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酸涩粗糙,不堪入口。吃梨于我永远是一则难题,太早放弃,则浪费食物,对不起世上饥民。勉强下咽则对不起自己的味觉。
不过,还好,梨子是上帝造的,不像口香糖是美国人造的。梨子心再难吃也有个限度,不像口香糖残胶,咽下去是会出事的。
我终于想好了一种吃梨的好方法:我把梨皮削好,从外围转圈切下梨块,及至切下三分之二的梨肉,我便开始吃梨心,梨心吃完之后才回过头去吃梨子外围的肉。这种“倒吃”的方法其实也不奇特,民间本来就有“倒吃甘蔗”的谚语。我每次用此法吃梨都享受一番“渐入佳境”的喜悦。
想起当年小学和中学时代,同学之间无形中有一种“吃便当文化”,那时代物质供应不甚丰裕,便当里的菜也就很有限(而由于我和我的同学全是女孩子,女孩子在某些家庭中,其便当内容又比男孩为差)。但怎么吃这种便当?说来也有一些大家不约而同的守则:那便是先努力吃白饭,把便当中的精华(例如说,半粒卤蛋,或一块油豆腐)留待最后,每当大家功德圆满,吃完了米饭,要享受那丰富的“味觉巅峰”,心里是多么快乐呀!那“最后美味”的一小口,是整个午餐时间的大高潮。
尽管只是一个填饱的便当,尽管菜式不丰美不精致,那最后一口的情节安排竟然很像中国古典戏剧“苦尽甘来”的结局。我们吃那一口的时候多半带着欢呼胜利的心情,那是整个上半天最快乐的一霎。
人生能否避免“口香糖模式”“梨子模式”,而成为我小时候的那种渐入佳境的“便当模式”?我深感困惑。
圈圈叉圈法
专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我有时不免惊愕好奇。
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一位专家,专教观众和小孩说话,(似乎,观众原来都不知该如何跟自己的小孩说话)专家说:
“如果时间已经是晚上,譬如说,是晚上十点了,你的孩子却不专心做功课,只把一只排球往墙上扔得砰砰响,楼下的邻居也许立刻就要来抗议了。你怎么办呢?你不能直接制止他,你应该用‘圈圈叉圈’法来沟通……”
什么叫“圈圈叉圈”法呢?专家继续解释。
“那就是说,你要指责人的时候,不要直接先说指责语,要先说两句好听的,然后说那句重点,最后再加上一句甜点。譬如说对那个扔球的孩子,你应该先说:‘哇,不得了,我还不知你的球艺如此高超呢!’然后你更进一步赞美他,‘现在十点了,你已经累了一整天了,此刻还能打得这么好,也真是难得了!’‘不过,’你可以很小心地加一句,‘现在晚了,你能不打球不吵到三楼的话会比较好些。’最后你还要安抚他一下,说,‘早点睡吧!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妈妈时刻以你的表现为荣!’这就叫圈圈叉圈法。”
我听了不禁咋舌,原来专家都是这样教人的!我几乎怀疑他们拿了“青少年联盟会”的钱,才如此处处为青少年说话!想起来不免捏一把冷汗暗叫一声:
“哇,好险哪!”
如果当年我家的犬子犬女也知道这番“圈圈叉圈沟通法”,那我的“直言法”一定要挨批挨斗了。
孔门弟子子路有“闻过则喜”之德,大禹更有“闻过则拜”的度量。人而一旦贵为“总统”“副总统”或“行政院长”、县市长或“立法委员”或“议员”之类的大小官儿,终至养成了“闻过则怒”的反应,唉,那也罢了,反正这种人早给宠坏了,一时也难改其霸权作风。但,如果小小孩子,心灵尚在纯洁阶段,是非还未昏昧之际,父母也必须用讨好小人的方法来讨好他,这岂不是明明白白摆着要陷他于不义吗?
如果设想我自己是专家口中的那个孩子,如果我的父母用这种“圈圈叉圈法”来跟我说话,我一定会立刻提高警觉,对自己说:
“天哪,要来的终于来了,我的父母大概‘有话要放’了,否则他们今天干吗灌起迷汤来?而且,真是离奇呀!难不成我是凶神恶煞吗?何必用这种口吻来跟我讲话!难道我在人格上就那么弱不禁风吗?瞧他们那副屁滚尿流的恶心相,真是标准小人!”
世人之间,本来也并不是人人皆能直话直说的,但如今专家告诉我们连父子夫妻之间也要专拣“甜话”来说,不免令人心寒!对孩子猛灌溢美之词这件事简直等于要小孩子从小喝糖水(比例是糖三份水一份),而不给他喝简单明了的白水,久而久之,不一口蛀牙才怪。
将来的世代,除了有“蛀牙族”,恐怕在专家的纵容下也会冒出一批“蛀耳族”来吧?
“你错了,请不要再做下去!”
能这样简简单单对家人说话是多么幸福啊!
如果你想卖我一把茶壶
我犹疑不决,对着那把茶壶。买?或不买?那是我第一次去大陆,茶壶也并不贵,买个纪念品也不算什么。我考虑的是家已有好几把壶,东西太多,堆得到处碍眼,也挺烦——当然,换个角度想,债多不愁,反正东西那么多,再多加一件也不算什么,何况这小壶造型也不坏,唉!买还是不买……
店员看我有五分买意,便来加一句劝词,他说:
“这壶好!夏天泡茶,隔夜都不馊。”
他没料到,我被那句话吓到了,立刻放下壶,走出门去。他也许始终不知道在那一秒钟之间,我内心发生多少事?
对我而言,茶,一向是浪漫的。晚餐既罢,桌子收拾好了,沏一壶茶,与家人分享,是生活里小小的留白。喝茶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单纯地领略山茶的滋味。
南朝曾有位人称“山中相”的陶弘景,(因为他坚持不做宰相,皇帝有难题便只好移樽就教,到山里去找他商量,“山中相”的外号就是这样来的)他善医善诗,有首回答皇帝的诗写得极好: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
唉!其实人生一切可以自豪自得的事,大概都不容易宣之于口。一个隐士,倚窗看白云穿户如蝴蝶穿花,其中静趣哪里是惯打高尔夫球的政要所能听懂的呢?
啊,说到白云,它和喝茶有什么关系呢?有的,对我而言,茶叶是唯一可以留住山云谷雾的“记忆收藏体”,每一片茶叶都是月光清风或朝云夕露的总集,我喝茶的时候喝的其实是烟岚是逸云,陶弘景所不能形容的,茶叶却能一一代为演绎。
我深爱茶,茶是高高的丘地和低低天空之间最美的凝聚。茶是天地之交泰。
——而这人,这卖壶人,他说什么?
他说,这壶好,夏天泡茶,隔夜都不馊。
茶字怎么可以和“馊”字联想在一起?而且,在台湾,大家讲究冲泡,一壶茶,大概过十分钟就算淬汁完毕,就可以丢掉了,谁会把茶泡到第二天呢?说“茶”这个字之际应该洁齿清心,怎可把“馊”字贸然出口?
那店员自以为极具说服力的推销词,竟会把我吓得恶心起来,甚至夺门飞逃。
如果你想赚一把茶壶的钱,你至少要懂我一点。做生意,也可以是一种友谊。说到友谊,唉,我想我们应该要彼此多了解一点才好吧!
皮,多少钱一片
皮,多少钱一片?啊,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皮。
譬如说:猪皮,那不值什么,你只要买一百元以上的猪肉,便可要求店家免费送你些猪皮。如果你是老主顾,老板会随便送你一尺见方大小的猪皮。
如果是澳洲袋鼠皮(连毛),价钱就不同了,一张完整的袋鼠皮,总要台币千元。换成新西兰的羊皮呢?那价钱就不一定了,大约自千余元到三四千都能买,当然一分钱一分货,绝好的羊皮,其毛既绵长又柔软、既洁白又致密,是世间绝美的装饰和卧具。
动物皮毛之中,羊皮算是便宜的,其他如狐皮,如虎皮,如貂皮动辄价值数百万。不但贵,且列入保护,将来,这类物品恐怕只能在古董市场上求售了。
假如我再问下去:
“请问人的皮,怎么买法?”
恐怕就很难回答了,因为并无人皮市场,不像蛇皮鳄鱼皮或鳗鱼皮,都有差不多的国际价格。
在我们这种凡物皆商品化的时代,人肉可卖、人的肾脏可卖、人的眼角膜也可卖。跟其他事物一样——总是富人花钱买了穷人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古代穷人可以鬻妻卖子,现代穷人竟可能卖器官……
不过,却有一个女子,她的故事跟上述情节无关,她,切割自己的皮肤,去供人之用,而操刀者竟是她的丈夫。
这是半世纪前的故事了,地点在彰化,主角夫妇来自英国,姓兰,他们德行的芳香也真如幽谷芳兰。他们选择在医院中行医济世,别的牧师以口宣道,他们却以手术刀宣教。
当年乡间有个台湾小孩,皮肤溃烂,不知如何收口,兰氏夫妻读了一篇医学报告,发觉有人提出以他人之皮代病人之皮的构想,便打算像输血一般地“输皮”给这小孩,当时一来对手术成功并无把握,二来也不知找谁来捐皮。如果所捐之皮必然成功,则或者可找人救助,但如不成功岂不遭人怨死?兰医生本人其实也愿意捐助,但他必须负责移植手术,总不能抱痛冒险,兰太太便一口应承,甘愿切肤,这身为护士的兰太太也真是一位奇女子了。
啊!这块皮,如果要付钱,倾王永庆之财也不足偿,罄吴火狮之金亦不够数,而兰太太是自愿的,小病人并不需付一毛钱。
这故事的结尾很意外,他人的皮肤其实并无法转移在小病人身上,小病人却不知怎么蒙天保佑,竟一天天好起来,后来长大,变成一位牧师。
以上情节经画家描摹,成了一幅名画,叫作“切肤之爱”,如今挂在高雄医学院,作为“镇院之宝”。
兰大夫的医院仍屹立,他的儿子继承了大业,这间彰化基督教医院很想把这幅名画要回来,但一者太贵(时价一千万),二者高雄医学院也不肯割爱。
依我想,也罢,彰化基督教医院其实已拥有整个故事的精神,而且也没闲钱来买这幅画,高雄医学院其实比较需要这幅画。不知到什么时候国人才能培养出兰先生兰太太这样具有“高爱心因子”的生物。
在台湾有巨富坐在虎皮上拍照,自以为一世雄豪,有人把五万元的鲍鱼塞进两层嘴皮之间。但肯为一个小孩割舍皮肤的高贵人物在哪里呢?
第三辑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如果一个人爱上时间,他是在恋爱了。恋人会永不厌烦地渴望共花之晨,共月之夕,共其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有个叫“时间”的家伙走过
“这是什么菜?”晚餐桌上丈夫点头赞许,“这青菜好,我喜欢吃,以后多买这种菜。”
我听了,啼笑皆非,立即顶回去:
“见鬼哩,这是什么菜?这是青江菜,两个礼拜以前你还说这菜难吃,叫我以后再别买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上次买的老,这次买的嫩,其实都是它,你说爱吃的也是它,你说不爱吃的还是它。”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时段上,差别之大,几乎会让你忘了它们原本是一个啊!
此刻委地的尘泥,曾是昨日枝头喧闹的春意,两者之间,谁才是那花呢?
今朝为蝼蚁食剩的枯骨,曾是昔时舞妒杨柳的软腰,两相参照谁方是那绝世的美人呢?
一把青江菜好吃不好吃,这里头竟然牵动起生命的大怆痛了。
你所爱的,和你所恶的,其实只是同一个对象,只不过,有一个名叫“时间”的家伙曾经走过而已。
正在发生
去菲律宾玩,游到某处,大家在草坪上坐下,有侍者来问,要不要喝椰汁,我说要。只见侍者忽然化身成猴爬上树去,他身手矫健,不到两分钟,他已把现摘的椰子放在我面前,洞已凿好,吸管也已插好,我目瞪口呆。
其实,我当然知道所有的椰子都是摘下来的,但当着我的面摘下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以文体作比喻,前者像读一篇“神话传说”,后者却是当着观众一幕幕敷演的舞台剧,前因后果,历历分明。
又有一次,在旧金山,喻丽清带我去码头玩,中午进一家餐厅,点了鱼——然后我就看到白衣侍者跑到庭院里去,在一棵矮树上摘柠檬。过不久,鱼端来,上面果真有四分之一块柠檬。
“这柠檬,就是你刚才在院子里摘的吗?”我问。
“是呀!”
我不胜羡慕,原来他们的调味品就长在院子里的树上。
还有一次,宿在恒春农家。清晨起来,槟榔花香得令人心神恍惚。主人为我们做了“菜脯蛋”配稀饭,极美味,三口就吃完了。主人说再炒一盘,我这才发现他是跑到鹅舍草堆里去摸蛋的,不幸被母鹅发现,母鹅气红了脸,叽嘎大叫,主人落荒而逃。第二盘蛋便在这有声有色的场景配乐中上了菜,我这才了解那蛋何以那么鲜香腴厚。而母鹅訾骂不绝,掀天翻地,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每一枚蛋的来历都如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天火,又如《白蛇传》故事中的《盗仙草》,都是一种非分。我因妄得这非分之惠而感念谢恩——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今晨,微雨的窗前,坐忆旧事,心中仍充满愧疚和深谢,对那只鹅。一只蛋,对它而言原是传宗接代存亡续绝的大事业啊!
丈夫很少去菜场,大约一年一两次,有一次要他去补充点小东西,他却该买的不买,反买了一大包鱼丸回来,诘问他,他说:
“他们正在做哪!刚做好的鱼丸哪!我亲眼看见他在做的呀——所以就买了。”
用同样的理由,他在澳洲买了昂贵的羊毛衣,他的说词是:
“他们当我面纺羊毛,打羊毛衣,当然就忍不住买了!”
因为看见,因为整个事件发生在我面前,因为是第一手经验,我们便感动。
但愿我们的城市也充满“正在发生”的律动,例如一棵你看着它长大的市树,一片逐渐成了气候的街头剧场,一股慢慢成形的政治清流,无论什么事,亲自参与了它的发生过程总是动人的。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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