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眼一过,江绾在襄州待了也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回京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清晨江府门前,乌泱泱站着一众人。
和江绾回来时的情景很是相似,不过此番众人是为在此送行。
气氛有些沉闷,不舍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着。
二夫人握着江绾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江绾原本在昨晚整理好的心情,在这会又有些压不住的红了眼眶。
江怀林沉默不语,目光看过江绾,又扫向另一旁的江黎。
江毅正向江黎叮嘱进京后的事,语重心长,正色严肃。
江黎也难得乖顺,听过的长篇大论如今再一次道出,他也没有多少不耐烦的情绪。
“好了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江怀林终在人群中开口。
他说着这话,视线略过人群,与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谢聿对上了视线。
谢聿冲他微微颔首,像是应了他这句话。
江怀林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道:“一个个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莫不是要叫小绾往后每回来一次都这般哭一次?”
几位夫人闻言连忙抹去眼泪。
二夫人这头也松了手:“去吧小绾,谢世子在等你。”
江绾点头,步步向前走到了谢聿身边。
谢聿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走吧。”
江绾回头唤上江黎:“阿黎,走了。”
一行人几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动起来,一路朝着襄州城门外而去。
江绾坐在马车内很安静,不似情绪低落的样子,但也自看不出任何喜色。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看着不断向后移动的街景。
马车终是驶出城门,要不了几个时辰便会驶出襄州地界。
入夜,他们宿在途中的一间客栈。
此地稍显偏僻,大多数人要么抓紧赶路,以抵达襄州为目标,便暂且先不歇脚了,也有人提早在襄州境外环境更好的城池落脚,此处便没多少客人。
因着人少,倒也安静。
入夜后,更是没什么人在厅堂走动。
烛灯摇曳,在屋内的墙壁上晃动着光影。
二楼转角处的客房动作极轻地打开房门,也在静谧的环境中发出明显的声响。
江黎下意识抬眸,却在走廊尽头的露台前,看见了谢聿的身影。
“姐、姐夫?”
谢聿闻声看来,不怎么意外地问:“睡不着?”
江黎点点头,朝谢聿走去:“有一点,这是我头一次出远门。”
待他在谢聿面前站定,又反问:“我阿姐呢?”
“她睡了。”
谢聿声音很轻,好似在露台也恐吵到熟睡的妻子。
江绾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离家后的低落情绪,甚至也并未失眠。
赶路令人疲乏,她沐浴后和谢聿随口聊了几句,聊着聊着,自己就先睡着了。
反倒是谢聿,却因此而辗转反侧。
他在她入睡后,才轻手轻脚抽身披上外衣来到了露台。
谢聿:“你也舍不得离家?”
江黎一愣,还以为他与谢聿之间要沉默下来。
不过谢聿如此问来,他也直言回答:“没有啊,我早就不想叫家中整日束缚着我了,能出来闯荡一番,我可兴奋了,我就是兴奋得睡不着。”
到底还是年轻的少年,意气风发,胸怀豪情壮志。
这一点倒是与恋家的江绾大有不同。
江黎眉眼湛亮道:“昭昭家中明年也将把重心往京城方向发展,我若能在京城尽快站稳脚跟,待昭昭入京,我也能挺直腰杆向徐家提亲了。”
谢聿闻言轻哼了一声:“那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江黎一噎,但又看着谢聿沉淡冷静的侧脸,知晓自己与成熟的男子还有许多差距,他也应当为之努力。
两人并未在露台再站多久。
沉默一阵后,还是相继各自回了屋中。
未点烛灯的客房内光线昏暗。
今日月色明亮,有一抹浅淡的月光顺着窗台正好照向床榻的方向。
好似连月光都偏爱美人的睡颜。
谢聿静静地看着江绾。
手指不由自主地描绘在她脸庞边。
这不是谢聿第一次这样看她入睡时的样子了。
应该说已经看过许多次了。
在他都还未能认清自己的感情前,他就已是这样,在未能入睡时,不自觉被她吸引视线,趁着她毫无察觉,便肆无忌惮地将她的模样映入眼中。
大多数时候,他看着看着,会忍不住吻上去。
与她同眠多夜,许多小习惯也早已叫人熟悉。
好比她一向睡得熟,吻得重一些她也不会醒来,偶尔还会有无意识的回应,撩得人心尖发颤。
或者是她惯爱侧身而躺,睡着睡着整个人就会蜷缩起来。
他见过他与她同眠时,她便是缩到他怀里来。
他未在床榻上时,她便会不自觉地抱紧被褥。
叫他想要躺上去,还得费一阵功夫与睡梦中的人拉扯半晌。
还有更多的习惯,改变的,养成的,或者是从别处来的。
都会在他们往后相处的漫长时光中,被一一知晓。
亲密一词好似有了具象化。
不仅是紧密相拥的身躯,也不只是近在咫尺清晰可见的脸庞。
是他们往后要相伴的长久岁月,相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们会是对方人生中最为特殊的存在。
特殊到连想象都变得贫瘠,也深刻地在乎着,总想要再付出更多,也拥有更多。
谢聿低头吻上了那双唇,浅尝辄止,收紧手臂,抱着江绾闭上了眼。
*
回程过半,已是秋末。
寒气入袭,万物凋零。
襄州的冬季是会下雪的,比襄州气候更为寒冷的京城自然也会有雪。
江绾趴在马车车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枯草连天,落叶飘零。
光秃秃的树枝似乎就等着今年到来的第一场雪为它添上一件新衣。
“世子,京城的雪来得早吗?”
江绾随口一问,却迟迟没得回答。
她疑惑转回头来,赫然对上谢聿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神。
江绾一愣,陡然想起什么。
她嫣唇微动,嗓音碾在唇边好一会,才低声改口地唤他:“晏循。”
谢聿眉头一皱,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肢,把人从窗边捞回了怀里。
方才赶路时,江绾就是一直窝在他怀里睡着的。
或是觉得他怀中温暖,睡熟了还不会不自觉在他胸膛轻蹭。
奈何她睡醒后,便丝毫不再贪恋这份温暖,趴在窗边好一阵,这会抱着她,全然能感觉到她浑身裹着冷风的寒意。
“昨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可是……”
江绾稍有挣扎想从谢聿怀里直起身来,就被他紧紧按住了,好像不遵守承诺,就不会放开她似的。
可那算什么承诺,他根本就是乘人之危,趁机谋利。
若谢聿不是在那种时候向她提出的要求,她这会还不会这么别扭。
可他偏要在她最热火最迷离之时。
“往后都唤我夫君好不好?”
江绾在呜咽声中挤出一声“好”,只盼他能慢一点,她快藏不住声了,唯恐身处客栈会叫旁人听见异样。
谢聿倒也难得诚信交易,见她答应便当真放慢了速度。
可他也得寸进尺,哄着她一遍遍唤他“夫君”,否则
便黏糊着一直不结束。
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称呼,谢聿是她的丈夫,她本也该如此唤他的。
可谁叫他这样一弄,让她一想起这个称呼,就想起夜里那耳鬓厮磨的暧昧。
再到最后,她真没能控制住声音,羞恼得想钻进被窝里。
谢聿这才好笑地告诉她,他早便打探了昨夜三楼客房仅此他们一间有人住。
江绾想起这些就不由皱眉,不想叫他得逞,自也不唤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每年不同,我并未刻意关注过,今年气候冷,或许会来得早吧。”
谢聿怕人跑了似的越发紧抱,还托着她的身子,让她能靠在一个舒服的位置。
连这样的事,似乎也成了习惯。
江绾靠在谢聿的胸膛上,低声呢喃着:“或许,待我们抵达京城时就要下雪了吧。”
“想去赏雪?”
江绾从谢聿怀里抬头:“雪何处都能见,要赏什么雪?”
“月亮不也何处能见,总有不同的地方,能够观赏到更美的景色。”
江绾闻言,稍有窘迫。
她小声解释:“最初那次只是因为我醉酒了。”
吵嚷着想要赏月也不过是酒后胡话。
就像后来,她和谢聿坐在茶楼的雅间,有窗台遮挡视线,有过往人声影响氛围,她也仍和他一起观赏到了最美的月光。
谢聿唇角微扬,还是问她:“那你到底想不想去赏雪?”
“你回京后,应该会很忙吧?”
这一行加上路上的时间,几乎要到三个月了。
以往谢聿有多忙碌江绾自是知晓的,
如今耽搁这么长时间,他也定是堆积了不少事务。
谢聿也点头:“嗯,是有不少事等着处理。”
那大抵也抽不出时间同她一起赏雪吧。
江绾甚至觉得,或许这一行回了京城,没多会谢聿就又要离京了,待在国公府的也只有她一人而已。
江绾还未开口,谢聿便已先一步道:“所以刚回去这段时日,我可能有时无法赶回来和你一起用晚膳。”
江绾一愣,讶异地看着他:“用晚膳?”
“嗯,若是遇上公务未能处理完,就得晚些时候回来了。”
“你还有时间回府啊?”
江绾是想说,这样说来,似乎和谢聿以往比起来,压根就不算忙碌嘛。
谢聿却是皱眉道:“你不想我每日都回来?”
江绾:“……什么想不想的,我只是没想要你勉强抽闲。”
“没有勉强,本就该如此。”
谢聿道:“此前也与你说过了,我往后会陆续将手头事务卸下,自不会再如过往那样常年忙碌着。”
“……哦。”江绾低低应声,有些脸热地觉得,这好像都是因为自己。
想起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她便也没开口再说什么。
“还有一事……”
“什么?”
谢聿话说一半,似有犹豫。
他默了默,却是轻笑了一下:“算了,此事还未有定论,之后再同你说吧。”
“什么事啊?”
可谢聿却是闭口不言了,叫江绾好一阵着急:“你怎吊人胃口,这不对吧!”
“那你唤我一声夫君,我告诉你?”
江绾:“……”
“为何不能唤,我本也是你夫君不是吗?”
“我现在不想,你先告诉我是何事。”
“我想听,娘子。”
江绾脸上霎时红热:“你……”
好奇心被谢聿一声亲昵的呼唤全给搅散了。
江绾咬了咬,还是红着脸贴在谢聿耳边,轻轻唤他一声:“夫君,告诉我吧。”
话音刚落,江绾就被一把捏住了下巴。
谢聿眸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她,俯身低头而来的动作熟练且快速,压根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不……你还没……”
江绾推拒不开,呼吸在一瞬被完全吞噬。
唇舌被紧紧含住,热意将她包裹。
一吻毕。
江绾被亲得晕头转向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也早已混乱,带动着胸膛微微上下起伏着,哪还记得刚才被勾起好奇心的源头。
待到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回过神来时,谢聿早就下了马车,在驿站打点今日落脚之处。
而他说要告诉她的事也全然没了下文。
江绾愤然咬唇。
他方才一定是故意的吧!
*
回到京城已是九月中旬。
离京许久,别说谢聿忙碌,连江绾也有一阵不得清闲。
回到国公府当晚。
江绾收到了游莲派人递来的帖子,明日便要为她接风洗尘。
而谢聿则被连夜传唤入了宫,直到江绾入睡也没见他归来。
翌日一早,江绾起身时得知谢聿已经出府了。
她隐约记得睡得朦胧之际,谢聿似乎贴在耳边告诉过她了,但记忆太模糊,她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了。
江绾从襄州给国公府上下都带了礼物。
她亲自在各院走了一趟,每人见了她不免都要拉着她好一阵寒暄。
待到各院走完一遭回来,连用午膳的时间都过了。
她也只得草草吃过饭,赶紧梳妆打扮,紧接着去赴游莲的约。
头一日如此,接下来几日也并未清闲。
因着这次江黎也一同入京,加之他将跟随谢聿在朝中做事,余下要替他打理的事也不少。
谢聿如他此前所说,的确是每日都会回府。
偶有几日忙碌着晚归,江绾大多在入睡前才见着他。
谢聿早些时候回来时,江绾又因各方忙碌,还叫谢聿独自用了几日晚膳。
如此忙碌大半月,回京后的事宜才算是差不多都稳妥了下来。
时至十月,眼看又是入冬和再不久之后的新年需得有所忙碌。
江绾一边想着她和谢聿谈及过一次,却再不得机会提起的赏雪一事。
一边又提笔往家中写上一封问候的书信。
谢聿上回话说一半,吊着江绾胃口的话没再有下文。
江绾这头其实也有吊着谢聿胃口的事,一直还未能给出答复。
但江绾心下已是有了打算。
她坐在窗台边,看着蒙蒙天色,期盼着今年到来的第一场雪。
这日,谢聿回来得早。
江绾是刚从东屋出来,便见着了刚踏入院门的谢聿。
她愣了一下,很快迈步上前去迎他:“今日这么早,都还未到用膳的时候。”
谢聿自然而然搂住她,唇边哼笑一声:“难不成我每日回府,就是指着吃那一顿饭?”
江绾:“……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谢聿带着她往屋里去,“是我想早点回来见你,今日的事交给江黎去办了。”
“阿黎?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说不好,正是得看他此番事情办得怎么样。”
话语间,两人已经走入了主屋。
房门关上,隔绝屋外的寒意,拢起一片舒适的温暖包裹而来。
谢聿似要更衣,一边朝着寝屋的方向走去,一边已经抬手要解开腰带了。
江绾顺着他动作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还挂在他腰上的白色香囊。
江绾黛眉微蹙,上前两步跟上他:“你怎还带着它,上次我不是同你说先暂且换下吗,它都磨起毛边了。”
江绾说着,伸手抓住了香囊,欲要将其解下。
谢聿一手握住她:“一点磨损而已,不碍事。”
他制止坚定,显然是不愿取下的。
江绾一松手,谢聿就已是解开腰带,连同着还挂在腰带上的香囊,一起放到了高处,跟藏东西似的,又明目张胆放在叫人能看见,却碰不着的地方。
江绾:“你成日在外,戴着一只磨起毛边的香囊像什么话,会叫人笑话的。”
“谁敢笑话我?”
江绾无言以对,只抬眸又看了眼香囊,转而伸手去替谢聿宽衣。
因着谢聿日日戴着这个香囊,以至于才不过两个月时间,香囊就已是磨损起些许毛边,看上去
旧旧的。
江绾也是没曾想到谢聿那么多腰饰,他偏只认准这个香囊,从收到后,腰间配饰便再未更换过。
如今想叫他先行取下他也怎么说都不听。
其实江绾头一次和谢聿说过之后,就有着手在准备新的腰饰给他。
可她前段时日也忙,自也没法准备得这么快。
江绾一边替谢聿脱下外衣,一边温声道:“我前几日瞧上一块玉,命人送去打磨了,应是要不了多久便能拿到手,到时候便把香囊换下来。”
谢聿自己拿起放在一旁的干净衣物,嘴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真答应了,还是在敷衍。
江绾看着他宽厚的背脊,只得又道:“我绣了一只新的香囊,还未绣完,不知你可会喜欢。”
“当然喜欢。”谢聿这下回答倒是快。
他一边穿衣一边转回头来,“什么样的?”
江绾不由露笑:“你都不知什么样的,你就先回答了,可是敷衍我?”
“别胡说,你明知我是迫不及待才问的。”
江绾含笑不语。
谢聿停了穿衣的动作,敞着衣襟,露出内里的白色交领衫:“到底什么样的?”
江绾没回答他。
谢聿便转而又问:“那何时送给我?”
“自然是完成之时。”江绾顺手抓住谢聿腰间的系带,帮他整理好外衫的衣襟,拉拢来替他系腰带。
“完成是几时,莫不是又要等好几月。”
谢聿此言可是有理有据。
他如今腰间这个香囊正是他问江绾要了之后,过了好几月才真正收到。
江绾纤细的手指缠绕腰带,很快替他系好一个漂亮的结。
她回答他:“这次不会,大抵……下雪之时吧。”
下雪。
今年何时会下雪呢?
谢聿转头看了眼窗外。
“那到时,你还是会和我一起去赏雪的,对吧?”
“嗯。”江绾点头,似有思绪飘远。
她轻声道:“会和你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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