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初回京中的模样,孟随第一次,有了一种害怕的感觉。
这个外孙,并非他想的那般简单。
燕娇垂下眸子,盯着脚上那双镶了一圈金线的白靴,鞋尖上绘着四爪龙纹,她轻声道:“她也是你的女儿啊,她也想像自己的姐妹那样,在上元灯会,可以牵着你的手,去买一个她喜欢的兔儿灯。”
她微微抬起头,将眼中的泪水逼回眼中,她突然就觉得,皇贵妃的死,是很多人造成的,而首先的那一个,却是她的父亲。
她吸吸鼻子,不再同孟随多言,转向云氏道:“云祖母,若是你不想待在孟府,也可回怀东云家。”
云氏看着燕娇的目光,眼眸一颤,明白这是燕娇在问她愿不愿和离。
孟随自然也听了出来,大喊了一声:“殿下!”
孟不吕上前一步,看向孟随,“祖父,这些年你纵着这些妾室,未曾管过祖母死活,对,你只在意自己,在意你的权势,可你看,这个家成了什么样子?”
孟随身子一僵,又听他道:“你总说我同你作对,可你有想过为何吗?你不信祖母,也从来只觉我忤逆,这府中不顺着你心意的,唯祖母与我,所以你也不愿意看见我们,不是吗?”
在他的这位祖父眼里心里,他只是个传宗接代的人,他是能带来利益的孙子,若是这个孙子无用了,祖父也会像抛弃姑姑那样,放弃了他。
孟随还想维持自己的面子,想说不是,可看着孟不吕泛冷的眸子,看着燕娇淡淡的神色,到嘴的话彻底吞了回去。
燕娇看向云氏,云氏问她道:“殿下,老身还可以吗?”
燕娇眼中一酸,点头应道:“可以,云祖母,剩下的日子,你是自由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是你自己的日子。”
云氏双手掩面,大哭了起来,她前半生为家族、为孟家而活,而后的几十年都可以为自己而活了吗?
燕娇上前安慰着她,云氏将她搂在怀中,“我的孙儿,孙儿!”
燕娇顺着她的背,“云祖母,你要长命百岁,你有我,有不吕表兄。”
孟不吕闻言,笑着上前一步,云氏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笑起来,然后侧眸看向燕娇,原来,是他变了。
而这位小表弟如从前一般惹人喜欢。
云氏认认真真看着他们二人的脸,然后抬头仰望蓝天,她似乎已许久没见过这么明媚的日光了。
门边传来下人急匆匆赶来的步履声,走到孟随身旁,问道:“老爷,前面大人似都等急了,这宴什么时候起?”
“起”字还未落,就见孟随狠狠瞪他一眼,一甩袖子,冷哼道:“起起起!起个屁?老子不摆了,给老子赶他们走!”
这一声吼,直吼得院中风起,吹起众人衣裳。
***
听孟府的下人说,孟随去前面将人请走,回过身就把桌子全砸了,闷闷坐在前面院里。
燕娇听了,只撇撇嘴,看向云氏问道:“云祖母,你那时想说的人是谁?”
她有一种感觉,皇帝的这个白月光,就是皇贵妃死的原因。
孟不吕和安阳对视一眼,扭头看向云氏,只听云氏道:“山阴林氏。”
说罢,云氏垂下眸子,“芹姐儿因这事没少同陛下闹,闹到后面,她身子气病了,人就没了。”
云氏心里也是埋怨皇帝的,但那是大晋的天子,又是眼前人儿的父皇,而芹姐儿是病逝,她也怪不得别人。
可燕娇却是心里一紧,皇贵妃不喜林氏是因为皇帝爱上了臣妻,可她后面说林氏也是可怜人,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林氏发生的什么事,才遭到杀身之祸的?
皇帝喜欢林氏,林氏是谢玄逸之妻,那谢玄逸的金院一案也就怪不得没有监斩和审案之人的名姓了。
若要他死的是皇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心底涌起一股苍凉,她的那个父皇啊,才真是世上最心狠之人。
燕娇深吸了一口气,她现下只是猜测,并无证据,所以,并未同云氏说起这些,只嘱咐她好好养身子,待日后将她接出府去。
云氏连连点头,眉眼笑得弯起,连道了几声“好”。
孟不吕见了,也缓缓扬起唇角,看向燕娇,欲言又止数次,只等燕娇要出院门时,他才紧紧上前,咕哝着:“抱、抱歉。”
燕娇脚下一顿,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张张嘴,刚要开口,就见孟不吕脸上一红,不太自在的咳了一声道:“往日是我自己小心眼儿,我我……抱歉,虽是祖父偷了你的赋,但到底是我冒用了,还那般说你,我……”
燕娇掩唇一笑,转转眼珠,凑到他耳边道:“是因为表兄欢喜安阳。”
孟不吕一听她这话,脸红到脖子根,一手握拳放在嘴边掩饰地咳了一声道:“我……是我对不住她。”
《清平赋》一出,孟不吕名动京城,而这时,孟随请媒人提亲,安阳郡主应了,二人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孟不吕那之后,就没怎么动过笔,待定下日子时,他顶着大雨去见了安阳,告诉她,那赋并非他所作,那雨滑过他的脸,也让人分不清哪滴是他的泪。
安阳虽惊讶,却还是没有退婚,而这样的两个人成了亲,却还是处处隔了层纱。
燕娇拍拍他的肩,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几句。
孟不吕耳尖一红,瞪了她一眼,叨咕着:“大丈夫岂可轻言此等……此等情……”
他说着,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扭扭捏捏起来。
燕娇掩着唇笑起来,她观安阳看他的眼神,可不像他以为的安阳不喜欢他,可孟不吕这傲娇性子,定不会说些好话。
她扯扯孟不吕衣袖,“你平日里多端端洗脚水,安阳定十分欢喜。”
孟不吕抽抽嘴角,很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燕娇赶紧拍了拍胸脯,“我也是有红粉知己的,你没我懂。”
孟不吕看了眼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壶珠,京中都传太子甚宠其婢女,可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位殿下会给壶珠姑姑端洗脚水啊?
他摸摸鼻子,刚要开口,又听燕娇道:“还有你做的那些诗词也极好,你不再多写写,给安阳看看?”
孟不吕没说话,燕娇叹了一声,“本宫一人在朝堂上甚是疲倦,身旁也无个可用的文臣,外祖如今定气本宫气得咬牙,哎,可叹本宫孤苦伶仃。”
见她以袖拭泪,孟不吕眼皮一跳,他怎么感觉这个小子今日来,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他摇摇头,笑了起来,见她偷偷抬眼瞧他,他赶紧拉下她的衣袖,搂着她道:“你这小子!”
燕娇被他抓包一愣,见他把自己搂着,身子一僵,她缩缩脖子,想离他远点儿,就被他使劲儿搂过来,“你这小子,多年不见,倒是聪明得很!不过,我文也可,武也不差,是你小子找到宝了!”
燕娇见他得意,忍不住撇撇嘴,故作冷冷道:“你是忘了本宫是太子吗?‘你小子’,‘你小子’的叫,简直大胆!”
孟不吕眉梢一扬,脑袋微微移开,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没忍住,抬手狠狠戳了一下,“臭小子!”
他一说完,就飞快地往外跑,边跑边叫:“夫人,回府,回府了!”
燕娇瞪圆了眼睛,气哼哼地冲他背影狠狠跺了跺脚。
安阳从她身旁走过,向她略略施了一礼,“夫君他……很久没这般开怀了。”
燕娇一怔,看安阳远去的背影,见孟不吕放慢脚步,牵过安阳的手,她缓缓笑起来。
回宫的路上,她掀开轿帘,美滋滋看了一路的风景,这春光妩媚,最是人间好绝色。
只到了宫门外,那红色的巍峨宫墙,一瞬让她敛了笑意。
她一下马车,就听安桥道:“咦?殿下这么早就回来了?可看到怀春兄弟了?”
燕娇一愣,“怀春?”
今日是安桥当值,刚刚正好看到怀春来寻壶珠和殿下。
他点点头,“是啊,怀春兄弟瞧着挺急的,一来就说要找殿下,然后又说找壶珠姑姑,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跑了,还以为她去孟府寻您了。”
燕娇同壶珠对视一眼,她一路掀着车帘,若是怀春去了孟府,那她一定会看见怀春的身影。
又听安桥嘀咕着:“今日也是巧了,岳大人进宫还问了殿下您呢。”
“岳临?”燕娇扬起声调。
安桥不知燕娇怎么这么大反应,愣愣点点头道:“是、是啊,岳大人说今日是孟大人生辰,不知殿下去、去没去。”
燕娇心中一惊,岳临问她做什么?
她看向安桥,问道:“你刚才说怀春急匆匆走了,那时岳大人在哪儿?”
安桥道:“小人不说巧了嘛,那时岳大人正上马车,准备离开呢。”
燕娇捏着拳头,指甲刺痛手心,才让她保持住清明,她折身上了马车,壶珠也赶紧跟上,她回身问安桥:“岳大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安桥一愣,这才明白哪里不对,岳大人走的方向并非岳府的方向,他手指向西北,“好像是去詹法寺的方向。”
燕娇眸光一眯,命人驾车,她看向漫漫长路,但愿他们走得不远,她还能赶上。
第76章第76章
怀春驾着一匹小马,眼见要跟丢了,她急得狠狠拉拽着缰绳。
殿下虽不让他们继续查岳临之事,可今日她就见那管家匆匆从铺子前走过,没忍住跟了上去。
见管家和另一人在巷子里说什么,她没敢靠得太近,只听另一人说什么“可以让大人去了”。
那管家还问什么“从哪儿弄的”,那人看了看四周,然后趴在那管家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她虽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但只觉岳临他们应该开始行动了。
她咬咬牙,想到岳临很可能就是买卖女子孩童的幕后之人,恨不得赶紧揭穿他。
怀春回到铺子,见王准帮着齐念荷招呼来往客人,她想了想,还是没同王准说,只想这事成了,再告诉他,那样,大哥就会觉得她也很能干了,不比念荷差了。
她同王准说去买胭脂,不等王准应话,就一溜烟儿跑了,她牵了匹小马,一路往宫门行去,待到了皇宫,却得知燕娇和壶珠都去孟府了。
她想着燕娇应不多时就能回来,索性在宫外等着,却没想到,岳临竟匆匆进了宫,不过多时,他就又出了宫,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
她本也没多在意,只那太监跟着上马车时,她不经意看到这人腰间露出的明黄色手帕。
那是皇帝!
怀春大惊,怪不得岳临一个大臣,出了宫身后还跟着太监,原来那人压根儿不是什么太监!
她想到这里,牵着自己那匹小马跟着岳临他们的马车,一路走到不知什么地方。
她心里一紧,踢了踢那小马,“你快点儿啊!待会儿就迟了,人都不见了!”
“小郎君,你是在找我吗?”怀春听到这声音猛然一惊,待回过头去,只见岳临露着齐齐八颗牙齿,眸光幽冷一片。
……
“殿下,这条路对吗?”壶珠看着在路上辨着车辙的燕娇,急急问道。
燕娇直起身子,“往詹法寺的路来往太多车马,这新添的也模糊。”
她想了想,扬声喊着燕一,嘱咐道:“燕一你去找王准他们,看看怀春是否已回到院中,然后让燕二去找怀安王,让怀安王多带些人来帮忙,从宫中通向各处的路都派上人马寻找。”
“是!”燕一和燕二领命而去。
燕娇看着眼前的岔路,同燕三他们道:“燕三、燕四跟着我,燕五、燕六跟着壶珠,我们分头找。”
燕三燕四对视一眼,看向燕娇道:“殿下,这不妥,你身边只有……”
燕娇竖起手掌,“无妨,天快黑了,待黑了再寻人就不好找了。”
几人无法,只得分头行动。
燕娇带着燕三、燕四往詹法寺行去,远远见到一辆马车,燕三一乐,“殿下,是岳大人的马车!”
他刚要上前,燕娇将他拦住,“等等!”
她看着那马车停在树丛中,周围没有篝火,也没有人,她眸光一沉。
“走!”
她拽过燕三燕四,就要往回赶去,正此时,从那马车处齐齐射来数道箭矢,从不远处树上现出数道人影,抽出刀剑奔向她们。
燕娇脸色一白,果然是陷阱!
这天色渐暗,没有篝火,是为了遮掩这些人在树上的影子!
她捏紧拳头,是何人?岳临吗?
“殿下,小心!”
燕三将燕娇的头狠狠按下,燕四提剑挡着那些箭矢,扬声大喝:“何人放肆?”
燕娇双手撑扶在地上,回过身朝马车的方向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袭藏蓝衣袍,就被燕四推到燕三身旁,只听燕四喊道:“带殿下走!”
燕三看了眼这群黑衣人,看向燕四,“你小心!”
说罢,拉过燕娇,往原路跑去,那群黑衣人见燕娇跑了,也不多与燕四缠斗,只跑向燕娇这边,剑影如寒霜。
燕三将燕娇护在身后,与这些打起来,燕娇从地上捡了数个石子,一个接一个扔出去,砸在那些人眼睛上,额头上。
箭矢渐少,从这群人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燕娇望去,不由一怔。
那人笑看着她,转着腕上佛珠,又从身旁一人手中接过一把弓箭,对准燕娇。
燕娇冷声一笑,喊道:“燕茁,你就这点儿能耐吗?只会偷袭?”
燕茁也回以一笑,“办法有很多种,好用就好。”
燕娇见那箭对准她,她狠狠砸下一块石头,挪开步子,冷嗤一声:“六哥,你未免也太心急了,就不怕父皇查出来,怪罪于你吗?”
燕茁闻言,面色一僵,随即大笑不止,微微松了松握着弓的手,然后脸色陡然变冷,“心急?太庙之时,便应是你向我行拜礼,向我称‘太子’,而那句‘不必多礼’,也该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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