设备,罗用去看过几回,本来还想跟着出出主意的,结果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有点跟不上衡致他们的节奏了。
在造过了燕儿飞等物什,又把齿轮、轴承、滑轮这些东西吃透了之后,他们这些人现在对于这些机械的制造已经颇有心得了,与罗用这个只会照搬书本没有真正深入研究过的门外汉,逐渐也已经拉开了距离。
罗用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断给他们弄来钱、金属,还有匠人。
前几日羊绒作坊那边有个小娘子,问罗二娘,言是自家阿耶能打铁,问那针铺收不收,罗二娘与罗用说了,罗用便叫他来试试,只要真有手艺,每月工钱肯定在一百文以上。
结果那人就来了,那是真厉害,炒钢手法十分精妙,把跟他一起干活的其他匠人甩出去好几条街,现如今他炒出来的钢材,都是优先供应给衡致他们打造器械之用。
至于工钱,因其技艺过人,目前便与他每月三百文,与羊绒作坊那边的几名管事相同,这人也很是高兴。
听闻他从前乃是焉耆国的一名匠人,专门为那些铸造刀剑的剑师们炒制钢材,因其手艺高超,在行业中也颇有一些名气,后来因为同行排挤,迫于无奈才跑到大草原上放羊。
却是不知真假,眼下毕竟还是敏感时期,罗用便与自己那几个弟子叮嘱,暂时便只叫他炒钢,不让他接触其他技术。
此事过后,接连又有数名匠人来投,手艺虽是参差不齐,但总归还是用得。
听这些人说,现下突厥与唐正在对战,他们这些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其实比生活在城池里的汉人更加紧张,像他们这常乐县,好歹还有一堵城墙挡一挡,在草原上那就不一样,他们这些牧民万一碰上军方的人,不管是哪一国的军队,最后往往都要遭殃。
当然,这个针坊开出的待遇足够好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一个月一二百文钱,基本上也够养活全家老小了,家里若还有一两个女儿能进了羊绒作坊的,亦或是脑子活络些,倒腾点酒尾细针之类出去卖的话,那日子也就比较滋润了。
这常乐县虽是小城,但生活总归还是比那草原戈壁上便利许多,一应生活所需随时都能买到,不时还能下个馆子,眯几口酒尾,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以后,渐渐的也就不爱到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去放羊跑马了。
要说缺点的话,主要就是这关内的生活,总归还是拘束了一些,若是遇着好官员还好,若是遇着不好的官员,日子可就难过了。
这几日,公府方面贴出公文,让常乐县中这些个还没有户籍的,赶紧到公府去一趟,把户籍给上了,于是这些牧民就开始有些纠结起来。
这一日,那几个正跟着胡商们学胡话的长安城来的士族小郎君们上街打牙祭,然后就听到旁边桌子上两个牧民正在吃酒说话。
这两人自己带了酒囊,就在这店里叫了一盘凉拌菜,两个人一口酒一口菜对着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哎,你家是不是也没入编户啊”一个看起来相对瘦小一些的牧民言道。
“入了,我家大娘先前入的羊绒作坊,便说不入编户拿不到工钱,即便是那罗县令不查,上边的官员哪一日心血来潮查起来,也是麻烦。”瘦子对面那高壮牧民喝了一口酒尾,哈了一口气,把自家的情况与他讲了。
“入了编户便要缴税啊,还要服徭役。”瘦小牧民忧心忡忡道。
“不怕。”高壮牧民浑不在意。
“眼下这罗县令虽是好官,就怕下回来个贪官啊。”瘦小牧民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不怕。”高壮牧民还是那句话。
“你这浑人,便只识得眼下这几口吃食,怎不知为以后想想”瘦小牧民怒其不争。
“我自然有我的思量。”高壮牧民嘿嘿笑了两声。
“你又有甚思量,说来与我听听。”那瘦小牧民问他。
那高壮牧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你看那长城才多高,我家大娘都能翻过来,难道还能关得住你我不成这关内的日子若是好过,你我便在这里过,这关内的日子若是不好过,咱便只管回去放羊。”
“啧,你说得倒也颇有道理。”
“原本便是这个理。”
“瞅着风向若是不对,咱便赶紧走了吧。”
“那是。”
“你走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届时咱们两家还在一起。”
“那还用说。”
“吃酒吃酒”
“咳咳咳”旁边桌面上的一个小郎君,差点没被一口白水给呛死。
这都什么人啊,有好日子过的时候就翻墙过来当编户,一旦日子不好过了立马就得翻墙溜了。
就这样,在之后的几日中,常乐县顺利收编了这批随时准备开溜的牧民。
照理说在罗用手里头,应也是不能叫这些人给溜了的,至于等将来换了官员过来以后,他们这些人到底溜不溜,那就不归罗用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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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 大捷
农历七月份, 高昌国那边传来消息,言是唐军与高昌军队合力把突厥打跑了。
李道宗与高昌王子麴智胜正率领大军一路追击, 目的就是要将他们驱逐到更远的地方去。
然后又有传言称, 高昌国国王麴文泰病重, 此事乃是由李道宗亲眼见证。
此前圣人宣那麴文泰进京觐见,麴文泰称病, 不能前去长安城,其病乃真, 并非托词。
麴文泰确实是生病了,而且病得相当重, 在原来的历史中, 侯君集领着大军抵达高昌国, 兵临城下的时候, 麴文泰就死了。
在一些唐朝史官编撰的史书中, 称其惊惧而死, 未免有失公道,毕竟当初李世民下诏宣他进京的时候, 人家就已经说了自己病重。
如今,因为罗用这个变数, 历史稍稍发生了一些改变。
虽那高昌国依旧被唐政府置为西州庭州,但历史上原本的唐灭高昌之战,却变成了唐与高昌合力对抗突厥之战, 统领大军的人也不再是侯君集,成了李道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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麴文泰这一次竟然也挺了过来, 兴许是因为麴智胜先前去了长安城,高昌国那边不能没人主事,他一时还不能死。
兴许也是因为那新国宝,很多高昌百姓都听闻高昌王得了新国宝,国王对它敬若神明,日日供奉,却鲜少有人知晓,此宝究竟是为何物。
总之,高昌国王麴文泰就这么不知不觉渡过了一个死劫。
罗用听闻了这个消息,也是替他感到高兴,不知道等那唐玄奘取经归来那一日,这麴文泰是否还能好好活着,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了,若无意外,玄奘法师在贞观十七年前后便能回唐,届时必定也会经过这条河西走廊,只不知罗用到那时候还在不在此地做官了。
听闻唐军大捷,常乐县城中的氛围顿时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城中百姓大多都显得很高兴,粮价也有下降的趋势,周边地区到常乐县买货的商贩逐渐又多了起来,再加上又有针坊的带动,七月份的常乐县可以说是相当热闹了。
只是西域的胡商们,今年却少有入唐者。
常乐县因为今年刚开的针坊,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敦煌那边就不同了,当地很多商贾就是做的过往胡商的生意,胡商们今年若是不来,那他们这一年的营生便也没了着落,就好比是农户遇到了灾年,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全家老小都不知道要靠什么过活了。
近来也有不少敦煌那边的商贩到离石县买针,这针总是好卖的,只要能买得着,无论拿去哪里,转手后总能赚一笔。
然而常乐县的针却并不好买,每日只出那二千来根,寻常小贩过去,一次便只能买到一百根,若是想要多买,就得找针坊中的管事商议,倒是也能买到,只是要多等一些时日罢了。
常乐县这边吃住虽也不贵,但还是有很多小贩不舍得花这个钱,于是便有不少人租了城中百姓的房屋,自己从家里拿了被褥过来,自己在这边生火做饭。
也有一些商贩合租一个小院的,也有拖家带口过来的,甚至还有自己动手盖起了土坯房的,俨然就是要在常乐县长期生活的架势。
敦煌那边的县令为了这个事还特地跑了一趟常乐县,言是过来拜访亲友,顺便把罗用喊出去吃了一回酒。
酒桌上,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罗用绝对不能把这些人编入常乐县户籍,绝对不能跟他抢人,要不然就算罗用有唐俭这个大靠山,他也不干,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云云。
罗用再三跟他保证,只要是已经入了周边这些城镇的户籍的,常乐县肯定不会跟他们抢人,说到做到,要不然就把他罗棺材板儿这几个字倒过来写。
“你那几个字倒过来写也太难了些。”
敦煌县令回去以后,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但他也没奈何,只得让手底下那些吏员们盯紧着些,一边又联络了沙州和瓜州两地的一些官员,私底下通了信件,大家的态度都很一致,那棺材板儿若果真抢了他们的编户,他们这些人立马就联名上书。
瓜州刺史陈皎作为罗用的上司,并没有跟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上,他跟这些人所,罗三郎年岁虽轻,行事却有法度,断不会那般行事,叫他们无需忧心。
毕竟他还是刺史嘛,刺史的政绩不跟那些县令似得,死死就跟编户和税收捆绑在一起。
罗用确实也没打算那么干,他又不是想要编户想疯了,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会引发众怒的事情。
但是对于这些周边城镇的小贩们的到来,他还是乐见其成的,这些商贩虽然是敦煌等地的编户,不能入常乐县户籍,也不在常乐县纳税,但是在罗用看来,他们这些人并不仅仅只是代表着编户和税收,他们还是劳动力和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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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他们常乐县这个针坊,每日便只能做两千根针,现在每日已经能做两千七八,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劳动力充足。
在制针的过程中有一个磨针尖的活计,不需要什么技术,寻常人便能做,还未经过淬火的细针,质地并不十分坚硬,用锉刀和石头打磨,不肖片刻功夫便能磨出针尖。
针坊这边就把这个活计派发出去,当地百姓到他们那里领了锉刀石块和细针回去,每日便在家中磨针,磨好了拿去针坊交工,磨多少针便给多少工钱。
那些在常乐县中没有其他生活来源的小贩们,每到针坊派活出来的时候,一个个便都争着抢着去领。
罗用近日在街面上行走,就看到街头巷尾很多百姓都摆了胡凳坐在那里磨针。
这磨针也不是什么好活计,磨个一根两根的还不觉得,坐在那里磨上大半天一整天,那也很辛苦,时日长了,不管男的女的,一个个都把手上磨得皮糙肉厚,乌黑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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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眼下这个年代,在他们瓜州这样的地方,能给当地百姓增加一个经济来源总还是好的。
罗用近来偶尔若是得空,也会搬个小马扎出去跟人一起磨针,其实他也磨不了几根,主要就是为了和群众拉近关系,顺便获取各种消息,常乐县这些百姓都挺喜欢他们罗县令的,什么事情都愿意跟他说。
不过他们最近说得最多的,还是罗用去年从胡人那里得来的种子,今年开春便都种下去了,有一些是菜蔬,夏里便长成了,也有不错的,于是便留了种子,也有难吃的,滋味奇奇怪怪的,还有一些怎么瞅都像是野草藤蔓的。
其中并没有罗用期待的棉花,也没有后世常见的一些特别具有经济价值的物种。
除了这些种子的事情,罗用近来还听了不少八卦,大伙儿近来最爱讲的一件事,便是那吕三与阿秀的婚事。
那吕三原本家境贫寒,他本人乃是在罗用成为常乐县县令以后,才成了公府差役,每月能得三百文钱,还管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在他们这小破县城,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阿秀的家境原本是要比吕三好些,她那耶娘皆都是吃得了苦的,两口子就是两个壮劳力,常年与人卖力气,阿秀又是个勤快懂事的,从小便在家中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也是挺像样子。
传闻那吕家去岁与那阿秀耶娘求亲,阿秀耶娘却是不应,原因是他们两口子那时候一起卖酒尾,每月里挣得比吕三还要多些。
又言那吕三耶娘俱都老迈,下面又有两个弟妹,阿秀嫁过去以后又要服侍老人,又要拉扯年幼的弟妹。他们家阿秀自小懂事又勤快,左右邻里都是知晓的,长相亦是不差,当耶娘的自是要为她寻个好人家,怎肯送她去吃苦
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婚姻此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秀与吕三便也没什么可说道的,一个自小便是本本分分的好姑娘,另一个又有一份公府中的差事,若是闹将起来,弄得不好,一个便要丢了名声,一个便要丢了差事。
若事情便只是这般,那便谁也说不着阿秀耶娘的不是,只是今岁起了战事,情况又有一些不同了。
自打那战事起了之后,常乐县中这个官办的酒坊便很少酿酒了,于是那酒尾也就很少了,这一下子,阿秀家里几乎断绝了收入,她耶娘虽然还能与人卖苦力,只是那卖苦力的收入,与那卖酒尾的收入比起来,着实微薄。
后来阿秀耶娘便寻了人去探那吕家人的口风,吕家耶娘虽不喜这两口子先前推拒过他们一回,但又着实喜爱阿秀人品,加上两个年轻人也是自小熟识,想了想,还是应了。
原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该定下来了,没想到近日听闻唐军大捷,再加上又有他人中意阿秀,有意求娶,阿秀耶娘便心生悔意,自己偏又抹不开面子,便要阿秀去与那吕三说,让他家退亲,阿秀不肯,便挨了她娘一顿打,被左右邻里听了去,没两日便传得满城都是。
众人皆言那南氏夫妇、也就是阿秀的耶娘不是厚道人,那男大郎的弟弟也不是个像样的,撇下老婆孩子不管,自己跑敦煌那边被个有钱妇人养起来。
就他们南家那样子,与那吕家做姻亲,哪里又亏了他们,要知道吕家虽然破落,家风总归还是好的,那吕三郎又识得字,如今又在公府做事,将来兴许也能搏个好前程。
这样的人家竟是不肯叫阿秀去,又要悔婚坏她名声,如此做法,哪里像是为了儿女着想的样子,分明是被猪油蒙了心。
众人只把这事当闲话与罗用说了,罗用这个县令着实也是没有什么架子,大伙儿整天看他与胡商们吃酒讲笑话,在街面上买菜,有时候还跟人讨价还价,近来又常常看他搬个小马扎出来与人一起磨针,有时候还真容易忘记了这人是个县令身份。
哪知这一日,他们正在这边说着话,那边阿秀的阿耶南大郎担着扁担水桶出来挑水,罗用见了,便招招手喊他过来。
“县令可是有事”南大郎没怎么与罗用打过交道,在他跟前还是有几分拘谨。
“听闻吕三郎要与你家阿秀成亲,这在咱公府里头乃是头一份,我还道要与他备一份厚礼,怎的近日听闻这婚事竟是成不了了”罗用笑嘻嘻对他说道。
“却无此事。”那南大郎一听,当即便道:“不知县令从何处听闻”
“没有便好。”罗用笑了笑,大手一挥就说了:“吕三郎是个好儿婿,这个媒我保了,而今唐军大捷,众人心中皆是欣喜,你家这一场婚事,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那南大郎初时听闻罗用问他阿秀的婚事,便担心他责问自己打算悔婚的事情,此时见他非但没有生气,又说吕三是个好儿婿,又说他家这一场婚事赶上好时候。
南大郎听闻了,心里就很高兴了,谢过罗用之后,挑着一担水,高高兴兴就回家去了。
待他走后,便有那心直口快的,与罗用说道:“怎的这样的人,县令竟还要与他做体面”
“这有什么,还是年轻人的婚事要紧。”罗用吹了吹锉刀上的铁灰,笑着说道。
站在罗用的立场,自然也是不喜南氏夫妇的做法,但是想一想吕三与阿秀眼下的处境,他心里头的那点喜与不喜,又有什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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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儿板材棺罗
寻常老百姓办婚事, 也没那许多讲究,尤其是在常乐县这种边陲小城。
那南氏夫妇近来因为其有意悔婚一事, 没少遭人背后议论, 为了早日平息这一风波, 他们也是希望阿秀与吕三郎能够早早完婚。
也是担忧拖得时日长了,到时候又生出什么变故, 若是果真那般,阿秀将来怕就再难寻着好人家。
吕家这边, 吕三耶娘本就中意阿秀人品,也知晓自家三郎喜爱阿秀, 若是错过这桩姻缘, 那头倔驴便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松口再谈婚事。
南家那边既是有意要早早完婚, 那便早早完婚吧, 又有县令作保, 又赶上唐军大捷, 赶在这时候办婚事,着实也是应景。
七月底, 吕家迎娶南家阿秀,在家中办起了酒席, 除了两家亲戚,与吕三同在公府当差的那些个差役也都去了,有些个今日要当差, 便只是过去露了个面,至于那些个不用当差的, 自然是要留下来吃酒。
罗用也去了,果然与这小两口备了一份厚礼:男女各一套羊绒衫,一辆燕儿飞,一套三十根装的细针,还有两坛橘子罐头。
前面那几样也就算了,最后这一样橘子罐头,常乐百姓何曾吃过听闻这橘子产于淮南,距离他们这里好几千里地,这两坛罐头运到此处,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听闻唐军大捷,近日我也是高兴,刚好赶上这吕家与南家办婚事,某今日便把这橘子罐头拿出来,跟大伙儿一块庆贺庆贺。”
说话间,便有人搬了成摞的粗陶碗过来,罗用开了一个罐头,当着众人的面分了几碗,然后便把勺子递与那吕翁,让他给众人分发。
吕翁伸手接过罗用递给他的木勺,一勺一勺仔细分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活到这一把岁数,橘子这个东西,也是头一回见,今日能给众人分一次橘子罐头,着实也是一件幸事。
那木制的勺子在罐头坛子里轻轻一荡,又香又甜的橘子味儿便飘了出来,一勺罐头舀上来,一瓣瓣晶莹剔透的橘红色橘子肉,在那清透微黄的汤汁中半飘半沉
在场好些人这时候皆已是看直了眼,吞咽口水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吕翁让帮工们将这一碗碗的橘子罐头捧到各桌,分到众人手中,于是这些生活在边陲小城的普通百姓,人生第一次尝到了橘子罐头的滋味。
对这个到处都干巴巴的边陲小城来说,橘子罐头的滋味是惊艳的
罗用听这些人吃得啧啧作响,也只当没听到,见有些人捧起陶碗舔那碗底,也只当没看到。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舔碗底这种事太寻常了,想当初他刚醒来那会儿,四娘五郎他们喝完了粥也爱舔碗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某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不曾想有生之年竟还能有吃到橘子的一日,真是托了罗县令的福啊”席间一个老者感叹道。
“这有甚。”罗用摆手道:
“听闻自从凉州城那边通了去往长安的水泥路,便常有一些商贾运了各种水果罐头过来,凉州城中的寻常富户便能买来吃,哪一日我们这边若是也能通了水泥路,诸位便也能吃上水果罐头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众人却是不信。
“咱们这儿要甚没甚,圣人因何要千辛万苦令人修这一条路”
“咱这儿离那凉州城,没比长安离凉州城近多少。”
“甚的水果罐头,这辈子怕是不用想咯。”
“今日吃过了这一回,便也没有遗憾。”
喜宴之上,众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却是无人把罗用那一番话当真,只当罗县令是在与他们说笑呢,毕竟他原本也就是个爱说笑的人。
对于这时候的常乐百姓来说,把淮南岭南的水果运到他们这里,并且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是绝对不能想象的事情。
罗用也没有与这些人较真,这种事原本也很平常,就像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想象不到二十一世纪的笔记本电脑智能手机这些东西,人类的思想必然会受到时代的限制,能够突破这种限制的都是天才。
罗用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拥有一段异于常人的际遇而已。
“你俩过来。”罗用笑着冲吕三那两个弟妹招了招手。
“”这两个小孩有几分扭捏地走过来,他们依稀也能猜到罗用喊自己过来做什么。
“拿去吃吧。”罗用把自己那碗罐头递给他们。
今天晚上总共就开了两坛罐头,来吃喜酒的人这么多,每人也就分到一个碗底,最后轮到了他们吕家人自己的时候就更少了。
罗用毕竟是今天晚上在场所有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一个,这罐头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他的。
“不、不用了。”年岁稍长的男孩推拒道。
“我阿姊与我送来好多,并不差这一碗。”罗用笑道。
两个小孩回头去看自家大人的面色,见他们好像也没有要拦的意思,这才伸手接了:“谢过县令。”
若换了在二十一世纪,罗用断不会轻易将自己吃过的食物递与别人家的小孩,眼下这时候却很不一样,穷人家的孩子吃都吃不饱,哪有那许多讲究。
橘子罐头这东西从南方运到长安城便已算是难得,从长安城运到凉州城,便是稀罕物了,再从凉州城运到他们常乐县这里,更是十分金贵难得,就眼下这三年五载,寻常百姓肯定还是吃不起的。
吕家老两口过来与罗用道谢,罗用让他们不用太在意自己这边,好好招待其他宾客要紧。
罗用这个人,平日里就常常在街面上行走,城中许多百姓都与他说过话,这时候就算他这个县令也在,众人还是该吃菜吃菜,该吃酒吃酒,氛围也是比较随意,并不十分拘谨。
男人们吃酒,女人们闲聊,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子在这个院子里跑进跑出
从前罗用原本是有点不耐烦这些的,这两年不知怎的,竟也开始喜欢上了这样的氛围,不知是因为这个年代实在太过枯燥贫瘠了些,还是因为他罗用这个人终于不再画地为牢拘束自己的缘故。
乔俊林正被一群差役拉着吃酒,一群青壮吆五喝六的,乔俊林倒也放得开,与这些人吃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乔俊林这小子年纪越大,便也是叫人有些看不透了,看他平日里读书也是勤奋,与唐俭等人说话,也是一派的文士风范,反过来,跟这些吆五喝六的差役也能处得好好的。
能文能武,跟谁都能处得好,那自然也是好事,只是他真正喜欢的又是什么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罗用现在每日与他在一起,竟也没看出来他讨厌过什么人,有时候心里难免也会有些犯嘀咕,乔俊林这小子该不是要成精了吧
这一场喜酒吃得欢畅惬意,第二日,罗县令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结果他这才刚起来,一顿早饭还没吃完,就听闻了一个叫他感到十分头疼的消息。
早前那敦煌县令还特意来找过他,便是为了那编户的事情,他跟罗用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把自己敦煌那边的编户给抢了。
罗用也把这件事跟自己手底下那些官吏们交待清楚了,对于近日新增的这些编户,大伙儿也都要先经过仔细核对,然后再将其编入户籍。
结果百密一疏,难免还是会有漏网之鱼,而且那人不是来自其他地方,就是从敦煌那边过来的。
敦煌多好一个地方啊,谁能想得到,那人留着好好的敦煌城不待,偏要跑到他们常乐县这个小破城当编户呢。
听说这人是罗用的铁杆粉丝,因为罗用在常乐县当县令,他就对这常乐县的发展前景很是看好,于是就想把自己的户籍给弄过来,于是就给罗用出了这么一个大难题。
事已至此,县丞主簿等人不敢隐瞒,赶紧报与罗用知晓。
罗用听闻之后,一番思量,觉得这个事情还是不能捂着,捂来捂去别到时候给捂出一个恶疮来,于是他决定给那敦煌县令休书一封,好好给人道个歉,再送上一些好礼,希望能够大事化小。
这天下午乔俊林从酒坊那边回来,就看到罗用刚刚写完了信件,正放在桌面上晾着墨汁,于是他便凑过去看了看。
他俩现在还睡一个屋,书房也都是共用的,若是一些比较机密的东西,罗用就会避着他,若是这般大喇喇放在房间里或者是书房里的,那就是可以给他看的。
罗用这封信写得很认真,用词恳切,认错态度良好。
只是在这封信件的最后,署名却是有点奇怪:儿板材棺罗
“你这是在作甚”乔俊林指着那几个字,颇有些好笑地问罗用道。
“我就是与他卖个萌。”三郎答曰。
就是不知道卖萌这一招在大唐官场上好不好使,二十一世纪那时候貌似还挺好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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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金瓜
罗用这回给敦煌县令送去的礼品足够丰厚, 道歉信也写得十分诚挚,最后又把错编的那一户在常乐县这边的户籍上销了户。
也就是说把这个编户归还给敦煌县, 绝对没有半点要与他们争抢的意思。
那敦煌县令大约也看到了罗用的诚意, 说不定还被那个儿板材棺罗给逗乐了一下, 总之人家表示这件事既然是意外,那他便也不追究了。
周边其他几个县听闻了这个消息, 大多也都表示理解,至于心中有没有偷偷羡慕一下, 那就不好说了。
哇塞,那可是一大车的礼品诶, 白白得来的, 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对于这一次编户的过程中出现的失误, 常乐县公府这边已经把相关责任落实到位了, 罗县令倒是没有骂人, 就是罚了他们一点钱, 充作赔礼的一部分罢了。
至于剩下那些,便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谁让他是常乐县老大呢,手底下的人犯了错误, 他肯定也是要担责任的。
一说到罚钱,吏员们原本还有一点松散的小神经立马就绷起来了。
谁要是还盼着他们下回再犯同样的错误,那可不太容易。
总体来说, 这些吏员们办事还是很靠谱的,罗用不需事事操心。
他近来无事的时候, 经常也会去常乐书院听听课。这个常乐书院的院长就是唐俭,学生就是那些个从长安城过来的士族小郎君,先生大多都是唐俭从敦煌一带请来的有识之士,有当地贵族,也有一些胡商出身。
罗用在这个书院挂了个副院长的虚衔,并不怎么管事,倒是偶尔会来听听课。
基本上都是跟乔俊林一起过来,乔俊林来得多些,罗用来得少些。
罗用喜欢听那些经验丰富的胡商讲述自己经商路上的所见所闻,有时候他也会跟着学一点外语。
这时候的西域可谓是小国林立,有不少小语种,但是其中最主要的三个语系,便是汉语、突厥语、还有印度语。
西域那边也有不少汉人,有为了避难自己逃出去的,也有在战争中被游牧民族俘虏过去的,各种原因都有。
听闻在商道上的一些城池绿洲,有时候半数以上的人口都是汉人,在那样的地方,基本上只要会讲汉话就可以了。
另外突厥语和印度语也比较常见,虽然还有不少小语种,但是只要会这三种语言,在西域各国行走就不会有太大阻碍。
西域再往西,便是波斯大食那一带,那边的语言又不一样了,胡商们很少有去过那一带的,而且那些地方眼下也不是唐朝政府的经略重点,常乐书院目前并不教习。
不过光是这两门外语再加上西域各国的政治地理知识,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学会。
罗用给唐俭提了一个建议,让他给这些学生分专业,主要就是把学印度语和突厥语的分开上课,学语言的过程实在耗时耗力,没必要让每个学生都同时学两种外语,反正他们这些人有一天就算去了西域,也不可能单枪匹马一个人就去了。
这对于唐俭来说也是一个比较新颖的概念,长安城那边虽然也分算学书学,但那都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像罗用说的这样,一个学校里面再分专业,他从前还真没听说过。
这个时代的文化教育,主要还是针对上层阶级的年轻人进行的精英教育,目标就是培养出全面发展的国之栋梁,更直接一点说,他们培养的是官员,而如果按照罗用这种思路,那就变成实用主义,最终培养出来的,大约也只能是吏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不叫吏员,那叫专业型人才。”罗县令纠正道。
“长安城那些老匹夫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跟长安城那些充满文士气息的书院比起来,他们这所培养专业型人才的学校简直太o太没格调了。
“那就给他们笑一下嘛,你又不会少块肉。”罗县令不以为意。
“要不怎么说你是块棺材板儿呢。”唐大夫言道。
棺材板儿就棺材板儿吧,罗用还挺喜欢自己这个诨号,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听闻你去年搜集了不少西域那边的种子,种出来甚好物什没有”过了一会儿,唐俭又问罗用。
“并无。”去年那些种子都是临时收集的,那些胡人身上有什么罗用就收什么,因为没有提前打招呼提前准备,自然也就很难收到什么好东西。
“听闻那高昌国近来出了一个新鲜物什。”唐俭与罗用分享自己刚刚得来的消息。那高昌国近来因为战事,商贾不通,消息往来全靠官方。
“甚物什”罗用抬了抬眼皮,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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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在那高昌城外,唐军先前驻扎之地,生出几株瓜藤,那藤足有大拇指这么粗,叶子足有巴掌那么宽,初夏那时候还开了许多金黄色的花,后来又结了瓜,那瓜也是奇得很,初时只有枣大,很快便长到拳头大,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待到前几日,李道宗等人率领大军从草原上归来,这瓜竟已是长到了磨盘那么大。”
唐俭把这件事当成奇闻说与罗用听。
“竟还有如此奇事怎的那荒地上竟还能自己长出瓜来”罗用作惊讶状。
“谁知。”唐俭看了罗用一眼,笑了笑,说道:“高昌国那边倒是有一个说法,言是佛祖感念麴氏一族为了高昌百姓舍弃王权,从大唐搬来救兵,赶跑了突厥人,所以才会赐下如此神物。”
“啧。”罗用咂舌:“这消息可是已经传回了长安城”
“快了,六百里加急,不日便能抵达长安城。”唐俭端起茶盏吃了一口清茶,这大夏天的,常乐县当地的吃食倒也不油腻,只是他如今已是吃惯了这清茶,每日里总要饮上几口。
从那常乐书院出来,罗用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唐俭那老狐狸精得很,在他跟前演戏可不容易。
上回那些唐军在常乐城外驻扎,那一车车的粮草就放在路边,罗用有一回经过的时候,一时手痒,就往其中一辆木板车上放了几粒南瓜籽。
没想到这么巧,这些南瓜籽竟然就在高昌城外发了芽结了果,也许真的就像那些高昌人所言,这就是天意也说不定。
罗用走到大街上,看到街边有个小贩摆了摊子正在卖饴糖,摊前围了不少大人小孩,手里捧着肉干豆子之类的物什,都是来换糖的。
常乐县如今有好几个作坊,县中百姓给这些作坊干活,多少也能挣些钱财,于是这消费能力慢慢也就上来了,周边城镇一些头脑活泛消息灵通的小贩,纷纷便到他们这里来摆摊,生意大抵都还不错。
罗用本来也打算过去买些饴糖,想想买回去了也是没人吃,于是只好作罢。
从前他们在西坡村的时候,罗用初做豆腐挣得了一些钱财,拿了粮食托那小河村一个老翁做了些饴糖放在家中,可把家里那些小孩高兴坏了,就跟得了什么大宝贝一般。
转眼这六七年过去,六郎七娘那两个现在也都十岁了,在长安城那样的地方待着,家中又不缺钱财,应是不会再馋饴糖。
长安城毕竟是京城,即便唐初这时候还达不到盛唐那个经济水平,但是放眼全世界,却是也没几个地方能跟长安相比。
六郎七娘他们在长安城待着,守着那家南北杂货,又有罗用那一众弟子照应着,自然是吃穿不愁。
夏初那时候,苏州那边有个叫包山岛的地方,先是熟了那西山的枇杷,后又熟了那东山的杨梅,虽是当地土产,价钱却不便宜。
当地不少富户差人划船去买,听闻还有人沿着运河运往北边一些地方去卖的,利润颇丰,就是不好保存。
那些日子,罗大娘日日都要乘着小船去那包山岛,寻那价廉物美的果子,收了回去做罐头。
那阵子刚好也有不少长安城的商贾到江南地区去收丝,罗大娘便寻了熟人,托他们带了一坛杨梅罐头、一坛枇杷罐头去长安,与四娘她们几个吃。
待到这几艘丝船回到长安城的时候,时间已是入了秋。
兄弟姐妹几人抱着陶碗坐在院中吃罐头,耳中听着院子外头好多人正议论着那高昌国的金瓜,只觉这世上的新奇物什怎的这般多。
听闻那瓜开花便是金色,结果亦是金色,一个瓜能长到磨盘那般大。
高昌人皆言此乃菩萨赐予高昌国的神物,长安城却说既然是长在唐军驻扎过的地方,那也有可能是送给唐军的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日,宫中便有了说法,言是西州菩萨显灵,赐下金瓜,圣人令人取其种,赐与长安城大小寺庙以及一众军户。
圣人又言,我佛慈悲,却不能救高昌国于水火,大唐将士千里奔袭,解高昌危难,自此高昌乃为大唐西州,佛赐金瓜于唐军驻扎之地,开金花,结金果,此乃唐军与佛结缘,千古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要说:爱你们呦,你们一定也是爱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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