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脸上的妆粉粉的,口红也红得突兀。
“有本格推理小说区吗?”我问。
柜台小姐皱起显然是描出来的眉毛,“你说甚么?”
“本格推理小说。”
“那是甚么样的小说?”
“主要是解开关于杀人谜团的小说。”我说着,却没甚么自信。
关于本格推理小说的定义,许多人提出各种说法——虽然是在我以前居住的世界。
“杀人的故事……”柜台小姐想了想,走出柜台。“请跟我来。”
她带我们前往“文学”区、属于“娱乐”类的架子前。
“你说的那类书基本上都收在这里。”
“谢谢。”我仰望书架。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本叫《零的焦点》的小说。这个世界好像也有松本清张这个作家。此外还有《眼之壁》、《苍色描点》、《黄色风土》、《球形的荒野》、《存活的巴斯卡》等清张的作品,不过以时刻表诡计闻名的《点与线》却不见踪影。
此外,架上还有水上勉和黑岩重吾的社会派推理作品,也有生岛治郎等人的冷硬派小说。这些作家好像也存在这个世界。
翻译类几乎都是间谍小说或冒险小说,要不然就是冷硬派小说。我看到杰克.希金斯【注:杰克.希金斯(Jack Higgins,一九二九—),英国冒险小说家。】、加文.莱尔【注:加文.莱尔(Cavin Lyall,一九三二—二○○三),英国悬疑冒险小说家。】,以及雷蒙.钱德勒【注:雷蒙.钱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一八八八—一九五九),二○世纪最知名的美国冷硬派小说家。】等人的名字。
我在大略看过书架后确信了一件事。
“走吧。”我对小绿说。
“已经好了吗?”
“嗯,好了。我完全明白了。”
出了图书馆,我和小绿坐在市政府前的公园长椅上,吃了热狗和可乐做为一餐。公园四处都设置照明灯。太阳西下以后,灯光就会照亮遥指着远方的创立者像,看起来宛如浮现在夜空背景之中。
“创立者是甚么人呢?”我揉起装热狗的空袋。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愈来愈不了解这座城镇了。”我把揉成一团的袋子扔向垃圾筒,难得正中篮心。“这里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说。全是社会派推理小说、冒险、冷硬派这类。在这里,推理小说专指这些类别。”
“本格推理小说跟这些不一样吗?”
“并非完全不一样,因为也有一些本格推理会纳入社会派或冷硬派的元素,但基本上是不同的。可是这里没有本格推理的概念,所以即使看到有人死在密室,也不会怀疑是诡计,无法想到是利用诡计进行的谋杀。”
“可是天下一先生认为水岛先生的死是那类凶杀案吧?”
“我还不能说甚么,但我觉得世上没有那种自杀方式。”
“如果是他杀,就是天下一先生说的本格推理吗?”
“是啊。”我点点头。“不折不扣就是本格推理的世界。”
“这里应该没有本格推理的概念,为甚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不知道,或许甚么人把这类概念带进来了。”
“天下一先生解得开那个密室之谜吗?”
“当然。既然是人类想出来的诡计,没道理人类破解不了。”我从长椅起身。“好了,回水岛邸吧。”
4
我们再次前往水岛邸,管家一脸意外地迎接我们。
“还有甚么事吗?”
“警方撤离了吗?”我问。
“警部先生及两、三位部下还留在这里。”
“太好了,其实我有点事想请教警部先生,而且我也想再看一次现场,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请稍等一下。”
管家暂时消失到屋内,几分钟后回来了。他说我们可以进去。
“不过前提是不可以打扰警方办案。”
“好的,这我很清楚。”
水岛雄一郎的房间家具还维持原状地靠在四边墙壁。不过原本紧贴着门口摆放的书架,也就是被我们推倒的书架,被移动到距离门口稍远的地方。
书架的高度约两公尺多,宽度也差不多,从正面望去约呈正方形。这座书架没有玻璃门,只有几个样式简单的平行格板。推倒时掉出来的书也都被整齐地放回架上,而看上去几乎排满内部的空间,毫无空隙。
上面多是平装本,愈下面的书愈具重量感,最下层摆着百科全书,依照五十音排列,看上去约有三十本以上。
我查看架上有没有本格推理小说,不过一本都没看到。
大河原警部与年轻刑警待在写字桌那里。桌上摊着类似笔记本的东西。
“还有甚么事吗?”警部问。
“我想采访一下命案的事。”
“你要采访的应该是关于纪念馆保存委员会吧?”
“唔,那也是差事之一。”其实我是为了接近雄一郎而伪装成作家,但最好还是别不打自招吧。“但我的正职是别的。”
“是甚么?”
“呃,也就是所谓的侦探。”
“侦探?哦,就是替人做身家调查的职业,是吧?”警部的想法非常世俗。
“那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
我本来想说我也解决凶杀案,但还是闭上嘴。我不觉得警部能理解这个概念。
“你爱凑热闹是无妨,但别碍着我们。我刚刚被你的胡言乱语搅得头昏眼花。甚么水岛先生可能是被杀的、凶手可能出入这个房间,怎么可能有那么荒唐的事?”大河原说道,接着询问部下,“怎么样?有没有甚么发现?”
“没有。”检查抽屉的刑警回答。
“你们在做甚么?”
“看了就知道吧?调查雄一郎先生自杀的理由。”
我觉得这种事看也不可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闭上嘴,没鸡蛋里挑骨头。
“那本笔记本是甚么?”我指着警部正在看的东西。
“雄一郎先生的日记。是春树先生找到并借给我的。从这本日记可以看出雄一郎先生这阵子显然有甚么烦恼。”警部看着我,得意一笑。“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是个遗憾的消息。”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不行,我得保护故人隐私,连我都只读了春树先生告诉我的部份。”
“那可以让我只看看那个部份吗?”
警部想了一下,最后似乎觉得烦了,于是翻开某一页后说着“这里”,递到我面前。
那是前天写下的文章,内容如下:
“我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为了那东西,我好几天无法成眠。今晚也别想安睡了吧?老实说,我没料到它竟然让我如此烦恼,没想到它令我如此痛苦。”
我从日记抬起头来。
“原来如此,他在寻找上头写的‘那东西’是吧?”
“唔,就是这么回事。”被门外汉一眼识破的关系,警部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摸摸鼻子底下的胡须。
“警部觉得那是甚么东西?”
“要是知道就不必辛苦了。”
“在找不晓得究竟是甚么的东西啊。”我望着还是老样子、毫无干劲地翻着抽屉的刑警背影呢喃道。
此时我忽然灵光一闪,寻找不知道究竟是甚么的东西——不就跟市长委托我的案子一样吗?我也正在寻找遭盗挖的、这个不知究竟为何的物品。
“那东西”指的会不会是被盗挖的东西?这么说,盗挖贼就是水岛雄一郎。可是他说为了它而烦恼又无法成眠,是甚么意思?
我叹口气。
“那东西”就是被盗挖的东西,这个假设魅力十足,但要继续推理下去,线索太少了。我还是先挑战密室之谜吧。
我回想发现尸体以后的事。春树确认父亲已死,立刻命令管家通知弟妹,接着他用房间的电话报警。
三个弟妹很快赶过来。夏子和秋雄本来在自己房间,冬彦似乎在别馆的画室画画。
这段期间,我查看室内各角落。不管怎么想,房里都没有可供人躲藏之处。就算有人躲藏,也不可能从我们眼皮下逃脱,因为直到警方接获通报赶到,我们都待在这个房间。
“我说,会不会是哪里开了个洞?”小绿悄声说。“那样凶手就可以离开了吧?”
“确实如此,但这个案子里不可能有密道。”
“为甚么?”
“如果有密道,警方应该已经找到了。”
“可能藏得非常隐密呀。”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的口吻合糊。
小绿的意见天经地义,我应该更积极寻找密道,可是总提不起劲,因为心中某处正诉说:绝对不是密道逃脱。
“验尸结果有甚么发现吗?”我问警部。
“当然有许多发现啦。死因是手枪造成的头部损伤。子弹从头部右侧射入,从左边穿出,当场死亡。死亡推定时间是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
“有人听到枪声吗?”
“没有。枪上有灭音器。”
“大家在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都在哪里做些甚么呢?”
“在各自的房间,忙着自己的兴趣。”
也就是说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
我重新环顾室内。挪到墙边的家具有甚么意义呢?
盲点究竟在哪里?还是雄一郎真的是自杀?不,不可能,世上哪有人为了自杀而如此大费周章?
“你要天马行空的想像是你的自由,但别忘了,这是发生在现实的案件,魔法故事出现在小说里面就够了。”
大河原警部显得厌烦。他还无法理解诡计与魔法的不同。
我离开水岛雄一郎的房间走下楼梯,听到餐厅传来话声。因为房门开着,话声一清二楚。虽然觉得有失礼节,但我还是停下脚步站着偷听。
“别墅就给你吧。爸也说过那要给冬彦。这样就行了吧?”是春树的声音。
“开甚么玩笑?那种东西就算卖了也值不了多少钱。总之快把这栋房子变卖换成现金。这样最好。”
“我反对。现在急着卖也卖不到甚么好价钱,重要的是先商量一下银行的钱怎么分配吧?”是夏子的声音。
“那晚点再说,先决定东西怎么分。”春树说。
“美术品给我。爸爸以前就说过绘画跟古董全都给我。”夏子说。
“口说无凭,你那种说法才没有效力。”
“那为甚么别墅要给冬彦?他是老么耶。”
“这跟出生顺序无关吧?”
“你们要吵是你们的事,可别忘了我的份啊。”是秋雄。
受不了,看来在上演老掉牙的戏码。我微微摇头地轻推小绿的背走出去。
5
“水岛雄一郎归西,第一个问题就是遗产分配吧?”深坐在沙发里的日野市长一手托着白兰地酒杯说。
这里是市长的自宅。我送小绿回家后顺道向他报告案情,但市长已经透过警察署长得知事情概略。
“毕竟他们家几个兄妹之间,感情之差是众所皆知的。”市长摇晃着酒杯,唇角浮现笑容。“他们是所谓的异母兄妹,而且每人的母亲都是小老婆,因此四人小时候应该都是和母亲相依为命。现在宅子落成时,一家人决定全都搬进去同住,但那个时候他们应该都已经成年。”
“他们原本就形同陌路,是吗?”
“没错。突然要他们一下就相亲相爱也是困难重重吧?况且水岛家那么有钱,要他们不起纠纷才是强人所难。”市长以乡民的口吻评论一番后用洋酒沾了沾唇。
可是那两片嘴唇很快抿紧,然后市长慢慢摇摇头:
“话说回来,水岛先生居然骤逝,我真不知该做何感想。俗话说,人生就像摸索着阶梯一步一步往上爬,完全就是这样。对他来说,这人生闭幕得太突然了。”
“如果是自己拉下幕还好呢。”
我说道,市长闻言把酒杯搁到大理石桌,稍微探出身子说:
“我听小绿说,天下一先生主张这案子是他杀?”
“要主张他杀,还有个问题得先克服。”
“密室之谜,是吧?这也是小绿说的。哎呀,太厉害了。”市长乐在其中地叼起烟来,“总而言之这实在太巧了。天下一先生会碰上这样的案子绝非偶然,是奇迹。希望您能百分百发挥您的巧智让我大开眼界。”
“但没有接到委托却主动调查命案,这未免太古怪。”
“那么我来委托你吧。为了侦办这个案子,让另一件事——‘寻找盗挖品’稍微担搁一些也无妨。”
“哦……”市长如此投入,让我有些困惑。
我有点介意小绿。我送她回家后,她一直十分消沉。目睹尸体的打击对她而言可能还是太大了。她现在好像在自己房间。
“关于密室之谜,”市长说。“怎么样?您破解得了吗?”
“我还没办法说甚么。”
“小绿说您自信十足?”
“我想应该会有办法。”
“太可靠了。”
市长满足地悠然吐出烟。淡紫色的烟笔直上升,在水晶灯一带散去。“天下一先生这样的名侦探,过去应该也破解过不少同样的谜团吧?”
“我是碰过几次。”
大雪的山庄、孤岛之馆——种种情景在我的脑中复苏。不过这些记忆都不是我的,而是侦探天下一的记忆。
“不能运用过去的经验解开这次的谜吗?既然同样都是密室,谜底应该也有相通之处才对。”
“不过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容易。”我啜饮少许白兰地。这是醇厚的干邑白兰地,彷佛嗅得到法国夏朗德的泥土芳香。
“密室也有许多种吗?”日野市长问。
“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我回答。“不过精简后可以区分为七大类别。”
“愿闻其详。”市长翘起二郎腿,深深地靠坐到沙发里。
“第一是实际上并非凶杀案,而是各种巧合重叠在一起,使得案子看起来像是他杀。”
“原来如此。如果以这次的案子为例,那就是其实是自杀,却偶然成了密室?”
“没错,但家具不可能自己移动,所以可以排除这个可能性;第二,虽然是他杀,但并非凶手亲自下手,而是把被害人逼到自杀或意外身亡。可是就算是这种情形,也无法解释水岛先生自己移动家具制造出密室。”
“第三呢?”
“第三是透过装设在房间里的机关,自动执行杀人。”
“这可以排除。”
“可以排除。射击水岛先生头部的子弹确实是从握在他手中的手枪发射,而且手枪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进入第四类吧。”
“第四类与第一类相近,是伪装成他杀,但其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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