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
天边忽有烟花炸响。
漫天火星,亮如白昼。
烟火接连窜上天际,火光从夜空倾泻而下,照亮屋舍飞翘的檐角,绚烂缤纷,将原本就热闹的中秋夜,更推向了热闹的最高峰。
街边酒肆的灯笼齐齐晃动,青石板路上蒸腾着糖画的焦香,挎篮卖花的老妇驻足仰头,竹篮里雪白的花瓣被映成金红色。
“快看!是孔雀开屏!”
临街酒楼门前爆出孩童的欢呼声。
“让让!让让!”
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挤进人群,也不知是想趁此贩卖,还是想寻个好位置看烟火。
“娘!耳朵疼!”
扎双髻的女童捂着耳朵往妇人裙底钻,踢翻了竹编的蝈蝈笼。
所有声响都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碾碎。
江绾还未出口的回答也碎在夜风里。
谢聿的手还扣在她腰间,拇指按在她后颈一侧,想要得到的答案,和原想落下的吻,都被眼前的光亮所打断。
江绾想起上一次观看的烟火,当时陪在她身边的人也是谢聿。
她那时在想,如果身边不是谢聿,而是别的什么人,或许那场烟火还会给她带来更多不同更难忘的回忆。
但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也仍然清楚记得那一夜的烟火,记得她站在谢聿身边,与他一同仰望夜空的感觉。
再与他一同观看烟火,她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境有了些许变化。
她会想,还好她原就打算要与江黎分别后再来寻他。
还好提早便与谢聿碰了头,不然他们可能要错过一同观赏烟火的机会。
还有更多还好,在声声震颤耳膜的炸裂声中,又变得模糊了去,一时间思绪不完。
那她是有一点喜欢上谢聿了吗?
江绾其实并不清楚这个答案。
这才不过小半月的时间,她似乎都未能细思此事。
她不想敷衍的虚假的回答这个问题。
就好像她在相处的点滴中感受到了谢聿待她的用心。
她也应当更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如若不谈男女之情,她认为她也能让他们的夫妻生活过得安稳和谐。
但谢聿的期盼不止于此。
那如果她没能回应他的期盼会怎么样呢?
江绾眸中映着天边闪烁的光点,余光瞥见谢
聿的侧颜。
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日子总会要过,他们也仍会是一对夫妻。
但江绾还是想要认真地对这个回答负责,无论是一点还是很多。
“我想再认真想一想。”
“轰——!”
蓝紫色的牡丹绽放在云层时,整条长街爆发出欢呼。
谢聿捏着她脖颈的指尖也染上幽蓝的光。
光点随他手掌的移动而摇曳晃荡。
直至那只大掌一手包裹住她脸颊一侧。
颧骨被按住,缓慢却强势的力道迫使江绾向他转过头来。
槐花簌簌落进竹篮的声响,孩童争抢糖画的喧闹,茶摊续水时高扬的水柱声,都在他吻下来的刹那化作遥远的潮声。
果然,没有回答也不会怎么样。
她都说要好好想一想了,谢聿也不觉亲吻她与还未能得到她的回答存在任何冲突。
天边炸开最后一朵金菊。
江绾在刺目光亮中睁眼,看见谢聿眼睫上跳动着七彩光斑。
再到火光消散,眼前光景重新拢回独属于夜色的朦胧。
人潮在一切归于平静后,也逐渐安静平和了下来。
谢聿只退在她唇边近处,与她额头相抵,声音很轻:“还能再亲一下吗?”
江绾:“……”
“这个问题也要认真想一想吗?”
谢聿粗粒的指腹摩挲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明显能感觉到她面上的热烫,像是被他指尖沾染上的温度,又像是她自己因心中情绪变化而升腾的热温。
本就相距极近,好似完全没有拒绝的空隙。
但实则谢聿动作很轻,连抱着她腰肢的手掌都不知何时放松了力道。
只要江绾轻轻一推,亦或是偏头躲避。
但她并没有动。
这似乎又是个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
但偏偏谢聿还在追问:“能吗?”
江绾呼吸微顿,眼睫颤动。
她又缓缓闭上眼,嘴唇翕张,但却没发出什么声来,只有一丝微弱的点头的弧度。
下一瞬,谢聿突然从她身前退开。
除了手臂还环在她腰肢上,身体已是没再与她贴近紧密。
身前热温微散,江绾迷茫地睁开眼来。
她的回答太轻,太模糊,像是没叫人听见一样。
但她抬眸却未见谢聿失落之色,反倒是一脸洋洋得意,连唇角都勾着上扬的弧度。
“你……不亲了吗?”
江绾说完这话,脸上热得快烧起来了。
她不是回答了吗,他莫不是真没听见。
“要亲,你都答应我了。”
他听见了。
那他怎么……
“留着,我待会回去接着亲。”
江绾惊讶地瞪大眼:“这怎还能留着?”
“怎么不能?”谢聿理直气壮,“你未说有时间限制。”
“可是……这、这……”江绾像是被人摆了一道似的,怔着眸子,半晌找不出应对的话语。
谢聿低垂眉眼,不带任何强制意味的,连声音都放柔变缓:“你想收回也可以,我听你的。”
江绾:“……”
他怎样这样啊!
江绾抿着唇不说话,眸中似有愠怒,又压根找不到发怒的源头。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的丈夫想与她亲一下,她就要生气吧。
可是,留着回去亲……
江绾心头陡然漏跳了一拍。
还未发生的事,却让人不由生出联想。
回去后的亲吻,亲吻之后……
谢聿几乎是把自己的意图写在了脸上。
“我没关系的。”
谢聿又开口了,“我等你的回答,等多久都可以。”
江绾:“……”
也不知说的是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
他好烦啊。
什么时候学会这样与人说话的。
江绾沉默着,余光瞥见谢聿也在偷偷往她这头飘来视线。
她当没看见,微动了下身子,便从谢聿不再紧箍的手臂里脱身出来,转而坐回了窗前。
散了烟火的夜空比方才多了几分朦胧。
连天边的圆月也蒙上了一层随波晃荡的薄纱。
抬眼望去,又多几分别样的意境。
这样的月色,令人有些着迷。
谢聿也随之坐下,两人静静地望着夜空,共享此时美景。
中秋灯会圆满结束,街道上的行人陆陆续续离去。
热闹之后,是恢复平静的安宁。
圆月不知疲乏地仍在夜空散发光亮,照亮人们回家的路途。
江绾同谢聿是步行返回外宅的。
虽然江绾也不知他们明明可以唤来马车,为何要走路。
这样与谢聿并肩走在回家的道上,似乎还是头一次。
中秋一过,他们很快就要启程回京了。
回襄州的这一个月发生了不少事,丝毫不比在国公府时的平淡安逸。
但在家与在外自是不同的,江绾不可避免生出许多不舍。
她一边走着,一边低着眉眼在心下思索。
离开襄州前最后几日,她还有些什么想做还未做之事,得尽快办完。
思绪渐浓,越是想着这些,她便越是不舍离去。
好像无论怎么抓紧时间,都还有许多许多事,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
归根结底便是,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家。
一声低微的叹息声,几乎不能叫人听见。
谢聿问:“在想什么?”
江绾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但一句“无事”落到嘴边,她几欲动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之后我也还能再回襄州的,对吧?”
“当然。”
这话不必谢聿回答,本也是肯定的答复。
事实本就如此,襄州不远,大楚也从不限制已婚女子回娘家。
虽不能令江绾想回便回,但怎也不会有再也无法回襄州的情况。
或许几个月后,或许半年后,甚至一两年。
总归是有机会的。
江绾低低地“嗯”了一声,却并未因此而回转多少情绪。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蓦地抬眸,解释道:“我没有不想与你回京的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有些不舍。”
“嗯,人之常情。”
谢聿伸手,两人并肩走着,她的手就垂落在腿侧,他轻而易举就牵住了她。
江绾眸光微顿,脚下步子未停,但整只手被完全包裹的紧密感却无比清晰传至感官。
心尖微颤,心跳跳动声不知不觉变得响亮。
分明方才在拥挤的人潮中,谢聿也是这样牵着她,周围还有行人过往,或许随时都会叫旁人瞧见他们的亲昵。
这会四下静谧,将至外宅的小道上再无旁人。
晚风吹拂着,好似要将这份热温吹散。
可那时江绾没有此时心尖颤动的异样感。
这会心中稍有些许的不安和低落,被手背感受到的包裹的力道悄无声息地抚平。
让她有些贪恋他掌心的热温。
“要再走走吗?”
江绾听见谢聿开口,才抬眸瞧见他们此时已是走到了江府外宅门前。
江绾愣了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他们走来时的小道。
且不止这头眼前尚可瞧见的小道,还有走入小道前更远的路。
他们竟当真一路从街市走回了江府外宅。
走了这么远,这么久。
江绾喃喃着:“居然一晃眼就到了。”
她声音很轻,谢聿或许没听见,便也没开口,还是只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他们不仅走了很远,还过去了不少时辰。
但江绾直至回神才有所感触,在与谢聿并肩而行的道路上,她居然一点也没察觉时间流逝,更未觉疲惫劳累。
是因为他们走得很慢吗?
还是因为她一直思绪,所以未曾注意其他。
好像都不是。
江绾:“天色不早,还是先回去吧。”
“嗯。”
两人一同回到外宅,宅子里的下人们早就在候着主子回来了。
待两人回来,下人们便忙碌着准备伺候主子就寝前的事宜。
谢聿先行去了湢室沐浴。
他洗得很快,没叫江绾久等。
时辰不早,江绾也没多做耽搁,难得加快了些速度,没多会便也沐浴完毕 ,从湢室走出来回了主屋。
进屋时,江绾瞧见谢聿又坐在桌前拿着书册看书。
她好像每次沐浴出来都能看见谢聿这副模样。
无论是她先洗,还是她后去。
之前江绾心下便有过猜测,如今便更觉得正是她所想的那样。
谢聿在等她。
只是今日,他等她该不会是因为……
“世子!你怎在看我的话本!”江绾思绪未尽,在视线注意到谢聿手中书册的封面时,下意识惊呼着大步上前。
谢聿手上一抬,没叫江绾伸手时顺利拿到书册。
“方才随手一拿,看了几页发现挺有趣的。”
江绾瞪大眼眸:“你不是说这等话本最是无趣了。”
她还想伸手去拿。
可谢聿手往后仰,她抵在他膝盖前,直着身子便够不着距离,倾身便有些身姿不稳。
谢聿看着江绾窘迫的样子,反倒慢条斯理道:“这本还不错,男主人公健在。”
江绾试探着伸手,眼看指尖就要触及到书册时,谢聿又往后拿远了距离。
“结尾呢?男主人公结尾还活着吗?”
江绾:“……我还没看到那儿呢,你先还给我。”
谢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臂微动,像是要就此将书册还给江绾了。
江绾也顺着谢聿递来书册的方向继续伸手去拿。
突然,谢聿手猛地往后一缩:“对了,我还想问……”
“啊!”江绾突然的惊呼声压下谢聿好似本就没有下文的话语。
她重心不稳地骤然向前扑倒去。
谢聿保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只落了拿书册的手,转而伸臂揽住江绾的腰,也顺势张开怀抱接住了她扑到来的身体。
“唔……”
江绾一声闷哼,身体也和谢聿坚实的胸膛撞出闷响声。
谢聿没有松手的意思,更抱紧她,托着她的身体就更往自己身上压来:“撞疼了?”
江绾抿唇从谢聿胸前抬起头来。
突然的撞击令她眼眸蒙上一层水雾,眼睫轻颤着,抬起的瞳眸闪着水光。
谢聿喉间一紧,终不再游刃有余:“真撞到了?”
江绾鼻尖有些发酸,像是真被撞疼了,又像是被逗弄得恼怒了。
她还没说话,谢聿已明显紧张地捧着她的脸左右查看:“撞到何处了?”
谢聿没在江绾脸上瞧见异常,又将视线下移,扫过她的脖颈再到胸前。
江绾下意识抬手一挡:“没有撞到……”
谢聿视线顿住,缓缓移开手来,有些犹豫地不知该放开她还是抱紧她。
片刻后,谢聿还是重新将手放到了江绾的后腰上,把人往怀里一带,托着她完全坐到了自己腿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尾音一顿,谢聿声色低微下去:“是故意的。”
江绾位处高位,低头看去,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她怔了怔,自是听见他后半句纠正,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谢聿另一手绕到身前,把书册递给她:“但我方才是真的在看,这本比之前的都有趣。”
“就因为男主人公健在?”
“只是其一,还有前面描写着男女主人公虽无感情成婚,但女主人公在相处中逐渐爱上了自己的丈夫。”
谢聿说着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别过头去,趁江绾放松身体,便抱着她,把头贴在了她手臂边。
方才他只看到这里,江绾就回屋了。
不过她在看这样的话本,说不定这样的话本能影响她些许。
她还未想出的答案,会不会在书册中找到答案。
江绾拿着书册,垂眸又看了一眼封面。
没看错的话,上面不是明确写着《将军追妻记》。
不过她想,谢聿不曾看这些女子惯爱看的话本,大抵也压根不知明写着这样的话本名是要讲怎样的故事。
于是,江绾温声告诉他:“后来,男主人公如冰冷的硬石一般全然不知疼惜妻子,多次伤害女主人公的身心,终让女主人公死心,决绝离开了他,男主人公等到失去后才知后悔莫及,可无论他如何乞求,女主人公再也没回到他身边,更没有再爱他。”
虽然活着,但和死了没啥区别。
谢聿一噎,霎时脸就黑了。
“你别说了……这只是话本。”
就只是话本而已,打发时间而已。
她可千万别在话本中找答案。
谢聿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江绾因腰后手臂紧箍的力道不得不向前倾倒身体。
直至她双手撑在了谢聿肩头。
谢聿转回头来,对上了她的双眸。
她眸子里水光已散,却又显澄澈明亮。
沐浴后的香气萦绕身前。
在近处交织的呼吸带起些许热温流窜进身体里。
谢聿滚了滚喉结,嗓音微哑:“真没撞到?”
“没有。”她哪有那么娇气。
“今日走了那么远的路,累不累?”
“还好。”江绾在近处的声音也逐渐放轻。
她微动了下身子,想调整自己的坐姿。
她不知谢聿怎总喜欢把她放在他的腿上,他明明腿上有伤,也不知她的重量对他来说会不会太沉。
“别动。”谢聿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了。
他眸色晦暗不明,直勾勾地盯着她,两只大掌分别扣在她腰上,把她牢牢抓住,让她逃不得,也动弹不得。
江绾下意识想回避谢聿这样的眼神,但又无处可避,只得敛目低声问:“你的腿呢,可有不适?”
“放晴多日,早就恢复了。”
江绾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本也没什么太大的挣扎,这会更是明显没有任何退却的机会。
熟悉的热温,身体的相触,还有几乎是完全摆在明面上的示意。
谢聿仰头向她靠近。
又是只在她唇边一线的距离。
“我现在可以用那个机会吗?”
若说不可以会怎样?
大抵会被他黏黏糊糊地缠着,不知又说多少令人羞赧的话。
江绾闭口不答。
可不答似乎也是同样的结果。
谢聿指腹摩挲在她腰间,揉得她腰身发软,背脊酥麻。
他偏要追问:“小绾,可以吗?”
他好烦啊,就不能不问吗。
江绾闭上眼,不再看他那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的灼热视线。
热息愈发贴近。
两人的嘴唇只此一丝距离。
“绾绾……”
江绾确信,最初之时,谢聿绝对不屑过这样肉麻的相处。
就像她也同样认为过,亲吻是夫妻房事中,最无必要,又最是粘腻的举动。
可到如今。
这份粘腻的肉麻被拉长,被放大感触。
亲吻到来之前就已是让人感到酥麻的颤栗。
明明给了更多的时间让人思考,后退或是前进,收敛或是放肆。
但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
“你不许再问了。”江绾攀在谢聿肩头的双手缩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他肩背肌肉。
话音落下,腰侧有回应她手上紧捏的同样力道。
江绾腰身一软,被扣着后颈低头迎上了谢聿重重吻来唇舌。
急促的侵入和重吻的力道再无方才的迟缓。
几乎不得喘息机会。
谢聿呼吸加重,像是又回到了最初与她亲吻不得章法时的模样。
他蛮横的亲吻急切得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江绾承接不暇,舌尖被吮吸得发麻,连吞咽都不得空隙。
谢聿忽的起身,抓着她的双
腿环在自己腰上。
江绾身体腾空,只能下意识地将谢聿抱得更紧缠得更紧。
她像深处深水中,只剩眼前唯一的浮木。
即使后背已然贴到了床榻上,将被谢聿放手的一瞬,她还是下意识环紧他的脖颈,丝毫不松手。
谢聿被拉拽的力道更加急促地一同倒上了床榻。
压在她身上,身躯贴紧,热意流转。
事态似乎正是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的。
谢聿原本只是在吻她,吻得再怎么热烈,也未有别的举动。
或许过一会,他会编出多个叫人难以回答,拒绝无效的理由。
但眼下,所有的话术都被抛之脑后。
谢聿急切地三两下把她剥了个干净。
秋日凉意蹿得她无意识蜷缩起来。
只此一瞬,又被他强势张开。
江绾睁眼,水光已是盈满眼眶。
谢聿呼吸一沉,连撑在她两侧手臂都有了微弱的颤抖。
几乎再无暇顾及任何,连话都不得机会再开口半句。
只能抓着她,急切又莽撞地重重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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