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团成一团,皱皱巴巴的,明楹回来以后仔细整理了一下,抚平了上面的皱褶,叠放在了一旁。
大氅并不能水洗,现在时候还早,明楹本来也没有打算现在就歇息,拿来了胰子将氅衣上有些污渍的地方洗净。
这件紫貂皮的氅衣不沾尘埃,所以也只是有些地方需要稍微清理一下而已,并不是很费劲。
明楹用浸湿的帕子濯洗了几遍,确认并无什么其他的污渍以后才挂到窗边晾晒。
她昨日就没有怎么睡好,看了片刻放在床榻前的书籍之后就准备就寝了。
此时时候尚早,天色透过窗前的间隙斜斜的洒进来,明楹的梦中恍然又回到了宣和二十一年的冬日。
她其实很少会想到从前在明府的时候。
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她已经可以平淡无波的接受,但一旦与从前相较起来,她还是不免的会觉得委屈。
只是再委屈,也并无人会在意了。
所以她刻意地回避想起那些,不过徒增烦扰罢了。
明楹少时其实性情很骄纵,因为自幼顺风顺水,又从来都不知晓愁苦滋味。
那日雪后初霁,明楹与身边的几个小丫鬟正在玩游戏,她蒙着眼睛,在心中默数了一会儿以后,刚刚迈开步子,就撞到一个人,身上有很好闻的清冽气息。
她以为是与自己一同玩游戏的婢女,抬手拉住那个人的衣角。
明楹那时候还在想那些小丫鬟为什么不躲得远些,只站在这里实在是太敷衍了些。
即便是蒙着眼睛,也依然能看得出来她原本的笑意垮了一点下去。
明楹想了想面前的人可能是谁,问道:“香芸?”
无人应答。
她又试探着问道:“秋骊?”
一连将所有小丫鬟的名字都说了一个遍,面前的人都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明楹没听到应答,有点儿没忍住,抬手将自己眼上的布条解开。
骤然见到光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随后就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素白的锦衣外罩绯红外衫,为人惊叹的相貌出挑,正是之前那日见到的太子殿下。
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此时正垂首跟在他的身后。
傅怀砚淡漠的目光看了看明楹拽着自己的袍角。
明楹顿时就撤了手,干巴巴地想要道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阿,阿兄……不,太子殿下。我方才不,不是有意的。”
她余光中看到傅怀砚整了整被自己弄乱的衣物,她幼时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对于面前的这个漂亮的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明楹怕他因此气恼,缓解了一下自己刚刚的紧张情绪,从自己的小布袋之中拿出几块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糖,递给他。
“太子殿下,给你。”
明楹双手合十,“刚刚的事,殿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的爹爹?我,我会挨训的。”
她眨了眨眼睛看他,又很小声地问道:“还有……不要生气好不好?”
傅怀砚没接她手中的糖,只是低眼看她,随后轻声说了句无事。
明楹闻言,有点儿气馁地垮下手。
傅怀砚说完却又没走,抬手理了一下她刚刚散乱的头发,手指碰到她发间的毛绒绒的小球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将她手中用来蒙眼睛的布条抽走,声音似玉石相撞:“庭院中多是山石流水,以后不要蒙着眼睛。”
明楹的手腕还伸在半空之中,傅怀砚俯身将手中的布条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很好看的结。
绸缎柔顺的触感在手腕间交错滑动,而他的指尖并未碰到她的丝毫肌肤,一点儿都没有逾矩。
傅怀砚低着眼睫,又接着方才的话道:“当心摔倒。”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意思,毕竟他前来明家也不过是为了前来找明峥罢了。
所以他疏离地与明楹道别,随后转身往前走去。
明楹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被油纸包裹起来的糖,感受到粗粝的感触被她握在掌心。
她看着那个颀长的身影远去,隐在漫天的雪地之中。
傅怀砚尚且年少时,远比现在的模样要更为符合传说中的那个白璧无瑕的太子殿下。
明楹年幼时,所学的那些溢美之词,都可以加诸在他的身上。
梦中的画面倏而转过。
明楹醒来的时候,有点儿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头顶的帐幔,这才后知后觉地知晓现在还在春芜殿中。
溯洄的记忆好像是尘封的旧物,每拿起一件都簌簌而落一地的灰尘。
她当真很少会想起从前少时的回忆。
只是觉得对于自己现在的境况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两相对比之下,不过是诸多烦扰。
但是她没想到方才入梦想起来的回忆,居然是关于傅怀砚的。
大概是这个人这段时间周而复始地出现在自己的周边,就算是想忽略都很难,此时梦中梦到他,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事。
明楹起身坐在床榻边,才发觉自己的喉间好似有点儿干涩,她轻轻皱了皱眉,下榻用了一点儿茶水。
茶水清苦,却也稍微缓解了一些自己喉间的涩意。
明楹后知后觉地抬手抵了抵自己的额头,发现好像确实有点儿烫。
近些时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得风寒的人也有不少。
明楹用浸湿的帕子覆在自己的额头上,觉得自己的脑中昏昏沉沉的,看了看放在床边的氅衣,走过去摸了摸之前被清洗过的地方。
已经干了。
明楹原本是准备今日就送去东宫的,只是因为现在突然好似有了一些风寒的症状,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稍低着眼,将原本挂在臂间的氅衣又挂了回去。
*
翌日。
坤仪殿中平时其实并不常有人前来,皇后素来喜欢清静,寻常的皇子公主也并未要到坤仪殿中晨昏定省,是以寻常往来坤仪殿的人并不多,至多是一些掌管宫中内务的女官,又或者是些前来问询关于典仪事宜的礼官。
显帝也很少前来坤仪殿,一来皇后与他不睦已久,二来显帝更为喜好年轻的美人,是以寻常就算是有事,也只是差遣李福贵前来,并不会自己亲自前来。
今日前来坤仪殿的这位,却确实是个稀客。
女官看了看面前的人,躬身行礼道:“霍都尉,烦请稍等,奴婢需回去禀告皇后娘娘。”
身穿戎装的武将连忙回以躬身,忙说了几句不敢,“麻烦了。”
这位霍都尉正是霍离征的伯父,早前一直受幼弟所托,说是离征这孩子一直都无心成家,原想着是在边关没有遇到合适的,现在来到上京城,若是遇到什么能愿意来边关的姑娘,离征自己也愿意的,就早些定下来。
霍离征年至弱冠了,一直都还是孤家寡人,自然没少在家中被念叨。
甚至就连过世的祖母都被搬出来了,都不见霍离征有什么所动。
霍都尉毕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知晓劝可能也劝不动了,便也没有什么再劝的意思,便也睁一只眼闭只一眼。
谁能知晓,这小子不声不响的昨日突然回来,跪在霍氏宗祠前就说了几句石破天惊的话。
真是差点儿没把霍都尉给吓到。
自家这个侄子难得开窍,纵然是腆着老脸,自然也是要前来坤仪殿一趟的。
霍都尉局促地在原地搓了搓手,还是没想到自己那侄子所说的十一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是武官出身,向来不喜欢宫宴之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喝酒都是一小杯一小杯的,实在没劲。
所以也只是知晓从前那位国子监祭酒之女入了宫闱,前些时日又被认了回来。
谁能成想,就是前去明府赴个宴的功夫,自家侄子这个素来油盐不进的人,居然就这么开窍了。
霍都尉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感慨万分。
他在坤仪殿外并没有等很久,过了还没有多久,坤仪殿的女官就温声唤他进去。
霍都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踏入殿中。
他进殿还未见到皇后,就先行礼道:“臣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默了片刻,随后唤他免礼,面色颇有些复杂。
她自然是知晓面前的人是谁,霍离征的伯父,今日前来坤仪殿,她大概也是知晓前来的意图。
霍离征虽然日后要前往边关,但是他少年成名,才不过弱冠就有功名在身,日后也是前途无量,若是不知晓自己儿子的心思,这桩婚事,她原本应当是喜闻乐见的。
毕竟明楹这孩子实在是乖巧又出挑,她自然也有私心,要为明楹选个出挑的夫婿。
只是皇后哪能不知晓傅怀砚的秉性。
他对杳杳的心思,只怕是由来已久,他自己又想清楚了,她自然不会再多加阻拦。
但要说撮合,她必然是不希望日后傅怀砚与明楹的声名都有损,是以也谈不上。
但她就这么一个独子,自然也希望他可以得偿所愿。
现在还当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进退都是相悖。
皇后以手扶额,心下叹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如以往一般的雍容华贵,只缓声问道:“都尉今日前来坤仪殿,是为了何事?”
霍都尉有点儿惶恐的低下头,似乎是想了一下措辞,随后开口回道:“回禀娘娘,微臣今日前来,是为了小侄霍氏二郎霍离征的婚事。”
作者有话说:
杳杳:(叹气)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傅狗:比如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挺喜欢我的。
红包~
第31章
明楹很早地就抱着这件氅衣前去东宫。
紫貂皮大氅毕竟不是她这样的公主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是以她还特意用一块绸布包裹起来,虽然看上去颇有些欲盖弥彰,但也总比被人看到自己手中拿的衣物是什么好。
她原本只是想着用普通的布帛随意包裹一下, 但是想了想, 还是换成了绸布。
红荔与绿枝今日将之前的旧衣物拿出来缝补了下, 看到明楹出去,也只是随口问了句,没有再多问。
明楹用借口遮掩过去,随后沿着偏僻的道路前往东宫。
好在春芜殿附近寻常并无多少人经过, 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东宫。
其实东宫附近也并无什么往来的人,但却不是因为偏僻, 而是因为东宫太子傅怀砚素来不喜旁人打扰,是以寻常人怕惹得太子殿下不喜,所以通常也不会在东宫前经过。
明楹凭借记忆找到偏门, 没有在门口等上多久, 就看到之前那个叫做川柏的长随,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手指轻轻碰着自己手中的氅衣, “皇兄先前让我将这件衣物还至东宫,皇兄素来繁忙, 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叨扰了他,所以……能劳烦你转交给他吗?”
这川柏哪里敢接,他作为傅怀砚的长随, 哪能不知晓自己家的殿下打的什么主意。
川柏此时稍低着眼,就看到这位纤弱的公主殿下清澈的瞳仁,眼中带着几不可见的恳切。
大概也不是并不想遇到太子殿下。
但这事, 川柏也做不了什么主, 稍停了片刻便道:“殿下在此稍等, 容我先去禀告。”
明楹听闻这个答案,倒也并没有意外,面上依然是带着笑意,只轻声道:“有劳。”
川柏道了几句不敢,随后转身向前走入殿内。
大概盏茶功夫,明楹就看到川柏从殿内出来,面上的神色稍微有些复杂,尤其是对上明楹的视线的时候,有些心虚的低下眼。
川柏走近,清了一下嗓子,“额……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公主今日拿来的东西于他而言意义非凡,他视若珍宝,旁人不得轻易触碰,所以还要请公主亲自送到殿中。”
明楹大概就已经猜到他根本没这么轻易地让自己离开,倒也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手指稍紧了紧。
她温声与川柏道谢,随后抬步走向东宫殿内。
昨日的风寒今日加重了些,她怀中抱着裘衣,只觉得脚步虚浮,脑海之中都有些混沌。
好在她素来谨慎,纵然是身子不适,看上去也和以往一般无二,也不会有什么人看得出来。
这件氅衣不能多留在自己那里,虽然红荔和绿枝并不常来寝间,但是自己这段时间风寒,保不齐什么时候发热了她们前来寝间照顾自己,若是被看见了这大氅,实在是不好解释。
所以哪怕是今日有些不适,也还是前来了东宫。
殿中散着檀香味,明楹从前前来东宫,去的最多的也只是寝间,还是第一次到书房中。
殿中上下并无什么冗余的饰物,书桌之上只有一枝素净的梨花插入白瓷瓶中。
傅怀砚察觉到有人进来,稍稍抬眼,随后将手中的笔搁在一旁。
明楹将怀中的氅衣往上提了提,“皇兄之前让我濯洗过后的氅衣我已经送回东宫了。”
她看了看傅怀砚面前的奏折,“皇兄身有要务,我就不在此过多叨扰了。”
明楹说罢就准备告退,刚刚抬步的时候,倏然听到传来一声清冽的声音。
“等等。”
傅怀砚缓步而来,弥漫而来的檀香味依次递进,他稍低了低眼,没管她怀中的那件氅衣,只问:“声音怎么了?”
明楹因为风寒,反应显得有点儿迟钝,反应片刻才抬眼:“嗯?”
傅怀砚倒是很有耐心的样子,稍稍抬眼:“哑。”
其实确实也只是一点,不似平时清越而已。
明楹没想到这样细微的差别都能被他察觉,心下稍顿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事。”
傅怀砚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目光之中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却又让人觉得,好似一切微小的变换他都洞若观火。
明楹被他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儿心慌。
傅怀砚站在她面前,在静寂的殿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轻声叹了一口气。
随后抬手抵上她的额头。
他的指腹很凉,覆上肌肤的时候,好似古刹钟鸣,带着雨后清冽的尾调。
指腹下的温度灼热。
傅怀砚低眼看她,“这就是皇妹所谓的没事?”
她眼中有点儿湿漉漉的,大概是因为风寒,现在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像极一只被人遗弃的狸奴,有点儿怕人靠近,又有点儿渴望。
怀中还抱着那件氅衣。
傅怀砚心下稍顿,然后随意地将那件氅衣从她怀中抽出,垫在黄花梨圈椅上,下颔微抬,对着明楹道:“坐。”
“不必了,只是风寒而已,皇兄。”她抬起眼睫,“我早间已经用过药了。”
傅怀砚摸了摸自己手上檀珠,“皇妹。”
他拉着她的手腕,发现就连这里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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