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提拔军官严格,宋文帝刘义隆曾经斥责太子刘劭委任家奴做队主,何况军主。一下子提拔七名高级军官相当反常,说明当时情况紧急,齐武帝急于安排一批竟陵王的亲信掌控局面。
为什么会搞得这么紧张,继承人还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齐武帝写个诏书念一念了事。真这么轻松?有时候容易,有时候困难。比如,齐武帝继位比较顺利,之前出过小小波澜,不费吹灰之力平息,毕竟萧赜做过好几年太子。
现在形势不同,文惠太子势力太大,人死魂在。文惠太子势力大得出乎齐武帝的想象。
萧长懋从小深得皇爷爷萧道成喜爱,萧道成称帝,封萧长懋为南郡王。南朝历代未有皇孙封王,至此算开了一个先例。萧赜中年继位,萧长懋正值年轻有为,参与朝政,威行内外。萧长懋礼接文士、蓄养武人,亲信之徒遍布朝廷,可谓一手遮天。
太子小日子过得比皇帝舒服。东宫雕饰绮丽,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妙极山水,过于皇宫大内。萧长懋怕萧赜发现,在门旁种上高高的竹子,建造数百间游墙。游墙即活动墙壁,需要遮蔽扯了过来,若不用时挥手即去。我们可能不以为然,皇帝去东宫不就知道了吗,搞游墙有什么用?古代都是儿子向父亲请安,哪有父亲跑到儿子家去的,何况当朝皇帝。
萧长懋对父皇说,要在东田建个小苑。萧赜答应了,建吧,不就是小花园。结果,太子将东田花园建得极其奢丽,超过太子应有的建制。
齐武帝性情严厉,猜忌心重,天下布满耳目,监督太子、诸王和百官。然而,太子所作所为竟无一人敢报告。只有一次,齐武帝去弟弟豫章王萧嶷家玩,回来时路过太子东田,见宫城气势宏伟,壮丽极目,这才大吃一惊。吃惊的是如此壮观的宫殿,恐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偏偏瞒他一个。萧赜暴怒,立刻将监做主帅下狱,痛责太子。
这不算什么,萧长懋在东宫私自制造皇帝乘舆和冠冕,过足皇帝瘾。东宫与皇宫近在咫尺,萧赜一点风声没听到。太子死后,萧赜才知道这一切。文惠太子手腕之高、亲信之多、威权之重可想而知。联想到巴东王案,难道没有太子的影子?此时此刻立竟陵王,萧赜岂能不有所准备。太子党的人会不会发难?萧子良能不能应付?
在萧赜眼中,萧子良就是废物的代名词。二皇子不中用,问题仍出在文惠太子身上。萧子良和太子关系良好,太子的一切瞒不过萧子良的眼睛,可他知情不报。知情不报,可以证明兄弟手足情深,还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竟陵王萧子良懦弱。
萧赜让萧子良提拔七名军主,他竟然只能提拔一批文人。这种人,做个文学家可以,能当一国之君吗?保得住大齐的江山吗?病床中辗转反侧的萧赜又想到了萧昭业。
萧昭业是文惠太子的长子,小时候养在竟陵王萧子良家里,由竟陵王妃袁氏抚养长大。因为当时文惠太子萧长懋任雍州刺史,在地方为萧家王朝事业打拼。萧昭业一直长在竟陵王府,萧子良搬家西州,萧昭业跟了去,直到萧子良搬往鸡笼山的西邸,萧昭业才留在西州,独立门户。那是永明五年,萧昭业16岁,跟了萧子良16年。与其说萧昭业是太子萧长懋的儿子,莫如说是萧子良的儿子。
萧昭业出名的美男子,从小眉清目秀,口齿清楚,招人喜欢,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擅长隶书。跟着大学者萧子良,近朱者赤嘛。皇爷爷萧赜觉得皇孙的字有前途,告诉小昭业,你的字别乱给人。字画和古董一样,物以稀为贵。谁都掐了你一摞字画,长大以后不值钱。萧赜真挺有本事的,一千五百年前就知道炒作。现在我们找名人写幅字画,那个难,亲戚也不给,就这个道理。所以,一定要趁他没有出名的时候先搞到手。遇到像萧赜这种风物长宜放眼量的人,提前下手也搞不到。
其实,萧昭业是个花花公子,但表面上看不出来,举止文雅得体。萧赜那么厉害一个人,愣没瞧出破绽。不过难怪,他们爷孙在一起才几天。
萧赜思前想后,平衡各方势力,感觉不如立萧昭业。立萧昭业,太子党没有意见,竟陵王萧子良呢?几乎相当于他的父亲,不会有异议。他太了解二儿子,即使有意见,也不会去搞军事政变什么的。
想到这里,萧赜的态度变了,叫皇孙进宫。萧子良天天守在父亲身边,萧昭业隔一天来一次。群臣看到这种变化,纷纷猜测:“到底立竟陵王还是太孙?”谁也摸不到底细。萧子良的亲信们开始着急,最急的当属竟陵八友中的中书郎王融。
王融忧国
王融出身高门,琅琊王氏,王导的直系后人,年青有才华,雄心勃勃。中书郎官不大,四五品的官,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很多人望之不及的位置。王融不满意,因为他是门阀望族。
晚上在办公厅值班,冷冷清清一个人,没人奉承拍马屁,王融自个围着办公桌转,边转边叹气:“如此寂寂,令邓禹笑话。”邓禹24岁官拜东汉大司徒,王融与邓禹攀比,足见心气之高。
有一次过秦淮河,朱雀桥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赶上堵车。王融坐车厢里上火,“咚咚咚”,用拳头砸车壁,一边砸一边发狠:“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官做小了,当成大官,路早清得一人没有。
人家邓禹官大,跟对主子,与光武帝刘秀布衣之交,为东汉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王融明白,他要学邓禹,拥戴出一个皇帝来。萧子良不是现成的刘秀吗?
萧子良身为皇子,机会比刘秀大得多。真正成大事的人,首先看素质,其次才能谈到机遇。萧子良难比刘秀,刘秀外柔内刚,乍一看柔弱书生,办起事来刚强果敢。昆阳之战,多少身经百战的虎将打算弃城逃跑,刘秀毅然提议坚守,亲自出城求救兵,仅率三千人马敢于冲击王莽几十万大军。萧子良外柔内柔,担不起大事,身为宰相、王朝三把手,太子违法不敢揭发,可想此人的软弱。
集权政府做官的秘诀,关键在于站好队、跟准人。跟错了没关系,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该放弃要放弃,不能固执。王融急躁冒进,急于干一番大事业。机会到来之际,欲望影响判断力,一心拥戴萧子良,表现得太过抢眼。
齐武帝病情转重,昏迷不醒。作为七军主之一、带王府卫队入皇宫的王融,草拟一份立竟陵王萧子良为帝的诏书。计划在脑子里想是一回事,形成材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萧子良做不成皇帝,这可是一份货真价实的罪证。不仅如此,王融戎服绛衫,率王府兵甲守卫禁宫。太孙萧昭业听说皇帝病重,急冲冲赶往皇宫,被王融挡在中书省殿门之外。
此时,齐武帝萧赜奄奄一息,挣扎着醒过来,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人们在等老皇帝临终遗言。萧赜吃力地睁开双目,气喘吁吁地道:“太孙在哪里?”左右忙回答道:“尚在殿外。”萧赜强打精神说道:“宣太孙入殿,东宫甲仗随入。”
当头一盆冷水,相信此时的萧子良浑身冰凉。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因为事前根本没有详细策划。如果萧子良预谋已久,所有结果均应想到。服侍皇帝的时候怎样做工作,皇帝召太孙如何对付。一味等待,命运永远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萧子良心中没有底,甚至摸不清手下亲信的态度。关键时刻,萧衍表态了,对另一名军主范云道:“现在众说纷纭,将有非常之事发生,非常之事要非常之人去做,王融的才干不足以做这种非常之事,我认为他必将失败。”
非常之事明显指拥戴皇帝的事,正当继位那不叫非常之事,争权夺位才算非常之事。
范云大为惊讶,这话表明萧衍反对萧子良做皇帝。范云铁心忠于萧子良,萧鸾继位之后还想为萧子良立碑。范云马上为王融辩解:“忧国家者,唯王中书。”你和我都不行,我们同为军主,我不敢出头,你萧衍在一旁说风凉话。
萧衍一声冷笑,阴恻恻地道:“王融忧国,是想做周公、召公,还是想做竖刁呢!”
王融自然做不成周公和召公,不够皇叔身份。萧衍斥责王融想做奸臣,竖刁在齐桓公死后,率兵守宫门不让诸公子进殿,引起齐国大乱。
萧衍的哥哥萧懿当即表示:“直哉史鱼,说得太好啦。”竟陵王七军主当中只有萧衍兄弟懂军事,哥俩一起反对,萧子良根本做不成皇帝。
竟陵王集团窝里反,萧衍不惜反对有知遇之恩的主子,难道为了皇太孙吗?当然不是,他为了西昌侯萧鸾。
萧衍和萧鸾都是皇族,但均非萧道成嫡亲一系。萧衍兄弟有心为父亲复仇,留心观察,发现萧鸾有野心,觊觎皇位。萧衍投靠萧鸾一事,《南齐书》没有明确记载,那是因为《南齐书》成书于梁天监年间,作者萧子显是萧衍的臣子,自然要为主子饰粉,不能把皇帝说成阴谋家。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真正能够做到秉笔直书的史家不多。一个民族的正气浩然,是自上而下的,绝非自下而上的。所以,当理学家们灌输正气道德之时,人们最先看的是一个国家的领袖和官员阶层。世界没有公平就没有真正的正气。人们为岳飞喊冤,只因他是一个受骗者,上当者。
萧子显是萧道成嫡亲后代,江南由齐变梁,他的地位一落千丈,能够做到侍中(中央秘书长),靠得就是写史。
《南史》不那么客气,作者李延寿是唐朝人,时代久远,仍然若有所指。尤其从萧衍出谋划策帮助萧鸾剪除各地诸王,抵抗魏军南征失败仍被委任为地方诸侯可以看出,此人为萧鸾出了多少力。萧衍心思缜密,萧鸾篡位可为皇族远亲做皇帝开先例。萧衍不可能准确预见后事,但一场大屠杀避不可免。他说王融乱天下,真正乱天下者实为萧衍。
萧鸾的野心有一人早有预感,文惠太子萧长懋。他曾对萧子良说过:“我不喜欢萧鸾,这个人品德不好。”文惠太子是狠角色,他的话不是随便说说。既然下了定语,下一步指定收拾你。萧子良为萧鸾开脱求情,“都是一家人,皇叔为人谦恭,有能力没过错,和睦,和睦。”
齐武帝萧赜有个原则,不杀诸王。萧道成临死的时候留下遗言:“我们萧家为什么能够取代刘氏天下呢,因为宋明帝刘彧残杀诸王,削弱皇族力量,才让我们事业有成。宋室若无骨肉残杀,他族岂能有机会!”经萧子良求情,文惠太子把这事搁下。谁成想一念之仁竟让萧鸾把萧道成和萧赜子孙杀了个干干净净。
诏太孙入宫的诏令传出来,王融再也阻挡不住,萧昭业快步走向皇帝寝宫。此其间,萧赜和萧子良开始商讨后事,萧赜意思让萧子良做周公辅政。萧子良原本就是萧昭业的养父,辅政合情合理。谁知没能做成皇帝的萧子良心灰意冷,竟然提议让萧鸾辅政,此时的萧子良已经决意退出政坛。濒临死亡的萧赜来不及细想,点头同意。
太孙萧昭业走近病床,哭得泪人也似。萧赜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孙子。文惠太子死的时候,萧赜去东宫,萧昭业悲伤痛哭,以至于昏厥在地,还是皇爷爷把他抱起来。
萧赜颤巍巍拉着爱孙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奴,若忆翁,当好作!”真想皇爷爷,你就好好干!接着,慢慢扭过头,看了看二儿子,点点头,意思你是个好孩子。一切如此完美,政权顺利交接,萧赜平静满意地去了天国。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叔侄,萧子良抚尸痛哭,萧昭业不知所措。王融立即下令王府卫队把守皇宫各道宫门。遗诏怎么写,还不是萧子良的事。再说,遗诏早已写好。
不去争取,什么事也做不成。千钧一发之际,尚书左仆射(副总理)、右卫将军(中央警卫部队最高长官)萧鸾得到宫中卧底传出的消息后直奔皇宫。宫门守卫持戟阻拦,萧鸾大吼道:“有旨召我!”根本没有旨意召他,萧鸾一把推开卫兵,闯进寝宫。
进入宫殿,萧鸾发现萧昭业仍在殿中傻呆呆站着,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拽起萧昭业直奔太极殿,吩咐众人将仍在痛哭流泣的竟陵王扶了出去。萧鸾站在大殿之中,声如洪钟,指挥若定,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在萧鸾指挥下,萧昭业登基了。
萧赜精明一世,只受过两个人的欺骗,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太孙。如果泉下有知,知道太孙背地里的所作所为,恐怕萧赜会从地里爬出来,把萧昭业抓进坟墓。
三十六个喜字
南朝历史有一对奇怪的夫妻,郁林王萧昭业与皇后何婧英。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恩爱缠绵,心有灵犀。贵为皇帝与君后之尊,感情生活放纵随意,谁也不去干涉对方的爱情与性欲,共夫共妻,同床同眠。富家公子犹可为,四海之尊不可活。萧昭业魂断宫中小径,为乱兵所杀。
萧赜病危的那天,萧昭业在纸笺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四周围绕36个小喜字,隶书,工整精巧,字迹优美。萧昭业秘密派人把信笺交给西州家中的妻子何婧英。何婧英,我们不熟悉,她的母亲,我们很熟悉,山阴公主刘楚玉。刘楚玉并非何婧英亲生母亲,楚玉公主离世之时何婧英尚未出生。可她像极了风流妖媚、水性杨花的何家正妻。
接到这张信笺的时候,何婧英正躺在情人的怀抱里。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西州的天是绿的,水是绿的,千里莲叶,水天一色。昔日的竟陵王府已变成南郡王府,荷塘边青楼上一对男女拥在一处,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何婧英喜欢漂亮的男生。漂亮男生不仅会带来身体的愉悦,还有感观的享受。床上的男人俊美白皙,身材修长,此前的翻云覆雨,使光洁的身躯微微沁出汗水。
侍女手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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