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云南曲靖交水,相距十里下营。
孙可望军十余万人列营三十六座;李定国、文秀军约三万人,列营仅为三座而已。
双方兵力对比悬殊。
云南士卒脸上多露惧色。
当日,天色已晚,两军对垒未战。
夜半时分,有人密报孙可望,说征逆招讨大将军白文选不知何故,竟然单骑奔往李定国营。
孙可望听了,从床上惊起,大叫不好。
须知,这次西征,白文选身为主帅、总统诸军,责任重大,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夜半奔入李定国大营?其到底意欲何为?
孙可望越想越怕,当即召集诸将,欲议退兵。
先锋官马宝在灯下大喝道:“一人去,何足轻重,而废大事耶!”
马宝的一声断喝,孙可望心头大振。
的确,这次入滇,劳师动众,十万貔貅,吹唇沸地,席卷而来,怎么可以因为一个人的举动而这样草草收兵了呢?此事传出,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正在孙可望犹豫不决之际,大将张胜也大声叫道:“某一人足擒定国矣!”
行了,看着众将作战心切,毫不受白文选的反常举止的影响,孙可望放下心来了。
为了增大取胜系数,孙可望命张胜、马宝、武大定率精骑七千由浔州间道长袭昆明。他对张胜说:“尔可率领武大定、马宝选铁骑七千,连夜走小路至昆明城下实施偷袭。城中有王尚礼、龚彝等为内应。尔一旦入城,李定国、刘文秀等知家口已失,则不战而走矣。”
孙可望虽然觉得白文选形迹可疑、有通敌迹象,但白文选既迟迟未返,他也无可奈何,而且,诚如马宝所说,“一人去,何足轻重”!于是也不很放在心上,返帐寻梦去了。
孙可望,太大意了。
其实,孙可望光有做奸雄的心和做奸雄的胆还是不行的,他还必须要有做奸雄的谋略和做奸雄的手段。
篡位称帝这么大的事,肯定要有可以倚仗的军队。
但,孙可望居然对自己军队军心的背向一无所知。
其实,他的这次出兵讨伐永历帝和李定国,部下各阶层将领、士兵,多不赞成。
试想想,原本大家都同在一口锅里吃饭,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弄成刀枪相见呢?
而且,现在鞑子侵占我汉家江山、奴役我汉家百姓,你孙可望不思共御外侮,还要拿刀子捅自己人,你还是人吗?
再者说了,这花花江山,本来就属明有,大家都要像你这样,你插一杠子,我插一杠子,岂不全都得完蛋?
所以,起兵前,作为前线总指挥的白文选早已私下同马惟兴、马宝等将约定了阵前反戈。
当夜,白文选到了李定国大营,见了李定国,开口便说:“此时宜速出兵交战,马宝、马惟兴及诸要紧将领已俱有约,稍迟则事机必露,断不可为矣。”
李定国、刘文秀对白文选所说将信将疑,犹豫不决。
离营前,白文选再次叮嘱说:“若再迟,则我辈死无地矣。有一字诳皇上、负国家,当死万箭之下,我当先赴阵前,汝等整兵速进。”
马宝也在孙可望召开的军事会议解散后写了密信差心腹人送入李定国营,信中说:“张胜等已领精兵七千往袭云南,云南若破,则事不可为。必须明日决战,迟则无及矣。”
得到两人的通报,李定国毫不犹豫,第二天,天色尚未放明,便擂鼓攻向孙可望大营。
听到对面鼓响,于破晓前回营的白文选率五千铁骑冲入马惟兴营中。
马惟兴军不发一矢,开阵以迎。
白、马二军很快会合在一起,直抄出孙可望阵后,瞬间连破数营。
而李定国大军又飚然杀至,李可望军大乱,众将士一齐疾呼:“迎晋王!迎晋王!”
人类战争史上最为奇怪和壮观的一幕出现了:十余万大军竟然齐齐放下武器,跪倒在地,一动不动。
啊——啊——啊!
看到这一幕,孙可望全身毛孔紧闭,血液凝固,脑中唯一的念头:逃!
他拼命策马向北狂奔。
一路上,风声呼呼从耳际刮过。
孙可望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脑袋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好不容易逃到普安,脑袋也想痛了,马儿也累了,这才放慢了脚步,回头一看,从者仅数十骑而已。
孙可望领着这数十从骑准备进普安歇马。
普安守将是马进忠。而马进忠和马宝、马惟兴早结为同姓义兄弟,三兄弟一门心思要助永历帝兴复明室,闭门不纳。
马进忠还让士兵从城头上发炮轰击孙可望。
士兵有点心虚,怯生生地问:“城下的可是咱们国主,真要开炮轰击?”
马进忠捋须哈哈大笑,说:“国主誓师而出。计兵十六万,今止数十人,此必是贼。”
于是,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城下鬼哭狼嚎,惨叫连天。
孙可望闹了个土头土脸,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灰溜溜地往贵阳而去。
在交水,李定国收编了孙可望的十万军队,与刘文秀相商,说:“今张胜往袭昆明,王自奇又据永昌,我当回救;汝可同文选急追可望,必擒之而后已。”
分工既定,李定国便率师回援。
张胜、马宝、武大定所统七千精骑取小路经五日夜急行军已进抵昆明城下。马宝故意将动作搞得很大,沿途焚烧房屋,一心要将偷袭弄成明攻,使城内好做准备。
城内的沐天波、靳统武等人当然领会了马宝的好意,早早控制住了孙可望的心腹王尚礼等人。
这样,张胜虽然带兵到了昆明城下,但原先说好的偷袭、内应都没有了。
怎么办?明攻?好吧,就攻一把试试。
可是,还没等张胜动手,孙可望败走的消息已经传来了。
我勒个去!
国主都已经败走了,还攻什么攻?!谁攻谁是孙子!
没有一点点犹豫、没有一丝丝顾虑,张胜传令后军改作前军,火速退兵。
可是来不及了,在一个名叫浑水塘的地方,张胜遇上了李定国回援之师!
跟先前的孙可望一样,张胜全身毛孔紧闭,血液凝固,准备硬着头皮夺路逃命,哪料马宝突然在后面连放大炮,拥兵杀来,局势一下子就乱了。
混乱中,张胜被擒杀。
这样,昆明的危机被解除了。
九月下旬,狼狈不堪的孙可望终于回到了贵阳,但留守大将冯双礼也同样翻脸不认人,连发大炮协助刘文秀、白文选擒杀孙可望。
孙可望心胆俱裂,从城内携出妻儿和随从仓皇东奔,沿路经过新添卫、偏桥、镇远、平溪、沅州等处的守将均闭营不纳。
人心改,天地变。
在这个枫叶飘零的晚秋,孙可望的心很冷,冷得直打哆嗦。
一路走来一路想,最后,他决意降清。
他扭头对寥寥可数的随从人员说:“今为李定国辱孤至此,孤不惜此数茎头毛,行当投清师以报不世之仇耳。”
十一月十五日,形如丧家之犬的孙可望在清军的掩护下逃入了湖南宝庆,他给清五省经略洪承畴写信,称:“自行开诚,愿附大清朝,献滇、黔、蜀之土地。”
77 老当益壮的洪承畴
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进士,初任刑部主事等职,于崇祯年间征剿有功,为陕西三边总督。从某种程度上说,洪承畴曾经是李自成的克星,其曾亲统大军在陕西渭南、临潼等地大败李自成。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十月,他在潼关打得李自成奄奄待毙,几乎全歼李自成军。
不过,随着清军数次入关捣乱,京师危急,洪承畴被朝廷传召入卫京师,其战略重心开始转移。
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正月,特命洪承畴为蓟辽总督,主持对清战事。
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三月,影响明清双方最终走势的松锦大战爆发,洪承畴率主力出关作战。
该战,洪承畴主张步步为营,且战且守,待敌自困,一战解围。
可是,明廷既连年困苦于征战,西北地区又旱灾不断,财政紧缺,已经难以支撑这种作战方案了。
预定计划难以实施,则战斗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二月,历时两年之久的松锦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明军完败,洪承畴被俘。
此战,明朝的重臣宿将、选卒骁骑,十万之众,覆没殆尽。锦州等战略要地失守,大批火器、粮食等物资落入清军手中。
从此,明朝元气大伤,积重难返,渐渐走向没落。
洪承畴及手下一大批干将被俘,清军要求他们按照清人的习俗剃头以表示投降。曹变蛟、丘民仰和王廷臣等人坚决表示:“宁可杀了我们,决不肯剃头!”洪承畴也拒不剃头,只求速死。
可是,清军残忍地杀害了丘民仰、曹变蛟、王廷臣,却独独留下了明军的统帅洪承畴。
洪承畴被押送到了沈阳,刚开始是准备恪守臣节、一死以报君王的,但,最终还是没挺得过,牙口一松,做了个可耻的叛徒、走狗。
可叹古往今来多少人,平日慷慨成义易,事到临头一死难!
可怜崇祯并不知道洪承畴已经降清,以为洪承畴会在这种大忠大义、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为全天下人做出表率,已经壮烈殉国,因此在北京城外设坛建祠,亲自痛哭遥祭。
满清入关,洪承畴效劳于多尔衮的鞍前马后,明朝臣民才知此老已经变节偷生,苟活于人世,不由得痛呼:“苍素变于意外,人不可料如此!”
满清入关时的宣传口号是:替崇祯帝报仇。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也极其高明的口号。
而制订这个口号的人,便是大汉奸洪承畴。
入关前,洪承畴曾向多尔衮献策,说:“以我大清八旗劲旅的战斗力,自然可以一举荡平李自成之类流寇。如今宜先派遣官员宣布王令,谕示大明百姓我军此行目的在于平灭李自成流寇,有抗拒者,必加诛戮。我军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各府各县,开门归降,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大军破城之日,百姓之外,官吏悉诛。而城内有主动作为我军内应的,破格封赏。这是首要之务。”
弘光政权覆灭之初,清廷准备派一个有影响、有才干的汉人官员前往南京招抚江南。多尔衮把洪承畴当成了不二人选。
多尔衮说:“我见他做得来,诸王亦荐他好,故令他南去。”
于是,洪承畴以原官总督军务招抚江南。
在江南,洪承畴使用了剿抚并用的手段,做尽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
金声、夏完淳、黄道周等明朝忠臣义士都是死于他的屠刀之下。
而郑芝龙等一干鲜耻寡义之徒也全被他以卑鄙下流的手段招揽到清方队伍。
顺治四年(公元1647年)十二月,洪承畴因丧父和眼疾,且江南局势基本稳定,暂时解任守制,回家休养。
然而,顺治五年(1648年)随着金声桓、李成栋等人的相继易帜,清朝文武惊恐不安、惶惑无策,洪承畴又担任了平定湖广、广东、广西的重任。
顺治十年(公元1653年),洪承畴还被特任为太保兼太子太师,经略湖广、广东(后改以江西代)、广西、云南、贵州五省,总督军务,兼理粮饷。“抚镇以下,听其节制。兵马粮饷,听其调度。一应抚剿事宜,不从中制,事后报闻。”
老贼洪承畴年逾六十,已到了退休的年龄,得此重用,激动得红光满面、夜不成眠,在灯下挥笔写决心信,表示“尽心竭力,以期剿抚中机”,不负朝廷重任。
在湖南,洪承畴制订出了“安襄樊而奠中州,固全楚以巩江南”的战略防御方针,在军事上“以守为战”,采取守势;政治上“广示招徕”采取攻势;经济上“开垦田亩”,恢复生产。
洪承畴认为,一旦条件成熟,兵厚粮足,战守周备,就可以会师并进,转守为攻。
不难看出,洪承畴这一策略与他主持松锦大战时所的主张的步步为营、且战且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以缓见功效,不能急,必须假以时日。
由此,许多满清大臣对此提出了反对意见。
清户部侍郎王弘祚就指责洪承畴此举使得军费日益增加,“征兵转饷,骚动数省,大为民生困弊”,强烈要求他下课。
四川巡抚李国英也弹劾洪承畴这种做法“必致师老财匮”,“坐而自困”。
大臣们普遍认为洪承畴太过保守,异口同声举荐由锐意进取的平西王吴三桂代替洪承畴的职务。
洪承畴很珍惜自己的这个职务,为此,不得不终日忙于上疏为自己辩解。
他没有力量打破军事上的僵局,就把希望寄托在招降上。
他不遗余力地对孙可望、李定国等领军人物进行诱降,但忙碌数年,始终没有半点收获。
这一年(顺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架不住朝廷悠悠众口的唾骂,老东西终于泄气了,被迫公开承认,自己“一筹莫展,寸土未恢”,以有罪、无能、年老、有疾、眼睛昏花为由,要求罢斥处分。
顺治帝虽然一直对他青睐有加,但看他烂泥扶不上墙,也只好同意将他解任。
十一月中旬,正当洪承畴打点行装,等候北行,清廷也决定不再设五省经略,将原五省经略班子全部撤回的时候,孙可望求降的信件出现在了洪承畴的案桌之上。
洪承畴简直乐疯了!
他的精神大振,再也不年老、有疾、眼睛昏花了,当夜在灯下奋笔疾书,上疏说:“既有此情由,即系重大机宜,时刻难以迟误,职不敢以奉旨解任回京调理致误军机。”像打了鸡血似的,称要为清廷金瓯一统效犬马之劳。
十一月十七日,洪承畴亲自领三千满汉兵马从长沙前往湘乡县迎接孙可望。
而孙可望在宝庆清将的护送下也很快到达湘乡,两大新旧汉奸进行了历史性的会面。
洪承畴开诚优礼,款待尽情。
孙可望大谈“取三省上献,以大一统之盛事”,他不仅提供了永历朝廷军事机密等各方面的情况,还与洪承畴“绘图讲究,有同聚米为山,明如指掌”,积极绘制“滇黔地图”,还为清军进攻提供了大量熟悉地形的向导。
于是,洪承畴留任平滇之决更浓,借孙可望之口给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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