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老师无锡人苏提学听说学生出任江阴县令,特遣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丁前来贺喜。这个家丁还辨不清形势,竟然在堂上咆哮怒骂道:“尔这些奴才们,个个都该砍头!”
江阴百姓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痛骂道:“你们这些降贼的奴仆,也配来江阴耍威风?”一齐发作,乱拳打他殴死。
既然已经闹出了人命,那就用不着再顾忌什么了!
失去了理智的人们将方亨扑倒在地,捆绑起来。
方亨大叫饶命,表示接受百姓的意见,向上级反映和要求免除剃发的举措。
早就该这么做了。
听了方亨的告饶,百姓们将他释放。
心地善良的百姓相信了方亨,方亨却传书常州府发兵前来镇压、征剿江阴。
你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截获了方享请求发兵情报的江阴百姓怒不可遏,再次将方亨捉起来。
这次,大家再不留情,将方亨处死。
杀了方亨,有人想起了还有四名满兵住在同察院内,就呼啸着持枪冲往同察院。
四名满兵看大家如同狂潮一样涌来,大惊失色,胡乱发了几箭,就四下逃窜,其中一个堕入厕中、一个匿于厕上、一个躲在夹樯、一个跳上屋顶,最后都被擒获。
数日来,这四个狗头做满状、操满语,吃生猪肉,随地大小便,席地而卧。但人们到了他们居住的内室,只见床帷、灶釜都颇为精丽,不由大感狐疑,喝问之下,这四个人顿时原形毕露,操着满嘴苏州口音,说:“我们都是苏州人,不是鞑子,乞饶性命!”
众人又气又怒,将他们乱刀斩杀。
杀了清廷安排的县令,江阴百姓除了树起“大明中兴”的大旗,决定与清廷死磕到底。
全县民众闻风响应,揭竿为兵,扯裳为旗,四乡居民自发集结起来的有近十万人之众,就连三尺孩童也手持兵刃。如果谁不愿意来,就会遭到左邻右舍的鄙视和嘲笑。
大家在明伦堂设置起明太祖高皇帝的牌位,誓众起义,共推举曾做过江阴县典史的陈明遇为江阴城城主,率众抗清。
陈明遇平日宽仁浑厚,极得民心。面对众人的推举,他明确表示:“吾智勇不如阎公,此大事需阎公。”力推自己的前任典史阎应元为城主。
阎应元,字丽亨,北直隶通州人,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任江阴典史。刚到的时候,有一个名字叫顾容、外号叫作“顾三麻子”的海寇率领几百艘船来侵犯江阴,阎应元亲率士兵拒守,亲手发三矢,三矢中的,三名贼寇应弦而倒,其余贼众恐惧之下,一窝蜂散去。后来他又率兵扫荡盐盗,消除民乱,深得民心。弘光朝廷成立,弘光政府将他调到广东韶州的英德县担任主簿。因为母亲生病,再加上道路阻塞,没有成行。
得到大家的拥护,阎应元抱着必死之心,在墙壁上题诗,写下了“事则万无可为,死则万无可免”的句子,慨然允诺。
由于阎应元安排合理,部署得当,全城又同仇敌忾,江阴义军异常轻松地把常州知府发来的三百清军歼灭于秦望山下。
此后,又多次挫败了前来围攻的各部清军。
清军伤亡惨重。
眼看屡攻不下,有清将恼怒万分地说道:“我得北京、得镇江、得南京,未尝惧怯,未尝费力;不要说江阴拳大的地方,就如此费力。”疯了一样攻城,换来的却是更大的死伤。
无奈之下,多铎加派了刘良佐、李成栋、土国宝等降将以及满将石堪等人前来助战。
刘良佐策马近城,劝谕城中民众早降。
他高仰头颅,向着阎应元叫嚣说:“弘光朝已经败北,江南皆下,若你们愿意转祸为福,爵位不在刘良佐之下!何自苦如此!”
阎应元鄙夷答道:“江阴士民,都说久享大明三百年深恩,绝不望风降附。阎应元乃是大明典史,更是义不事二君。将军位为侯伯,身拥重兵;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见我江阴忠义士民!”
刘良佐不死心,还要再劝,阎应元一句话阻止,说:“有降将军,无降典史!”一挥手,城中梆响,火箭齐发。
刘良佐吓了一跳,赶紧抱头鼠窜而去,嘴里不断嘟囔道:“江阴人没救了!”
作为报复,刘良佐命令士兵用三层厚牛皮来制造攻城皮帐,中设九梁、八柱,由士兵架起,一步步向城墙进逼。
牛皮坚韧,城上矢石投之,皆反跃弹起,不能射入。
阎应元派人取人粪和以桐油煎滚浇下,牛皮帐顿时被烫穿,躲在下面的清军,非死即伤,骨肉溃烂,未伤及者,皆惊惶散去。
此后,连日攻战,刘良佐都没讨到半点便宜。
坐镇南京的多铎开始坐不住了,亲自点将,先派出恭顺王孔有德率部协攻,后又加派博洛、尼堪两贝勒率二十万大军携红衣大炮前来支援。
一时间,小小江阴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博洛先将刘良佐捆责以正军法,给攻城不力的诸将来了个下马威。
尔后,博洛又亲自到城下巡察,登君山眺望,自信满满地对左右说:“此城呈舟形,南首北尾;若攻南北必不破,攻中间必破无疑。”
31 江阴城十万人同心死义(二)
改日,博洛分兵先抄断江阴通往各处的道路,再以竹笼盛火炮,鼓吹出阵,所有炮手均穿红色衣裤,声称三日必破江阴。
进攻最先从城南发起,炮声隆隆,飞弹如电,炮弹纷纷落到城墙上,城墙多处崩裂。
一名江阴勇士立在城头上,头颅已经被炸弹炸飞,身体却僵立不倒;另一名勇士的胸背俱穿,也同样直立如故。
城墙被炸裂的地方,守城的人就用铁叶裹住,再用铁块护起,又抬来装满了实土的棺材进行填塞,另外用浸饱了水的棉絮在城墙上,以防火攻。
东、西、南面三门都有数量可观的人在坚守,只有北门的人比较少。
博洛就叫人抬炮到君山下朝城上发炮,放炮的人先在地上挖一下,用泥塞住两耳,点火以后就趴在坑中,以免被炮声震破耳膜。
饶是这样,由于城内防守顽强,清军还是无法破城。
而令清军大为诧异的是,即使连日以炮击城,城墙每有毁裂之处,不过半日时间,又被城内义军修好,如有神助一般。
炮弹中的铁丸激溅,阎应元右臂受伤,左手握长槊,仍然勇不可当,连接杀数人。
这阎应元躯干丰硕,双眉卓竖,美目细长弯曲,赤面长须。每巡城,有勇士执大刀以随,颇有几分关云长的神韵。清兵远远望见,暗暗咋舌。
阎应元号令严肃,遇上偷安不法的部下,必会鞭背示众,绝不宽恕。但战士困苦,他也必持汤酌酒,温言慰劳;如果有将士牺牲了,他会立刻准备棺衾,哭着祭奠而收殓。接见敢死之士,不呼其名,直以兄弟相称。每次作战商议战事,必向众人征询作战方案,说:“哪个兄弟来当此事?”某次,偶然听有人叹气说:“我欲杀敌,苦无短刀。”他二话不说,将自己所佩的一把价值三十金的刀相赠。
另一个负责守城的主要人物陈明遇,本性长厚,每遇事都会平心静气地料理。发现战士劳苦,则抚慰而至流涕。战士因为倦极假寐,他会苦口婆心地晓以利害,从不轻易呵斥。
二人待众如此,城中义兵怀德畏威,濒死不悔。
他们两个,活脱脱就是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再世,堪称民之父母。
七月二十九日,清兵狂攻北城。阎应元叫每人拿一块石头,顷刻之间就堆得像山一样,在里面又堆了一重城墙。
清兵转攻南城,炮声震天,两百里之外都能听到;炮声不停,一昼夜用掉了火药一万五千斤,城墙几乎崩溃。清兵乘势一拥而上,但守城的人及时发炮还击,清军伤亡惨重,进攻受阻。
江阴被围期间,阎应元多次派城内以经商为生的程璧等人出城联络各地援军。
程璧将自己所储的十四万两充作军饷,到处求援。
明军黄蜚的水师屯兵于太湖,总兵吴升嘉由吴淞驻兵福山,都有一定的声势,但进军到十方庵即被清军打败。有一个姓金的秀才,字贡南,聚集了精勇四百多人,也兴冲冲地前来救援,却在周庄附近中了清军的伏击,全军俱没。当年曾为敌人的海盗顾三麻子也率舟师来援,巨舰数百艘,同样遭遇上了大股清军的截击,战败而返。
程璧不死心,又前往安徽求救,但路途实在太远,救援实属奢望。
孤城江阴在坚守了六十多天后,城内物资已经严重匮乏,每人每天只能吃两顿稀粥强撑苦熬。
为了激励士气,振作军心,一天夜里,阎应元选择勇士千人,饱食一顿,趁黑出南门劫营。勇士们或拿板斧,或拿短刀,或用扁担,突入清营乱杀一通,等清军其他营前来相救,阎应元已经带兵入城了。
八月初八,秋风怒号,秋雨暴泻;江阴士民站在雨中守城,任凭炮打,一点投降的意思也没有。
夜半,城中善于游泳的勇士偷渡过外城河,钉死清兵的炮眼,拖缓清军的攻势。
城里也抓紧修缮城垛,其中南城的城墙比原来还高了三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内的战斗力越来越弱。
初九日,阎应元预先派人将麦子磨成面粉,制造月饼。
十二日,城中的石灰快没有了,对于被炮火炸毁的城墙已经难以修缮了,粮食也渐渐供应不上了。
从十三日起,阎应元开始放发赏月的物资,一直发到十七日。
中秋之夕,城中百姓带上仅剩的酒水登城,举杯痛饮。
诸生许用仿楚歌,作五更传曲,交给善于唱歌的人登高传唱,配以笙笛箫鼓相和。
当晚,天无纤翳,皓月当空,清露薄野,剑戟无声。
又有一个名叫黄云江的弩师在西边的敌楼操起胡琴。
在笙笛箫鼓琴的配合下,歌者放声高唱,歌声悲壮,响彻云霄。
清兵争前倾听,或怒骂,或悲叹,甚至有人哭了起来。
刘良佐趁机命人作劝降词,使士卒相倚而歌,自己与僚佐欢饮帐中。酒未数行,城上炮发,清兵仓皇四散。
八月二十日,清兵又从南京新调来了一批大炮,吨位高达千余斤,每条船只能载一座,征用周围百姓家的铁器铸造炮弹,每弹重二十斤重。
清兵又筑了许多土垄,以躲避城中发出的箭矢和石块。
午后,大雨如注,清军的进攻在大雨中展开,炮声不绝,整个县城为之战栗震动。
城中的人困疲已经达到了极限,计无所出,只有等死而已。
夜里,城上的人响起了尖锐凄厉的呐喊声,刺破人的耳膜,摄人心魄。
清兵闻之色变,都说那是来自地狱的鬼叫声。
在城中四边的空旷之处,隐约有数万只白鹅飞起复栖,迫近了一看,又毫无形影。
有人说,那是魂魄升降。白鹅,就是劫数中人的灵魂。
二十一日早上,博洛令几百个人搬了二百余座大炮到花家坝专打江阴城东北角。铁弹入城,穿透洞门十三重,树也被击穿数重,落地深数尺。
这天的雨势更急,城头危如累卵。城上的人鉴于炮火太猛,只要看见火光就躲到破墙后面,等炮声过了再登上城楼。
清兵觉察了,就故意放空炮,并让炮中只放狼烟,烟漫障天,咫尺莫辨。
守城的人听见炮声霹雳,连环不断,纷纷遁于墙后。
清兵遂从烟雾中蜂拥上城,江阴由是告陷。
彼时,有红光一线直射入城,正对祥符寺。
阎应元高坐东城敌楼,眼见清军汹涌入城,情知大势已去,索笔题门: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题罢,掷笔提刀,引余部上马从城头杀下,大刀上下翻飞,杀敌无数。拟夺门往西而走,但城外的清军源源不断地往里拥,根本无路可出,遂勒马回城,与清军展开了八次巷战,背脊中了三箭,血染战袍,且力气已竭。
阎应元环视四周,长叹一声,对身后从骑说:“为我谢百姓,吾报国事毕矣。”自拔短刀,朝心口猛刺,鲜血喷薄而出,却没有死。
阎应元瞋目大吼,催马投入前湖。
义民陆正先不忍看大英雄就此离世,跟着跳进湖中施救。
这一救,使阎应元正好落在随后杀来的刘良佐之手。
刘良佐与阎应元有旧隙,见了阎应元,跳了起来,两手拍着阎应元的肩膀大哭。
阎应元瞪眼喝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事已至此,我只有一死而已,动手吧!”
博洛坐在县署,急索阎应元。
刘良佐将阎应元带到堂上,让他跪拜。
阎应元挺立不屈,背向博洛,骂不绝口。
一名清军士卒为在主子面前表功,唰地朝阎应元的膝头捅出一枪,阎应元闷哼了一声,扑倒在地。
日暮,阎应元被捆绑丢到栖霞庵。
当晚,庵里的和尚夜只听到阎应元连呼“速杀我”三字不绝于口,半夜,声寂然。
天明,阎应元的尸体已经僵硬。
阎应元的家丁还残存有十余人,全因不降而惨遭杀戮,尸体都堆放在一起。
先前跳入湖中救阎应元的陆正先也一同殉难。
有一个叫维新上人的人,在围城正紧之时曾与阎应元晓夜论事,阎应元写有《和众乘城略》交他保存,维新上人将之转交给黄子心,黄子心旁征博引,写成了《阎公死守孤城状》。
陈明遇关闭衙门,亲自点火,烧死全家男女大小共四十三人,自己持刀到兵备道前下马与清兵肉搏,身负重创,握刀僵立在墙壁上,至死不倒。
训导冯厚敦,身着大明朝官服自缢于明伦堂,其妻其姐均投井而死。
中书戚勋、诸生许用,把门关上,自焚。
第二天,清军在城中展开了灭绝人性的大屠杀。
百姓不屈不挠地与清军展开巷战。
清兵防不胜防,只好四下放火。
老百姓慷慨赴死,均以先死为幸,无一人出降。
清军故意打开东门,声称走东门者不杀,东门却看不到一个老百姓的身影。
清军又声称十三岁以下的童子不杀。但城中的男女老少仍旧陆续投水、蹈火、自刎、自缢,视死如归。
一时间,内外城河、绊河、孙郎中池、玉带河、通塔奄河、裹教场河处处填满了尸体,重重叠,堆积起好几重。其中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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