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都不愿,心下不由一气,“听说,他都不曾见你,你还为他奔波作甚?”
陈悦宁身子一颤,只道:“那是他看顾我罢了。”
卢清是戴罪之身,不想她因他而名声受损,甚至会给她爹也带来麻烦。
可纵然如此,那是她的未婚夫君,是她欢喜的人,她便不会不管。
陛下听信谗言,要卢家满门抄斩,如今唯有太傅大人方能劝说得动陛下,她无法,只得来此一试,且殿下入宫,只怕也会受累。
谢宸看着她,见她消瘦了许多,上前一步,压低身子道:“若往常时候,你见到我总会躲着,如今怎的不躲着?”
他从广宁府回京,偶尔闲暇时候出去,还是不经意往郊外而去,他知道,陈悦宁会去那儿,可她每次都躲着他,后来她就干脆不去了。
他见陈悦宁抿着唇,低低垂下头,两手交握在一起,不知在想什么,他嗤地笑了一声,“若是你不再躲我,我可以考虑考虑。”
说着,他的手轻轻抬起,刚要触到她的脸时,陈悦宁后退一步,冷冷瞧着他:“公子,请自重!”
看着她那带着防备的眼神,谢宸心里一紧,不知怎的,就喃喃问出口:“若那日是我救了你,你……”
不待他说完,陈悦宁朗声道:“与此无关,既是太傅不肯见小女子,就当小女子今日未曾来过,是小女子冒昧了。”
说罢,她躬身冲谢府门前施了一礼,转过身子,挺直着脊背而去。
谢宸看着她的背影,又垂下眸光,落在自己那空空的指尖之上。
……
燕娇一路奔至轩辕殿,殿内灯火通明,皇帝还未歇息。
燕娇跪地朗声道:“求父皇收回成命!”
久久未等到皇帝出声,柳生生也并未出来同她回话,燕娇看着紧闭的殿门,又道:“儿臣求父皇一见!”
她跪在殿前,额上的汗不住流淌,里衣早已被汗水打湿,夜里的风吹过,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等了约有一刻钟,殿门才从里打开,皇帝走出来,问他道:“你要同朕说什么?”
燕娇道:“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卢家……”
“呵!燕艽啊燕艽,朕让你审卢微然之案,你跑去给卢清开脱,如今卢微然已认罪,他卢家通敌叛国,难道不该当诛吗?”
“父皇,卢清本就为人所陷害,此人为何要陷害卢清?不就是要让卢大人之案死无对证?如今周崇安并非卢清所杀,不恰恰说明卢大人一事也为人陷害吗?只要找到幕后之人……”
皇帝打断道:“没什么幕后之人,他卢微然十年前就为他儿子的病散尽家财,后面又将铁器私卖给大楚、南蛮人,这十年间,运至清州的铁器之数甚多,周崇安可将这一笔笔都记得清楚。”
“啪”地一声,皇帝将那账簿扔至燕娇身前,燕娇伸手拿起,翻看起来,她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她抬头看向皇帝,“可是父皇,这账簿也可作假,是谁陷害卢清,是谁将账簿呈给父皇,此人很有可能就是……”
“住口!丞相自知羞愧,带病入宫向朕禀明此事,在你心中,丞相就是如此奸诈之人吗?”
燕娇很想点头,但她看着皇帝激动的模样,便知皇帝此时信极了杨忠义,她有时候真奇怪,皇帝谁都不信,可有时,他偏偏就相信某个人。
“可……父皇,岳临也犯了那般重罪,其家人也只是流放,凭什么卢家就要满门抄斩?”她终是有些不服气的。
皇帝瞪大眼睛,怒道:“通敌叛国,岂能姑息?”
燕娇看着那账簿,蓦地笑了,“父皇,卢大人可认罪了?”
皇帝神色一顿,燕娇笑道:“父皇也知道卢大人是什么心性,不是他做过的,他绝不会认,他只认十年前之事,而这账簿之上的所有,都与他无关!”
皇帝见她反驳自己,上前三步,在她跟前停下,“证据确凿,他不认罪又如何?”
皇帝看着她那双水润的眸子,一瞬之间,与他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女人重合在一起,他笑了一声,“燕艽,你是这大晋的储君,不是他卢家的郎君!”
“你为他求情,那当大楚、南蛮的铁骑踏进我大晋时,你当如何?”
燕娇仰头看着他,“可舐犊之情,真的罪该万死吗?”
“燕艽!”
“一个人一辈子清清正正,只为他儿子犯了一次错,就真的罪无可赦吗?那有些人犯了许多错,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好的吗?”燕娇紧紧盯着他,最后轻声问道:“父皇——就没错过吗?”
皇帝听到后面这句,一把从柳生生那儿夺来拂尘,狠狠朝她身上抽去,“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太子!大晋的储君!燕艽,我看你不仅忘了自己是谁,还忘了是谁给你的这个身份!”
那双眼,和那个女人太像了,像到他又想起,皇贵妃对他说的那句“你错了”。
他是帝王,帝王不会有错!
皇帝将那拂尘扔下,柳生生亦不敢上前捡起,只弓着身子站在一旁。
“朕意已决,卢家当满门抄斩。”皇帝恨恨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进入殿内,大声道:“让他跪着,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就一直给朕跪着!”
燕娇看着那紧闭的殿门,依旧朗声道:“请父皇收回成命,容儿臣再查此案。”
殿内响起“砰”的碎裂之声,燕娇伏下的身子一僵,继续朗声道:“求父皇收回成命!”
她喊到声音嘶哑,殿内的灯火熄灭,只余月光相伴,她的手放在地上,紧紧捏攥成拳,她不会每一次都救不下她的朋友。
“哗哗!”
雨打窗棂,又打娇花。
她微微直起身子,雨顺着她的发钻入衣襟,她抹了抹脸,在柳生生出来的一瞬,昏倒在地。
柳生生见她一倒,吓了一跳,连忙叫人来扶她回东宫,柳生生看着她的背影,拍了拍腿,甚是无奈地“哎哟”了一声。
燕娇被人拿轿子抬回东宫,几个小太监刚要扶她,她便睁开眼,挣开他们下了轿子,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下去领赏。”
几个小太监心下一惊,却到底不敢多说什么,躬身应了是,便退下了。
壶珠见她淋了雨,抹了抹眼泪,知她为了卢清的事去求了皇帝,她赶紧去小厨房给她端来姜水。
“好在公子聪慧,不然这淋了一夜,可怎生是好?”壶珠心疼道。
燕娇从她手中接过姜水,拧着眉头一口气喝了,她只有好好的,才能想法子救人。
“父皇已是气极。”燕娇将姜水放下,看向壶珠道:“我今日便出宫,要是来不及走,待明日父皇听到城中的言论,只怕会禁我的足。”
壶珠紧紧盯着她,问道:“殿下要做什么?”
燕娇站起身,将头发束好,轻声道:“去见谢央。”
说罢,燕娇趁着夜色出了宫,燕一等人护着她,一路往谢府而去。
***
谢宸没想到,燕娇真的会来谢府,他看着拨弄琴弦的谢央,“兄长早知殿下会来?”
谢央的手一顿,看着渐渐停歇的春雨,院中的花枝上凝着雨滴,“啪”地一声坠地。
“砰!”
燕娇推院门,一路奔至谢央身前,谢奇连忙护在谢央身前,管家看着谢央道:“大人,殿下他……”
谢央冲他挥了挥手,管家施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谢宸看着燕娇发白的脸色,眉头一紧,招着谢奇离开,三牙屋前就只余燕娇和谢央二人。
燕娇看着谢央,直接开门见山,“你是山阴谢氏。”
谢央放在琵琶上的手微微一重,抬眸看向她,眸光微冷,那日她果然全看到了!
“殿下所说,臣并不知。”
燕娇道:“你我做个交易,我帮你谢家平反,你帮我救卢家。”
“我说了,殿下所说,臣并不知。”
燕娇上前一步,“好,就算你不知道,这一次,算我求你,先生,卢清也是你的学生,他五月十九弱冠,却要在那日满门抄斩,先生忍心吗?先生,卢大人一生清正,唯有一次,为了卢清而私卖铁器,但从那之后,他去了吏部,再无枉法之事。先生,我知你去过广宁府,岳临与钱堂的书信,是你所拿,而余王贪墨之事,你定也早已知晓,请先生拿出证据,以还卢大人清白。”
谢央看着躬身的燕娇,眸中无波,过了片刻,在寂寂春风中道:“错一次,也是错。”
燕娇身子一僵,谢央……是不会帮她了。
她缓缓抬起身子,看着那临风而立的人,他的面上无一丝波澜,冷漠而孤傲。
她张张口,刚要说话,却眼前一黑,歪倒向一旁。
站在高处的谢奇和谢宸听不见他二人说什么,却见太子突的就倒了地,不禁身子一动,心道:完了,太子要摔了!
而下一刻,他们收回刚刚挪动的脚,只见谢央大步上前,将太子搂住,他们对视一眼,皆一脸不敢置信。
同样不敢置信的还有燕娇,她应是淋雨受了寒,眼前突然发黑,还以为摔在地上会很疼,却不想谢央会接住他。
谢央垂下眸子,看着她发干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又看向她的眉眼,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将她扶起,“殿下还当仔细身子。”
燕娇甩甩脑袋,强撑着清醒,“多谢太傅。”
听她不唤“先生”,谢央略略挑眉,只笑道:“敢问殿下,若臣不应,殿下会如何做?”
燕娇眸子微颤,却是没答他,谢央笑笑,“殿下请回吧。”
燕娇起身冲他施了一礼,便转身而去,临出院门时,谢央朗声问:“天下——殿下以为,是何人的天下?”
燕娇身形一顿,这话悠悠入耳,她却反复琢磨,在这天子为尊的地界里,天下真该是帝王的天下吗?
如今是皇帝的,未来是她的吗?
蓦地,她嗤了一声,眼中含泪,轻轻道:“是万民的天下。”
说罢,她抬步而去,只因还有些发晕,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
谢央深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淡淡一笑,他找到了一块好玉。
……
次日一早,满城风雨。
皆言卢清之案真正的凶手落网,背后之人陷害卢家父子,而卢家父子却被判满门抄斩,百姓议论纷纷。
“我就说是有人陷害,瞧瞧,如今都要满门抄斩了。”
“这我听说啊,卢大人是为了儿子的病私下卖了铁,可这十年间不是他做的哟!”
“是不是又能怎样?父亲入狱,就嫁祸儿子杀了举报之人,这是有人让他们卢家死啊。”
“还能是谁,依我说,皇帝也是因宠信的大臣死了,就拿上奏的卢大人开刀啊。”
待这些传到皇帝耳中时,皇帝勃然大怒,将他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指着柳生生道:“朕……朕是他们的天,他们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柳生生上前道:“陛下别气坏了身子,那些百姓听风便是雨,实在不值得陛下为他们动气。”
皇帝深吸了好几口气,末了,解释了一句:“朕宠信岳临?如此狗鼠之辈,朕是早就知晓此事,准备暗查,赐他冠,不过让他放松警惕罢了。”
柳生生赔着笑,“是是,陛下英明神武,那岳贼之事岂能瞒过陛下。”
皇帝哼了一声,终是顺过气来,命他道:“你去查查,这些话是何人指使的,朕看朕那好儿子可不得了了。”
柳生生上前道:“陛下,这您可误会了太子殿下,听说太子一早去了顺天府,知晓此事后,为陛下您正言呢。”
皇帝闻言,眉头一挑,有些不敢信,又见柳生生眼睛一眯,笑道:“陛下,殿下昨日在雨中昏了去,待回东宫之后,醒了就出宫去太庙为您祈福。”
“为朕祈福?”皇帝嗤了一声,这小子不应该为卢家祈福吗?
“殿下自知有错,生怕气坏了您的身子,就一个人悄悄去了太庙,老奴今日查这流言之事,顺着查,就查到殿下从太庙出来去顺天府,听有人这么诋毁陛下,就在府衙前与人打了起来,脸上还挂了彩。”
皇帝一听,顿觉舒心了几分,但还有些不信,命柳生生把燕娇叫到轩辕殿来。
“老奴遵命。”
皇帝等了许久,等得又砸了一方砚台时,燕娇才姗姗来迟。
“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子,可真让朕好等。”
燕娇只低着头,也不说话,看得皇帝又是一气,冲柳生生指着她,“你看看,你看看!”
柳生生上前顺着他的胸,“陛下勿气,勿气。”
燕娇动动嘴唇,想抬头瞧瞧他,又吸吸鼻子,垂下脑袋,皇帝看她这模样,气笑了,“抬起头来。”
燕娇掐着时候,等皇帝又要动气时,才缓缓抬头,只侧着一边脸抬头。
皇帝道:“转过头来。”
燕娇脸一红,半晌才将头扭过来,皇帝见她眼圈青黑,噗嗤一声笑了,抬手点了点她,“你啊,你啊,你可是太子!”
说罢,皇帝哈哈大乐起来,燕娇见他乐得开怀,缓缓垂下眸子,嘴角轻勾。
从她命人张贴告示时,就让人说卢家父子被人陷害一事,柳生生想查今日散播谣言源头,可一开始就是为了凶手落网而传此言,柳生生自然查不出。
昨日与皇帝对峙,一是她心中所想,二是她要逼皇帝气极,她才能出宫演那一场戏,皇帝自然会怀疑是她散播谣言,可所有人都看得到,太子是怎样维护他这个帝王。
然而皇帝也不可能那么轻易信她,她就要做一个如寻常家儿子一般,会跟父亲置气,会委屈,如此,皇帝才能真的相信,此事无她的手笔。
谢央问她,若他不帮,她会如何做。
其实,不是他不帮,她会如何,而是从一开始,她便想好了一切可能。
若是谢央肯帮她,那她就更容易将杨忠义和余王拉下马,还卢家清白,可谢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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