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天上飘起了雪,那雪碎碎小小,落在人脸上,倏忽就化了。
似有一小雪珠滴落在燕娇睫毛之上,惹得她睫毛一颤。
她眼中微酸,看着眼前这六人,第一次在他们面上看到紧张之色,她轻轻牵起唇角,缓声道了一个“好”字。
一二三他们对视一眼,随即咧开嘴笑了,似觉得不符自己身份,又垂首抿唇。
燕娇很想问他们为什么,明知道她没有那么信任他们,在京中时处处提防,在广宁府事关她性命之事,也未交给他们,但她终是没问出口。
倒是他们几人护送她回院中时,燕一同她道:“殿下做的事,是真正为百姓做的。”亦是陛下不会去做的。
因一直叫他们一二三,燕娇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要给他们重新起名字,倒是他们习惯了,不愿意改,就加了个姓氏。
燕娇闻言,心中一颤,待燕一也隐没了身影时,她抬头望向天边,伸手接着碎雪。
她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该堂堂正正活着,既是堂堂正正,那就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而非他的命被攥在别人手中。
可是,这条路也很难啊……
***
十一月二十一,广宁府各地富商巨贾皆开仓放粮,两日之后,粮价下调。
十一月二十七,太子到益州,定以工代赈之法,修筑淮水渠者皆有工钱,亦可换粮。
十二月初一,太子查办广宁府上下共一百三十九名官员贪墨,四十五名巨贾豪绅贿赂。
其上官员与巨贾豪绅皆涉及娈童买卖,按大晋律法,其罪当诛。
太子整治法案,禁私下买卖人口,抵押者皆需到官府加印,此法令一出,即刻施行。
裴寂看着监斩的燕娇,不由一叹,斩杀这一百多人,虽他们死不足惜,但未请帝命,终对这位殿下不好。
此事一了,广宁府百姓一路高呼“太子金安”,太子声誉在民间空前盛大,百姓赞不绝口。
燕娇听着这一声声,心下却是没有底,托着下巴幽幽一叹。
“殿下怎么了?”因解决了这些人,怀春也回了来,见她似闷闷不乐,不由开口问道。
燕娇鼓着两颊,摇了摇头,她知此次回宫,只怕她没好果子吃,皇帝想历练她不假,但她嚣张得没请示帝命,就直接杀了这么多人,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只会怕她是另一个四皇子。
不过,她也不后悔,若传回京中,只怕多生波折,她从钱堂府中找到了许多来往京中的书信,可这书信却不是给余王的。
若说钱堂是余王一派,在这广宁府敛财,可他买卖的娈童又是送给什么人呢?
她知裴寂手段,便让燕一他们跟着裴寂去审问这些人,却一无所获,这个京中的人隐藏太深了。
她呼出口气,冲壶珠和怀春道:“无事,待会儿可得让王霸天给咱们找个好厨子,好好尝尝益州菜。”
壶珠掩唇一笑,“殿下可是好久都没吃上好东西了。”
一听这话,燕娇和怀春对视一眼,皆苦了一张脸。
来广宁府这一个多月,她们可是都瘦了,燕娇晃晃衣袖,只觉这衣裳愈发宽大了。
到了益州知州府,燕娇步下马车,往府中走去。
之前她让王霸天模仿钱堂字迹给广宁府各知州去信,这其中也不乏一些好官,是以他们刚到了广宁府,就被魏北安请去他们的小院,并未出现在画舫之上。
燕娇请他们,也是为了做戏做全套,不让其他知州起疑,待放那些人归去后,燕娇就将此事与他们说清,直到此事全了,燕娇请他们入益州,商量各地官员缺漏一事。
燕娇一到堂中,以王霸天为首的各官员缓缓下拜,“多谢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燕娇扶他们起身,“各位大人不必多礼,如今各地官员缺漏,还望各位大人能擢选出适合人才。”
当先一个老大人擦擦眼泪,俯身说道:“殿下无需忧心,因这帮子人把控广宁府,排除异己,打压有才之人,如今他们没了,下官等自可好生选拔。”
燕娇点点头,然后看向王霸天,对众人道:“惩处这些官员与巨贾之事,多亏了王大人相助,本宫以为,广宁府知府由他接任,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众人自是连连点头,“殿下,王大人因此事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王大人之前与民食同菜,我等也看在眼中,他这消瘦如此之多,可谓不辞辛苦,便是殿下不说,我等也要推举王大人。”
王霸天被燕娇这话砸得头脑发晕,眨眨绿豆小眼看看燕娇,又看看诸位大人,胖胖的脸上显出两朵红晕来。
燕娇见了,不禁一笑,看着他问:“王大人,你可愿意?”
见王霸天还呆愣着,燕娇摇头叹道:“既是不愿……”
不待她说完,王霸天连连点头,凑到她身前就要下拜,“愿意,愿意,下官愿意,多谢殿下!”
说着,就要下拜,但他肚子还是圆滚滚,动作做起来十分费力。
燕娇揉揉眼睛,伸手按住他肩膀,只轻声而郑重道:“王霸天,做个好官。”
王霸天身形一顿,然后直起身子,躬身朗声应道:“下官领命。”
官员填补一事解决完,燕娇终是可以好生休息休息,她已经许久没睡个好觉了。
要建益州淮水渠的人不少,但一个淮水渠也不缺那么多人,百姓却仍缺粮食和银两。
燕娇又命益州百姓兴建帝王祠,让季子画出皇帝的像来,里面供奉皇帝的铜像,又重新修缮益州三座寺庙,一时之间,益州变得热闹起来。
待腊月初八,休工一日,整个益州都过了个喜庆的腊八节。
这日一大早,燕娇同壶珠熬了一大锅腊八粥,正要出门唤魏北安他们,就看到裴寂从院子前走过,冲他招手,喊了一声:“怀安王!”
这时的益州天色雅青,空气泛着冷意,她一开口,便有哈气。
裴寂见她回身接过一个大碗,她转身冲他笑起,明明凉意袭人,他却微微觉得有几丝暖,以至很久之后,他都忘不了这一日的燕娇。
她说:“怀安王,本宫请你喝碗腊八粥。”
她眸子晶亮,裴寂也随着她的笑容,微微扬起唇角,从她手中接过那大碗,那粥看起来甜甜腻腻的,里面颜色繁复,不似他之前喝的腊八粥,这里的米、豆子、果肉都很多。
他抬眼看向这位殿下,他的眼中依旧是那样苍凉,却有了往常都不曾有过的温度。
他捧着这碗,说:“臣曾与野狗抢食……”
燕娇给他递过去一碗,自己也从壶珠那儿接过来一碗,刚要将碗送到嘴边,听到他这话,不由顿住,猛地抬头望向他。
只见他摩挲着那碗的边沿,又笑了一声,“那时却不曾想过,能有幸得殿下一碗粥。”
手中的碗底有些烫人,燕娇却没在意,只是看着嘴角带着笑意的裴寂,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寂抬眼看向门边的燕娇,抬了抬手中的碗,朗声笑道:“多谢殿下。”
“你……”燕娇呢喃一声,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裴寂,她心下止不住发酸。
她突然想起,她初初回宫时,皇帝故意羞辱裴寂,可他却是恭敬而端正地行叩拜大礼,后来她问他为什么。
那时,裴寂告诉她——“因我位本低微”。
彼时,不过是那样淡淡一句,她虽叹惋,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可现在,当听到他说曾与野狗抢食时,她好似突然就明白了他的那句“位本低微”。
裴寂捧着那碗热乎乎的腊八粥,掌心的热意涌至全身。
“怀安王……”燕娇轻轻唤了一声。
裴寂笑看向她,“殿下日后唤臣怀安便好,臣字怀安。”
原来他的封号便是他的字。
燕娇问他为何起这个字,他垂下眸子,摩挲着手中的碗,“‘取心怀天下,安定万民’之意”。
燕娇心中一震,他说他身份低微,曾与野狗抢食,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怀有天下,心中仍有万民。
“世人都说我手段很辣。可有些人本就死不足惜。”他抬头看向燕娇,“殿下,你做了很多别人都不敢做、也不会做的。可殿下,此次回京,定要万分小心。”
他不想,再有一个皇子没了,尤其是这般好的殿下。
燕娇低头看着手中的腊八粥,低低应了一声,又听裴寂道:“殿下要尤为小心太傅。”
他知道皇帝给燕娇选了太子之师,正是谢央,可提起谢央……
“殿下,可知四皇子因何而死?”
燕娇一愣,“不是……造反吗?”
裴寂摇摇头,“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四皇子母家低微,陛下并不宠爱他,但他却有雄才大略,可惜为人生性多疑,又偏听偏信。”
他也很欣赏四皇子的谋略,曾想与他交好,可惜四皇子瞧不上他的出身,又觉得他是为借他皇子的势往上爬,二人也就背道而驰了。
“四皇子需要势力,可他母族不强,而恰好谢太傅出自乌东谢氏,又是当世大儒的学生,也正好落了势,四皇子便以为可以趁此同太傅交好。”
燕娇一直都有听说四皇子,知道他害了手足兄弟,也知他其实谋略不浅,知谢央与他交好,可她这一次,突然就发现哪里不对了。
两年前,谢央为推行寒门科举入仕,受到一众大族反抗,皇帝在那时颇为宠信裴寂,也就借此打压谢央,谢央沉寂了一年有余,沉寂之后,他一举革除科举弊病,寒门与世族子弟有同等权利科举入仕。
那时的谢央被打压,四皇子同样不受皇帝宠爱,这样的两个人走到一处,看似正常,可实则是两人互相利用。
四皇子以为他利用了谢央,却不知谢央也正利用他。
四皇子不平那些都不如他的兄弟被皇帝拟定为太子,想要夺这天下,这是他的念,也是谢央抓住了他的气脉。
谢央将四皇子扶持起来,以知己的身份,向他透露皇帝曾说过的一些话,一些喜好,让他知道皇帝更喜欢他们这些儿子做什么。
由此,皇帝眼中渐渐多了这个本不宠爱的皇子,而他也借着四皇子不断得宠、借着皇帝本就动摇的心,大刀阔斧推行科举改革。
“可陛下还是最爱护六皇子,也没想过立四皇子为太子,所以四皇子对六皇子动了手。”
燕娇有些奇怪,问他道:“那二皇子、八皇子他们也是他下的手吗?”
裴寂摇摇头,只道:“并非,所以臣才让殿下您提防太傅。”
燕娇眉头一紧,裴寂怀疑那些死的死、残的残的皇子是谢央动的手?
“臣曾救下过四皇子身边的护卫,听他说,在陛下调查六皇子腿残一事时,四皇子曾入过谢府。”
皇帝迟迟未立太子,四皇子害怕皇帝还会将太子之位给残了腿的老六,便起兵谋反了,可他在谋反之前竟入过谢府!
燕娇不免想到谢央,他如仙人一般出世,可总让人觉得似虚似幻,捉摸不透。
四皇子那护卫曾说,四皇子那日进谢府,等了许久,都没见到谢央,倒是听到有几个下人凑在一起谈话。
一人说:“这六皇子一残,四皇子不就要成太子了?”
“可陛下不喜欢四皇子啊,若四皇子能成为太子,咱们大人不是风头更盛?可惜,陛下不喜欢四皇子,那他就当不了太子。”
又一人道:“那可不尽然,就算陛下不愿意四皇子当太子,四皇子也大可越过太子,直接当皇帝。”
这人刚说完,就被人捂住嘴,“祖宗,你可别胡言乱语。”
这人往四下看了看,没见到什么人,才松开他的嘴,那人嘴上一松,不由嗤道:“怕什么?帝王之家,如此行事实在正常不过,辰时宫中防守最弱,若我是四皇子,我就趁此……”
不待他说完,那两人就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走,他嘴里还含糊呜呜说着话。
这些话正落在四皇子耳中,也因此,他心下渐渐有了主意,在谢央劝谏皇帝立太子,皇帝迟迟未定时,四皇子动了手。
“但可惜,四皇子手下的人并不都以为他做的是对的,待臣知道后,本想阻止,却是谢太傅先一步进了宫中,向陛下告罪,陛下知道此事,便要将计就计,命臣擒拿四皇子,而太傅则被罚禁足。”
燕娇怔然,又听裴寂道:“陛下的皇子一个接一个没了或是残了,他是不想杀四皇子的,可没想到四皇子犯了傻,谋反不成,被幽闭府中之前,买通宫女,毒杀陛下。”
皇帝自然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放过要自己命的人,也就下令毒杀四皇子,为试探谢央,让他亲自为四皇子送毒酒。
“臣同殿下说这许多,就是想告诉殿下,殿下在民间声誉愈佳,回到京中就越对殿下不利,太傅狼子野心久矣。”
他二十三岁入仕,那时他见到帝王身旁,荣宠一身的太傅,那人比他小上两岁,一袭蓝色道袍,面如冠玉,一双眸子懒散慵懒中又带着几分犀利。
那时的他便知,他在仕途上这人便是他一生的政敌!
他是最卑贱的人,无父无母,如野狗一般游荡,为了活命吃过老鼠肉,与野狗抢一碗全是水的稀粥。
那时的他想爬到最高的位置,以为爬到那样高的位置,就可以不让世人像他那样卑微地活着。
可他没读过什么书,只有一身蛮力,却偏偏哪里都不需要他,后来他走过许多地方,听过很多故事,成了一个最会讲故事的人。
他也不再做一个众人眼中的良善人,因为一个好人,是最不容易爬到那么高位置的。
他成了稗官,博得了皇帝的宠信,天下人都说他不学无术,只靠一张嘴,又说他只凭借他毒辣的手段,杀了很多人,成了怀安王。
可他本就不是那纯白纸,他知世间污糟事,自然也做不了那无暇人。
所以,哪怕任万人唾骂,为世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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