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鲜卑兵。鲜卑兵指代北及漠南原鲜卑部落联盟成员,即平城和六镇兵。非鲜卑兵构成复杂,有高车人、敕勒人、丁零人、氐羌人、柔然人,甚至汉人。这部分人是魏军统一北方、远征蒙古高原抓获的俘虏或降兵,设置军府驻守地方,类似于现在的军区。
北魏国汉人大多从事农业生产不打仗。征兵从各地军府中征发,并非从普通老百姓中征兵,花木兰的父亲卷卷有名,当为军户。
从花木兰的征途看,“旦辞暮至”是文学夸张修饰之词,马再快,不可能一天集结军队到达黑山(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南杀虎山)。花木兰北渡黄河到平城加入大军,出塞抵达黑山,遭遇燕山胡骑(即来自今蒙古国杭爱山的北方少数民族骑兵)展开战斗。这条路线是北魏国出塞打击柔然汗国常用的军事路线。
由此我们推断,木兰替父从军的具体年代应在公元470年(北魏皇兴四年),这一年处罗可汗吐贺真的儿子受罗部真可汗(汉语聪明的可汗)郁久闾予成率柔然骑兵入塞。献文帝拓跋弘御驾亲征,兵分两路,大举反击,诸将会师于女水河畔,大败柔然。十九天内北魏骑兵往返六千余里,斩首五万级,降者万余人,大获全胜。
为纪念战功,拓跋弘改女水为武川。北魏随后设置武川镇,与其他五镇合称六镇,驻扎军队抵御柔然。在魏军漠南统帅太尉源贺率领下,花木兰开始长达十年的漫长军旅生涯。这十年正是冯太后进行改革的十年。花木兰当然想不到,她战斗过的新城堡武川孕育了隋唐皇族,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即有宇文家族、独孤家族、杨坚家族和李渊家族。
柔然最后一次大规模入侵北魏在公元479年,这一年,刘宋大将萧道成建立南朝第二个政权齐国。迫于北魏帝国军事压力,萧道成派使者出使柔然,约定共同进攻北魏。柔然伏古敦可汗(汉语永恒的皇帝)率十万骑兵入侵北魏,直抵塞上才撤军而回。
拓跋宏一反帝国讨伐柔然的传统,面对柔然挑衅不出击。拓跋宏并非不喜欢军事征服,而是战略方向发生了变化。
北魏建国百余年,经济重心逐渐由游牧区转移到农耕区,冯太后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就是为了振兴魏国的农业。那么,帝国面临的最大威胁不再是漠北而是江南,军事重点由北向南转移。北魏帝国和柔然汗国之间基本达成默认的停战协定,不再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北境军队陆续调回,花木兰回到家乡。
策勋十二转,花木兰军功卓著,拒绝孝文帝高官厚禄地赏赐,潇洒回到家乡与父母姐弟团聚,共享天伦。电影赵薇版《花木兰》把拓跋宏和花木兰塑造成一对恋人倒也符合两人生活的历史时期,但《花木兰》没有拍摄出那个时代的特征。
回到家乡的花木兰怎么也想不到,为之服役的北魏帝国将发生何等惊天动地的变化。她的战友们从漠南回到平城,从平城迁到洛阳,从洛阳来到淮河,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南征作战。
悲平城
北魏帝国不再追逐牛羊和奴隶,军事目标直接锁定南方灌溉良好的耕田,重南轻北的军事战略意味着帝国跨入新的历史时期。军事调整刻意做出,拓跋宏为北魏帝国规划着新的未来。
如何选择未来,这是每个人必需的人生选择,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必须经历的艰难抉择。
拓跋宏登上方山,一脸深情地凝望着魏都平城。巍巍国都东连太行,西临黄河,俯瞰中原大地,远眺蒙古高原,君临天下,气势恢弘。平城成就北魏数十年基业、拓跋鲜卑两百年渴望。从大鲜卑山到大泽,从大泽到云中川,再到塞上,这一路凝聚了拓跋鲜卑人多少血泪。一统北方,雄霸草原,纵使英明之君,守住大魏的万里江山就算对得起祖先了。
迎着塞北的风,拓跋宏轻轻吟道:“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这是北魏大臣王肃描绘平城恶劣的气候条件和地理环境的一首诗。
王肃出自琅琊王氏,南朝高门望族,因得罪齐武帝萧赜,投奔北方。《悲平城》有个典故,那天王肃在官衙吟诵,孝文帝七弟彭城王拓跋勰听后,赞叹不已,想让王肃再吟诵一遍,便说:“王公吟咏性情,声律殊佳,可否再诵一遍《悲彭城》。”也许他汉语发音不准,或许一时失口,竟将悲平城说成悲彭城。王肃笑道:“什么时候《悲平城》变成《悲彭城》?”拓跋勰面露惭色,祖莹当时在座,起身说道:“《悲彭城》也有,王公未见过罢了。”王肃当然不相信:“既然有,你吟诵一下。”祖莹应声做诗:“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尸积石梁亭,血流睢水里。”拓跋勰大悦,私下对祖莹说:“今日若不是你,几乎为吴子所屈。”
这个典故原本是赞叹两人的才学,从侧面反映出平城确实不是好地方。民间有首歌谣,“纥干山头冻死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平城地处恒山以北,对于越来越依赖中原农业财政收入的国家来说,平城交通不便。
拓跋宏心中清楚得很,王肃的这首诗与其说在表达对平城环境的不满,倒不如说生活于暖乡温室的中原汉人对游牧文明充满排斥的微妙心理。
有民族就有民族之间的矛盾,有矛盾就有民族之间的战争。如何平息民族间的冲突?有一个办法最有效,把所有的民族撮合成一个民族。北魏帝国主体民族有两个,鲜卑人和汉人。把汉人变成鲜卑人,还是把鲜卑人变成汉人?
拓跋宏没有犹豫,态度坚决。人类向往文明,他不能再忍受帝国野蛮的习气,在他看来,那种文明方式落后愚昧、污浊不堪。既然落后,就要先进;既然污浊就要清新。哪怕前途艰辛,命运多舛。
不能因为是自己深爱的民族就不去毁灭,不破不立。把鲜卑人变成汉人,这样做,他会成为鲜卑人的千古罪人,他将亲手毁掉鲜卑民族。
霖雨霏霏,拓跋宏漫步中原古都洛阳,面对烟雨笼罩的西晋王朝残破的故宫石基,哀伤流涕,反复吟哦着《诗经·黍离》诗中的句子,透露出深藏于内心的忧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古今多少历史学家对这段历史反复研究,然而真正读懂孝文帝这句话的又有几人?
孝文帝强行推动汉化改革,穿汉服,说汉话,执意将都城从平城迁往洛阳,直接造成下层鲜卑人生活窘迫,把大批鲜卑人抛弃在寒冷的漠南,为日后导致北魏帝国灭亡的六镇大起义埋下灾难的种子。孝文帝的汉化政策成为争议的焦点,倍加推崇者有之,扼腕叹息者有之。
北魏国势正盛,有必要迁都吗?民族矛盾虽有,有必要全盘汉化吗?北魏建国已近百年,有必要改变帝国的一切吗?
孝文帝心有何忧?又有何求?他忧的是民族之间的隔阂,求的是天下一统的盛世。文化差异使不同的民族之间缺乏平等对话的基础,无法避免战争。自八王之乱以来,匈奴人、慕容鲜卑人、羯人、氐人和羌人一度在中原建立王国,民族战争使他们的国家迅速分崩离析。吸收历史教训,孝文帝将各族人民凝聚为一个民族,建立起一个国家,期待世世代代的和平。
改革向来不会一帆风顺,想使中原征服者融入被征服者的文化中去困难重重。拓跋珪因之癫狂、崔浩身诛族灭、太武帝晚年暴死。面对残酷的现实,孝文帝悲天悯人的优秀品德、渴望帝国长治久安的远大理想让他奋不顾身,孤单寂寞地仗剑行走在茫茫黑夜中。
首先要从思想上改造鲜卑人,全盘汉化,以儒学为主意识形态,居佛学之上。作为北魏帝国最伟大的一位政治家,拓跋宏的手腕圆滑坚韧。为向全帝国表明,他将全盘接受冯太后遗留的国家遗产,正式亲政的皇帝给予冯太后最高规格的礼遇。
拓跋宏为太后服丧,5天没喝一口水,容颜憔悴。群臣怎么劝也不行,多亏一个叫杨椿的大臣尖锐地指出:“圣人之礼,再大的悲哀也不可以毁伤性命。即使陛下想在万代中树立贤人的楷模,国家怎么办?”拓跋宏这才勉强喝了一次稀粥。拓跋宏自然明白“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道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人民做表率。
尽管冯太后立下遗嘱,丧葬从俭,拓跋宏还是将丧礼举办得相当隆重,并表示遵照古礼守孝三年,不吃酒肉,不与女人同房,恪守儒教制度。当群臣劝除丧服时,孝文帝当庭号啕大哭。国君如何守孝三年,但禁绝酒肉,不近女色,拓跋宏言出必行,这一点历代君王难以迄及。
迁都成为全面汉化的突破口,北魏都城从游牧文明气息浓厚的平城迁往农耕文明发达的中原地区。孝文帝为迁都开出的理由是:平城地处塞上,气候寒冷,六月雨雪,风沙常起。
如果以汉化做一个标的,北魏国可以分为保守派、改革派与中间派。中间派的于烈迁都成功后仍说:“乐迁之与恋旧,中半耳。”一半对一半,可想迁都前阻力之大。如果我们把首都迁出北京,试想会在北京地区引起多大的震动。
迁都之议过于唐突,遭到保守派强烈不满,大多数鲜卑贵族反对迁都。人有恋土情怀,何况鲜卑人的畜牧业均在塞上,怎么肯去河南。汉人官员大受震动,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以至于拓跋宏都不敢公开提出迁都主张。性格倔强的拓跋宏不会因为别人反对改变既定决策,使出一招偷梁换柱。
迁都洛阳
公元493年(太和十七年)孝文帝下诏南征!诏令一下,举国哗然。自萧道成建齐国以来,南北朝已有十年未发生战争,仓促之下发动战事,如何能打赢,朝野上下纷纷反对。
拓跋宏按照传统习俗召集群臣卜卦,占得“革”卦。拓跋宏喜出望外,心里高兴,此次南征为了迁都搞汉化,不是革命是什么,看来上天早已注定。于是,拓跋宏对群臣道:“汤武革命,顺天应人,大吉!”
群臣反对南征,但不想第一个出来表态。皇叔任城王拓跋澄从卦相中挑出毛病,晃着脑袋反对:“陛下继大魏基业,据有中土。我们是正统,出兵讨伐不肯臣服的国家,怎么能是商汤和周武王呢?”(那两位是以下犯上。)拓跋宏板着脸,教训道:“卦词上讲‘大人虎变’。大人物虎啸生风,锐意变革,何言不吉!”拓跋澄立刻顶了一嘴:“陛下龙兴已久,今天怎么变回老虎啦!”孝文帝一下没词,大怒,耍起无赖:“国家是我的国家,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拓跋澄不依不饶,“国家是陛下的国家,可臣是国家的臣子,明知国家有危难怎能闭嘴不言。”
顶得皇帝哑口无言,呆呆坐在龙椅上半天。拓跋宏毕竟是拓跋宏,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冒出一句话:“好,很好,各言其志,各言其志,没什么关系。”
廷议结束,拓跋宏立刻把任城王单独找来,屏去左右,私下做工作:“任城王,我找你来,还想就‘革卦’再聊一聊。明堂之上声色俱厉,不过想吓唬吓唬那些个大臣。我不想南征,实想借南征迁都。平城用武之地,不是文治之所。借南迁中原之机移风易俗进行汉化,你意下如何?”
拓跋澄一听不发动战争,高兴了,“迁都是好事,陛下何必隐瞒。”孝文帝摇摇头,“北人恋土,发生骚动怎么办?”拓跋澄给皇帝打气:“怕什么,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圣机独断,那些人又能怎样?”孝文帝大喜,鼓掌道:“任城王,你真是我的张良啊!”
反对战争最激烈的任成王转变态度,群臣又能说些什么!
阴雨连绵的深秋季节,北魏三十万步骑大军沿着桑干河、滹沱河、汾河谷地艰难辗转行进。南北绵延千里的吕梁山脉蒙在如烟如雾的雨帘里,湿凉的雨水打透将士们铠甲,泥泞的沙土道让士兵们的腿变得沉重不堪。
日复一日,秋雨不止。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在对恶劣天气的诅咒声中,魏军到达洛阳。仅仅休整了几天,拓跋宏下诏,继续南进。
乌云漫天,凄雨冷风,拓跋宏一身戎装,执鞭上马,冷峻的面庞迎着扑面打来的雨珠,催马便行,下令大军开拔。文武官员一起跪倒在马前,挡住皇帝的战马,叩头不止。
满朝文武本来对此次毫无准备的南征不满意,连月的秋雨令将士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想当年,拥有数十万铁甲骑兵的战神太武大帝在江淮损兵折将,一寸土地未得到,眼下这支军队如何能打仗,岂非送死?
拓跋宏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雨雾,语气凝重:“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有什么说的呀!”李冲铁着脸:“今之南征,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为,臣不知陛下独行,要到哪里去!臣等一心报效国家却无词阻止陛下南征,敢请陛下赐臣一死!”孝文帝勃然变色道:“朕方经营天下,混一四海,你们这些书生,屡疑大计,再若敢言,难道朕的斧钺无用!”
汉人劝不下来,鲜卑贵族们流泣苦谏。孝文帝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切就像一幕戏剧,完全写在导演的剧本里。
拓跋宏容色渐缓,故作无奈地对群臣道:“此次兴师动众,造势不小,数十万大军南征,若无成果,半途而废,如何向后人交代?岂不被世人笑话?”
大臣们跪在泥泞的地面,雨水浇透衣服铠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固执地一动不动。
群臣不动,皇帝的马走不动,双方僵持良久。拓跋宏叹了一口气:“也罢!朕世居幽朔,常想南迁中原。若不南伐,当迁都于此地,王公以为如何?同意迁都者站左边,不欲迁者站右边。”
那位被冯太后削去王爵,南征戴罪立功的南安王拓跋桢一看机会来了,见风使舵,第一个大声道:“‘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辍南伐之谋,迁都洛阳,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
集体行动多数人望风,有人领头表态,群臣山呼万岁。拓跋贵族们虽不愿向中原迁徙,更怕南伐,居然没人敢说什么,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