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娇刚到轩辕殿,便见怀春从殿门走出,她脚下一顿,深深看了眼怀春。
平乐坊的人就算说出口,也不会这么快就闹得这么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幕后之人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第二日就令各处的说书先生一齐说此事。
一个说也不要紧,可是这么多人说,就算是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殿下有礼。”怀春轻声道。
燕娇轻轻扯着唇,“如妃有礼。”
从她让柳如进宫开始,她针对的不是壶珠,而是孟惜,宫中人因多了个柳如,便不会太注意那个总是请她入宫的宫女。
燕娇的目光落在怀春身后的大宫女手腕上,只见上面是一串五彩珍珠串。
她心下一凉,上前一步,看着那宫女将手缩回袖子,说道:“如妃对自己的婢女真是毫不吝啬,那五彩珍珠串甚是漂亮。”
怀春脸色一僵,随即笑道:“是啊,妾身很喜欢她。”
燕娇看了她一眼,只懒懒一笑,“父皇正等着本宫,本宫不与如妃多谈了。”
说罢,便错身而去,怀春回身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的宫女,心里一沉。
燕娇进了殿内,就见皇帝目光沉沉看过来,“昨日……你并非丢了玉印?”
燕娇眸光一动,刚要开口咬定就是玉印,就听皇帝道:“你这是欺君,太子,你懂吗?”
燕娇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皇帝,迎着他沉沉的目光,朗声道:“儿臣并无欺君,父皇说要在博学鸿词科之后为儿臣赐婚,那孟惜便是儿臣未婚妻子,如此,她既是未来的太子妃,在儿臣心中与玉印等同,怎能说她不是玉印?”
“呵!太子啊太子,你这可真是张利嘴!”皇帝指着她,“若非如妃同我说今日宫中传的事,朕就要被蒙在鼓里了!”
燕娇心下一沉,果然是她!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她听到皇帝冷声道:“既是失节,你和她……你们的事作罢吧。”
燕娇猛地抬头望向他,她张张口,然后掀袍跪地,垂下目光道:“父皇,儿臣要娶她!”
皇帝一震,深深望着她,只听她道:“儿臣只想护着她,护着她的名声,儿臣也怕她被歹人掳走,也知道,若父皇知晓此事,定不会再允我们婚事,是以,儿臣才将她失踪一事瞒下,但儿臣……儿臣想说,哪怕整个京城、整个大晋都在传,儿臣也知她从未失节,便是失节,儿臣也娶她!”
“太子!”皇帝喝了一声,冷声道:“朕难道不知她未曾失节?但你信、朕信,天下的百姓信吗?你是太子,让你娶了她,那日后你的颜面如何?朕的颜面如何?这皇室的颜面又如何?”
燕娇抬起头,看向皇帝,问他道:“在父皇心中,颜面就这般重要吗?”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心下一震,别过目光道:“总之,朕绝不会让那般女子成为太子妃的!”
说罢,皇帝便大步离去,那大开的殿门透过日光,她回身望去,眯起了眼睛。
那般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
孟惜又做了什么不耻的事?
她并未做过,却让天下人嘲弄她,却让她承担别人的错。
而这天下最无耻之人却好端端坐在皇位上。
燕娇哭笑几声,嘴角的笑意充满讽刺,她望着皇帝的龙椅,擦了擦眼角的泪,缓缓起身。
她利落地转过身,出了大殿,一路朝承安宫方向走去。
待到了承安宫,一众宫女见她面色沉冷,皆吓了一跳,纷纷躲在一角,不知殿下怎么怒气冲冲地来了。
怀春听宫女报她来了,心里一紧,也知燕娇是猜到了。
也知燕娇敢这么明目张胆来,就是皇帝绝了他和孟惜的婚事,而他见她从轩辕殿走出,定然以此为由来找她“算账”。
她叹了一声,挥退了所有人,看向燕娇泛白的嘴唇,她轻笑道:“殿下怎的来了?”
“怀春,是你做的,对吗?”燕娇脸上不复怒意,只平静地问她。
怀春笑容一僵,随即道:“是又如何?殿下待要如何?”
燕娇笑了一声,用一种悲哀的眼神看着她,怀春脸色一白。
“你问我如何是吗?”
怀春突的就有些不想听她说,她怕听到燕娇说她是坏女人,说她蛇蝎心肠。
可——
“我不会劝你向善,因无人经你之苦。”燕娇道。
燕怀春身子一颤,眼中的泪突的流了出来,滑过脸颊。
“可是,怀春,同为女子,你也知其苦,若你怨,也该怨我才是,又为何……”
“燕艽!”怀春大喝一声,看着她不住摇头,眼中的泪无比汹涌。
“你永远都是这样,让我觉得你与世间男子皆不同,可就是这样,让我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好?为什么你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为什么要娶孟惜?为什么?”她不住大哭,“为什么要娶她?你还说你欢喜她,她脏了,你也喜欢吗?”
燕娇看着她,眼中微酸,“怀春,无论是谁,是你还是孟惜,遇到此事,也都不是脏污的,脏污的是他们,而你们,永远都是这世上最干净的。”
怀春怔愣愣看着她,“你……你不觉得我不洁吗?”
燕娇摇摇头,“你永远纯白如纸、永远无瑕。”
“纯白?无瑕?”怀春喃喃着,又冷冷笑起,摇着头道:“可是晚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失节女子,所有人都知道了。”
怀春擦着眼泪,“你不要这般看着我,我不用你可怜,我做错了又如何?我是如妃,殿下,你又能拿我怎样?”
燕娇喉头微哽,别过目光,轻声道:“怀春,你出宫吧……”
第138章第138章
燕娇一来承安宫,就有宫人去禀报皇帝,皇帝知燕娇迁怒了如妃,连忙快步奔来。
燕娇听到外面的响动,眉头一紧,只见皇帝带着柳生生迈着大步而来,刚到门边时,怀春便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皇帝瞪了燕娇一眼,上前扶住怀春,“如妃,你怎么了?”
他心里一急,看向柳生生,命道:“快,快叫太医。”
怀春瞧了眼燕娇,然后偎在皇帝怀里,说道:“陛下,妾身无碍,只是不知怎的,肚子突然有些小痛罢了,不打紧的。”
皇帝听她软声软语,回头看向燕娇,只觉是她将怀春气得腹痛,冷声道:“你来寻如妃做什么?怎么?你那孟姑娘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宫中都有不少人知道,你以为如妃说她什么?是让朕帮着压下去,你呢,你倒好,来指责如妃?”
燕娇眉头一蹙,又见怀春拉着皇帝衣袖,“陛下,您别怪殿下,他也是情急,您别生气了。”
正说话间,太医随柳生生来了,皇帝见他要下跪,赶紧抬手免了,让他上前给怀春看看。
太医忙上前诊脉,眉头时而紧,时而松,过了半晌,扑通跪地,“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皇帝先是震惊,末了开怀大笑,紧紧搂着怀春,“如妃,你听到了吗?你有小皇子了,你有了朕的孩儿。”
怀春也笑了起来,紧紧靠在他怀里,一双眼却是看向燕娇,唇角轻轻勾起。
燕娇心底一沉,明白怀春早就知晓自己有了身孕,所以,皇帝一来,她便装腹痛请太医,顺理成章说出有孕之事。
而她有孕,她就更不会出宫!
燕娇袖中的拳头陡然捏紧,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展袖施礼,“恭喜父皇,贺喜……如妃娘娘,愿娘娘心胸开阔,福乐安康。”
说罢,燕娇便转身而去,她今日所说,也望怀春能听进去一些。
皇帝只顾欢喜,燕娇走或留,全然没在意,只一个劲儿让太医写安胎方子,又让柳生生准备好些赏赐。
怀春在他怀里望着燕娇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抹平。
他说:“我不会劝你向善,因无人经你之苦。”
她眼中一酸,是啊,同是女子,她为何要置孟惜于此境地,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殿下看着她刚刚的样子,一定很厌恶她吧?
……
燕娇从承安宫出来,一路往宫外行去。
孟惜的事到处有人议论,燕娇听他们说得甚是难听,初时还将他们的桌子给砸了,后来便一头往孟府跑去。
待到孟府门前,她掀袍跪地,“太子燕艽,求娶孟家女孟惜!”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围了过来,听她自称“太子”,都不由一惊。
有人道:“殿下,这……你没听到坊间传的吗?”
“这孟家女被绑去了平乐坊,被人辱了身子。”
“您是尊贵人,可娶不得,娶不得啊!”
燕娇回头瞪着他们,冷声问道:“既是被人绑的,那人何在?还有,若真是被绑了,你们就只去讥讽一个受害的姑娘,却对歹人置之不理吗?”
她起身走向他们,朗声问道:“这就是我大晋子民吗?那些良善、悲悯、同情都进了狗肚子?”
她嗤笑一声,又质问道:“不明真相,乱加多言,却不以为耻;若有人被害,不多加指责歹人,只对受害之人诸多诋毁,这便是大晋的子民该有的作为吗?”
众人被她这么一说,纷纷低下头,有人低低道:“又不是一个这么说。”
燕娇冷嗤一声,“别人说,你便跟着说,连脑子都不动,那你脖子上的东西留着何用?”
那人一哆嗦,动动嘴唇,不敢多言,只老老实实垂下脑袋。
孟府大门也正在此时打开,孟随更显得苍老了几分,他看向燕娇,微微有些感动,挺着胸,对她道:“殿下想要娶惜儿,需问惜儿心意。”
孟随知道,皇帝不会再同意这场婚事,所以这个外孙自己前来,跪在府门前求娶孟惜,可他……
可他也不能让燕娇违背了皇帝,是以,以孟惜的心意做阻拦,而用此言,亦可告诉所有人,孟惜是孟家女,孟家女不惧流言,亦无可畏!
就是太子来求娶他孟家女,也要他孟家女点头才算!
看热闹的人一听此言,纷纷对视一眼,只觉这位孟丞相口气真大,不过那位太子却点头恭敬地应了。
众人心下震惊,待散去后,又纷纷传起太子求娶孟家女之事来。
他们一走,孟随上前冲燕娇施了一礼,燕娇吓了一跳,扶起他道:“外祖,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知道,殿下是来帮惜儿的。”
燕娇确实是这般想的,既然谣言止不住,那就让他们知道大晋的太子都要娶孟家女,便是如此,也需孟家女点头!
但她既如此说了,也定要去问问孟惜的心思,孟惜今日仍去了京郊教孩子们读书,孟随道:“不过,我派了人跟着,不会再出昨天那样的事了。”
燕娇点点头,同他告辞,便往京郊而去。
孟府的别院建在京郊,孟惜就在别院建个小学堂,附近的孩子都跑这儿来上学。
有些家里听到这事的,便不让孩子再去,但也有人家心里难受,将孩子送过来时,又给孟惜拿了好些自家种的果蔬。
孟惜眼中一酸,将东西都收下了,抚了抚娃娃们的脸颊,又仔细教起来。
燕娇来这儿的时候,就见那位姑娘细细地为孩子解答疑惑,手里拿着团扇,给孩子们边扇着风,边讲起学来。
孟惜一抬头,就见燕娇在门边,不由一怔,冲娃娃们道:“夫子今日来了客人,明日再教你们可好?”
娃娃们朝燕娇看过来,目露疑惑,点点头,就拉着手,一起往外跑了。
有一个娃娃走到燕娇身旁,仰头道:“哥哥你真好看,但是没那个哥哥壮!”
燕娇一懵,不待她多问,那几个孩子就一溜烟儿跑没影了,燕娇不解地看向孟惜,“什么哥哥?什么壮?”
孟惜脸一红,没回她这个,只问她道:“殿下怎么来了?”
燕娇吐出口气,走到她身前,说道:“我向外祖说求娶你,外祖说得让你点头。”
孟惜一愣,“娶我?”
燕娇点点头,“不过……惜儿,我……我可能……”
燕娇低着头,扭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我不行”三个字!
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心里琢磨着:我也不是不行,我是没那个东西啊!
孟惜见她脸皱得紧,轻轻笑了一声,先开口道:“我知殿下的心意,你我本来定亲是作假,如今此事一出,殿下便觉得我受了委屈,所以想帮我,可是……殿下,我自己一个人又有何不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千金难买我欢喜,殿下无需多虑。”
燕娇一震,又听她道:“你看,有人相信那些话,有人不信,这些娃娃们还是来我这儿上学,那我就想,日后我就好好做,办个大大的私塾,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女夫子。”
“惜儿……”燕娇哽咽着,轻唤了一声。
“殿下,你知道吗?‘女’字我总写不好,明明我是女子,却怎么也写不好这个字,后来我就想,女子生在这世道太难,所以这个字本身就很难写。”她缓缓笑起,眼中却闪着泪花,“殿下说过的,未来的大晋,女子可科举、可入仕,可经商,那我……那我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不再这般艰难,而我——就做一个享誉三国的女夫子!”
燕娇眼中一酸,将头狠狠别过去,抬袖抹着眼睛,这样的孟惜,太过明媚,而女子本就如此坚韧!
她从袖中抬眸,看向天边璀璨的日光,低低道了声“好”。
有朝一日,天下间所有的女子都会耀眼而夺目,让千万人不可忽视。
第139章第139章
二人又说了些话,才同一起往城中走去,临出了院门,燕娇就见院门前大树上坐着一位银裳少年。
燕娇一愣,问他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宸低头看她,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孟惜身上,“千金难买我欢喜,在下觉得此言甚妙。”
孟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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