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尔朱川,与尔朱荣会晤。费穆出自禁卫军世家,洛阳武人集团时刻与尔朱荣保持着联系,他们认为鲜卑武人应该重新掌权。
尔朱荣和并州刺史元天穆控制着山西北部地区,得到洛阳禁卫军集团支持更加如虎添翼。元天穆系元魏远亲皇族,与尔朱荣八拜之交。贺拔家族的贺拔岳极力赞同高欢进兵洛阳的建议。
四人聚在一起谋划,进兵洛阳总要有借口,他们想到了葛荣。于是尔朱荣给朝廷上书,主动请缨,请求去河北讨伐葛荣:“山东群盗猖獗,冀、定覆没,官军屡败,臣请率精骑三千东援相州。”
胡太后不是傻瓜,对尔朱荣半信半疑,她的面首们深知尔朱荣是何等样人,此人是比葛荣更令人恐惧的人物。尔朱荣率军南下,会不会不去邺城到洛阳来呢?
虽然三分之二的土地已落入敌手,胡太后依旧撑着架子,给尔朱荣下诏,大睁着双眼说瞎话:“莫折念生已斩首,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渐平。北海王元颢率众二万出镇相州,不需你出兵相助。”
关陇义军首领莫折念生为魏将崔延伯所败,确被部将杀害,然而义军在万俟丑奴率领下横扫关中,斩杀崔延伯,大败萧宝寅。萧宝寅兵败之后,怕受朝廷处罚造反。所谓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投降一事纯属胡太后捏造。倒是北海王元颢出兵河北属实,凭他的两万军队想击败葛荣,恐非易事。
尔朱荣明知胡太后胡说八道,却也毫无办法。四人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既然朝廷不肯让我们去洛阳,那么直接攻打葛荣也可以,只要击败葛荣,天下再无人能够阻挡我们。
于是,尔朱荣再一次给朝廷上书,陈述平定河北的战略方针:请柔然国主阿那瑰过居庸关南下从背面攻击;北海王元颢自相州北进从正面进攻;我尔朱荣出井陉、滏口关,从侧翼攻击贼兵。
尔朱荣阐述必胜的道理,葛荣吞并杜洛周的部队人马众多,但他威信未树,部下并非一族,若我三面进攻,可使贼兵立刻分崩离析。为使朝廷安心,尔朱荣特意强调从井陉出兵。
攘外必先安内。胡太后拒绝尔朱荣三面合击起义军的正确战术,听从徐纥建议,派人持铁券离间尔朱荣部下将士。铁券是北魏皇帝赐给臣下不死的诏书,胡太后希望以此分化尔朱荣日益壮大的势力。
难道尔朱荣真比葛荣还要可怕吗?
密诏
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北魏国内部直接形成两大势力集团,鲜卑武人与汉化文人集团。尔朱荣是纯正的鲜卑武人,六镇民变提供了绝佳的崛起机会。尔朱荣手握一支强兵,鲜卑武人视他为一颗新星,趋之若鹜。政治上不同路,执政的汉化大贵族当然要压制。尔朱荣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他是孝明帝元诩的丈人。胡太后不肯放弃手中权力交给皇帝,自然害怕尔朱荣进入朝廷。
此时宫廷斗争进入白热化,胡太后与孝明帝为争权大打出手,皇帝亲信多被胡太后秘密杀害。元诩妃子生下女儿,胡太后竟然诏告天下皇子诞生。胡太后开始为皇帝身后事做准备工作。刚刚19岁的孝明帝日益感受到死亡威胁,普天之下只有尔朱荣才能救自己。
一份密诏送到晋阳,孝明帝诏令尔朱荣率兵入洛阳。时局变化出人意料,郁闷中的尔朱荣喜出望外。
契胡骑兵沿着太行山麓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大将尔朱兆、高欢、贺拔岳领先锋骑兵日夜兼程,向洛阳急驰。尔朱荣的先锋部队特别有意思,契胡兵、怀朔兵和武川兵混编。
先锋军团到达上党,忽然又接到孝明帝一道密诏,勒令回师。尔朱荣迷惑不解,他当然不知道,宫廷中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阴谋。
孝明帝做事不密,胡太后知悉调兵消息。迫于压力,孝明帝下达停兵密诏。胡太后并不满足,孝明帝不明不白地死去。朝野流传这位一心向佛的胡太后与情人郑俨把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毒死。
孝明帝无子,一个月前皇妃潘充华所生的女孩正好用来立为皇帝,朝廷公告天下。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一天之后,胡太后改变主意,下诏书承认潘充华所生为女孩,重新从皇族里挑选出一个三岁小儿元钊为皇帝。胡太后的想法一目了然,不立长君,立幼童便于继续掌握大权。事实证明,胡太后很傻,很天真。
不过几天功夫,尔朱荣接连收到朝廷文件,先是皇帝驾崩;接着宝宝登基;又说宝宝是女孩;最后确定小幼童做皇帝。
尔朱荣勃然大怒,暴跳如雷,这不是耍人吗?耍笑天下人?尔朱荣是当时北魏国最大的愤青。精英们忙着搂钱,穷人们忙着造反,只有他关心国家大事。
尔朱荣义愤填膺,对元天穆道:“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如今立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君临天下,国家想要长治久安,怎么可能!我欲率铁骑赴哀山陵,剪除奸佞,更立长君,怎么样?”
同意,全体通过。大家早已商议重整大魏山河,何况如今胡太后竟然主动制造口实。元天穆赞叹道:“又见伊尹、霍光。”挽国家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是大英雄本色。
洛阳鲜卑武人向尔朱荣透风,撩得这位愤青怒火万丈。尔朱荣提笔上表,表章措辞极为强硬。大骂执政大臣徐纥、郑俨,直言皇帝被毒,要求入京追查孝明皇帝死因,斥责朝廷把立皇帝当作儿戏,新皇帝不合格,推倒重选。
这一道表章,无疑是一道讨伐胡太后的檄文。轰动洛阳,各种势力集团闻风而动。
最开心莫过于有希望成为皇帝的元魏皇族子弟。因为他们清楚,尔朱荣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足以把他们推上帝位。其次,洛阳鲜卑武人集团。他们压抑了三十多年,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了。
最紧张莫过于胡太后。国家混乱到这种田地,胡太后仍然只顾私利。贪小利看不到大局,胡太后继续出昏招,派禁卫军官尔朱世隆到晋阳安抚尔朱荣。
胡太后本想用尔朱世隆试探尔朱荣的态度,谁知尔朱世隆反而成为尔朱荣与洛阳反对派之间的桥梁。尔朱世隆任直阁将军,直接属于禁卫军官集团。洛阳皇族多通过他与尔朱荣联络。尔朱世隆到达晋阳,尔朱荣对洛阳动态摸得一清二楚。
禁卫军欢迎尔朱荣入京城,诸王希望尔朱荣拥立自己,尔朱荣陷入幸福的烦恼之中。选皇帝不能选远亲,范围只能定于献文帝拓跋弘的子孙中。即使这样,有资格做皇帝的人仍然众多,选谁呢?
尔朱世隆推荐彭城王元勰之子长乐王元子攸。选择元子攸的优势有二:第一、元子攸相貌出众,风神秀慧,且长期担任禁卫军官,禁卫军集团不会反对。第二、元子攸党羽众多,汉人清流贵族多依附此人。如果选他,洛阳不攻自破。
为不让胡太后起疑心,尔朱世隆回洛阳去了。尔朱荣与元天穆反复商议,认为元子攸比较合适。于是,尔朱荣派侄子尔朱天光潜入洛阳,与尔朱世隆一道拜会元子攸,试探口风。如此美事,怎能不允。其实元子攸拉拢朝廷中的清流,早有想法。
两下一拍即合,尔朱荣仍然不放心。在他眼里,元子攸有一个缺点,和汉人走得太近。他做皇帝,执政风格恐怕不会改变。不立他,元子攸优势明显。怎么办?尔朱荣想出妙计。按照草原民族古老的习俗,铸金像卜问天意。谁是真命天子,上天说了算。铸像问天可见尔朱荣愚昧的一面。在政治家眼里,宗教为政治服务,不是政治为宗教服务。
洛阳城中有资格成为皇帝的诸王纷纷手铸金像,结果竟然与人愿相同,元子攸铸成。天意指示,尔朱荣不再犹豫,兵发洛阳。
胡太后大惊失色,群臣早对胡太后失望,闭嘴不言,唯独徐纥大吹牛皮:“尔朱荣小胡,胆敢向朝廷用兵,禁卫军足以制敌,只要我们守住险要地势,以逸待劳,小胡悬军千里,士马疲弊,打败他轻而易举。”
徐纥的自信来源于洛阳强大的禁卫军,洛阳禁卫军官上千人,军队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尔朱荣的军队不到一万,有什么可怕?事实证明,傲慢者的眼睛总是闭着的。
胡太后任命李神轨为大都督,率武卫将军费穆、平东将军郑季明等将领出城迎敌,费穆守小平津,郑季明与郑先护守河桥,凭借黄河天险抵挡尔朱荣。
李神轨是胡太后情人,自当尽忠卖力,可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长乐王元子攸溜过黄河,到达北岸与尔朱荣会合。元子攸到来令军士们士气高涨。原本他们是叛军,现在不同,名正言顺。将士们高呼万岁,声震黄河。
黄河渡口早被封锁,元子攸怎么能过河?出了叛徒,郑季民不但送元子攸过河,而且把叛军领过河来。尔朱荣一渡河,费穆抛下军队不管投降了。
李神轨知道大事不好,仗没法子打,偷偷潜回洛阳家中闭门不出,决不能再参与,这是一起早有预谋的阴谋。
洛阳门户洞开,胜负已定。胡太后的宠臣们作鸟兽散,郑俨、徐纥跑到宫中偷了几匹千里马溜回老家,回老家的路上徐纥心里仍不踏实,干脆南渡长江投降梁朝。
胡太后哭了,自己的命怎么这么不好,算了,使用最后一招,下令后宫妃嫔宫女集体出家。胡太后落发遁入空门,以为她常年供奉的菩萨可以消除平生的罪恶,保佑她可耻的生命。
尔朱荣没有进入洛阳,通知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新皇帝,派出一队骑兵抓捕胡太后和小皇帝。大部分文武官员来到河桥拜见新皇帝,元子攸正式称帝,是为北魏孝庄皇帝。
没有遇到一丝反抗,没有发生任何军事冲突。胡太后和小皇帝一并抓到河阴(今河南孟津县东)的黄河岸边,洛阳禁卫军按甲不动。禁卫军官们在笑,洛阳失陷是他们的杰作。从火烧张宅事件开始,作品没有完工,差最后一笔,画龙点睛的一笔。
河水滔滔,滚滚东流,一队队契胡甲士持戈而立。尔朱荣坐在胡床之上,将胡太后提到跟前,数落她的种种罪状。讲起口才,尔朱荣根本不是胡太后的对手。胡太后凭借伶牙俐齿,长篇大论,百般狡辩,说得天花乱坠。唠唠叨叨,尔朱荣越听越上火,拂袖而起,下令将胡太后和小皇帝一起投入黄河。
血色残阳将滚滚黄河水映得通红,坠河的刹那,胡太后仿佛听到远处隐隐传来杨白花靡靡的乐曲声,翻滚的浊浪瞬间吞噬了两条微不足道的生命。胡太后的死不是终曲,而是序曲,奏响了一出以肃贪为名的大屠杀悲剧。
河阴落日
尔朱荣发动军事政变试图挽救濒临灭亡的北魏帝国。为实现隐藏于内心深处的野心,两个人欺骗了他,将尔朱荣伟大的热情引向歧途。“河阴之变”使尔朱荣走上魔坛,引导帝国魔气平关东、定关中,完成国家复兴。一个又一个的神话诞生。魔王为神话而生,为神话而死,这是无可替代的宿命。
杀掉旧主拥立新君,极具风险的事情办得如此轻松,尔朱荣竟然感觉缺少些什么。禁卫军官费穆的一席话提醒了他:“明公人马不过一万,远道而来,将士们望风而降,不过因为您迎立皇帝、顺应民心。没有赫赫战功,朝野上下无人肯服。以京师将士之众,百官之盛,若知明公军中虚实,必起轻视侮慢之心。如果不能大杀一批官员,任命亲党,恐怕明公北还之日,未渡太行必生变故。”
费穆和尔朱荣均是豪气凌云的人。表面看,费穆每一句话都为尔朱荣着想。其实说了这么多,只为一件事,杀官换人。换什么人呢?换自己人,鲜卑武人。
费穆出自禁卫军世家,武卫将军是禁军高级军官。他敢出得罪天下人的主意,身后必有禁卫军官集团支持,他们恨不得杀尽上品文官。杀人的理由很充分,正是因为文官们人为划分等级,才激怒六镇鲜卑人,引起天下大乱。
尔朱荣是鲜卑武人,杀尽文官的计划足以令他动心。尔朱荣召集心腹将领商议可行性,“洛阳官员多是贪官,社会风气骄侈淫逸。如果不加剪除,积重难返,国家如何治理?我准备借百官出迎之机,将他们全部诛杀,朝廷必将另有一番气象,你们看怎么样?”
尔朱荣手下清一色鲜卑武人,支持占到多数,只有慕容绍宗表态反对。慕容绍宗系慕容鲜卑后人,慕容恪直系子孙,与尔朱荣沾亲。他是尔朱荣的智囊,考虑问题长远:“我们的事办得顺利,因为天下人想摆脱胡太后的统治。明公如果杀尽士人,您就是第二个胡太后。”
一个人面对群狼,个人的理智微乎其微,六镇起义早已激起鲜卑人血液中的野蛮之气。
如果朝廷官员们一心为公、全心为民,会狼烟遍地吗?如果他们不搞歧视,不搞九品,会激起这么大的变乱吗?如果他们不贪婪,会把社会的财富集中到他们手里吗?
该杀,死有余辜。只有他们死绝,才能重振河山。尔朱荣决定以“肃贪”、“行政不作为”的名义诛杀百官。
胡笳悲鸣。
尔朱荣敦请孝庄皇帝元子攸来到黄河岸边的临时行宫,召集官员们祭天。拓跋鲜卑有祭天传统,帝位更替,新皇帝要与帝室七姓之人用黑毡蒙头西向拜天。
官员们没有到齐,从史书记载看,替鲜卑武人说好话的官员大多未到,比如山伟、孙绍等人。还有朝中一些正直的官员,尔朱荣特意派人叮嘱那位顶撞过胡太后的元顺,“告诉元仆射,呆在官衙里不用来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禁卫军集团参与了,孝庄皇帝是否参与其中耐人寻味,因为屠杀对他来说,也有好处,可以用自己的人嘛。
事情的发展有时出乎策划者意料。
尔朱荣一身戎装,指天划地,给两千多名王公权贵、大大小小的官员训话,痛责官员贪污暴虐,不顾百姓死活,导致四海怨怒,天下丧乱。先皇暴崩,你们谁也脱不掉干系!随即一声令下,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契胡骑兵将官员们团团围住。
尔朱荣与禁军总管领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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