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了线,暗通款曲,已有降清之意,此番行上,就是想在北京对自己的投降前景进行评估并为清廷相机立功。
自从离开北京,陈洪范便于路途上多次密奏多尔衮,要清廷截留左懋第、马绍愉等人,称自己一旦南归,便率兵归顺,并为清廷并招徕南中诸将。
多尔衮得到陈洪范的密奏,即致书知会豫亲王多铎等人,称:“伪弘光所遣左懋第、马绍愉、陈洪范前日已发回江南。因陈洪范密启请留下左懋第、马绍愉,由他本人回去率兵归顺,他说,江南的左良玉、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各拥重兵,皆可劝他们来降。速派人追留左懋第、马绍愉,独令陈洪范南还。你细察其情形,随时奏报。”
清廷学士詹霸即于十一月初一日追至天津,暗中约见了陈洪范,面谕其努力劝降江南诸将,称成功之日,以世爵相酬。
由是,初四日,行过沧州十里,有清骑兵四五十追来,逼迫左懋第、马绍愉等人返回北京,只许陈洪范本人带少数人回江南。
陈洪范故意装作不平,高声质问:“三人同来同归,奈何留此二人?”
清将忍住笑,配合他将戏文做足,说:“留二位暂当住住,你可速回南去传报,报我大兵就来。”
左懋第不疑陈洪范有异,神色平静,对陈洪范说:“我以身许国,不得顾家;致意我朝当事诸公,速防河、防江!”
陈洪范心中窃喜,表面却做出肝肠欲裂状,挥泪与左懋第相别。
途中经过徐州,高杰已移镇于徐州。陈洪范即进入高杰军营,游说高杰降清。
此前,高杰已多次收到过驻守黄河北岸豪格的诱降。充当诱降说客的,就是陈洪范的儿女亲家唐虞时。
豪格对高杰开出的价位相当高:只要投降,大者封王、小者封侯。
但高杰不为所动,反而身先士卒,沿河筑墙,专力备御。
这日,陈洪范在高杰的帅府之上极言清廷军力之盛,高杰佛然不快,高声道:“他们就这么想得到南京?那也行,让他们用北京和我们交换。”
陈洪范一看势头不对,便借酒装疯,口吐白沫,连呼:“我旧病又犯了!”伪做中风状,连夜遁去。
十二月十五日,陈洪范返抵南京。
陈洪范向弘光的奏报是:“清虏不忘我神宗皇帝的恩德(神宗皇帝曾封清太祖努尔哈赤为龙虎将军,恩德深重),有意和我们和好。”
但弘光不傻,毕竟,北使团的三名代表已被拘留了两人,清廷哪里有半点议和的诚意?
马士英更认定陈洪范已被清廷买通,可惜查无实据,只好将其削职,发回原籍了事。
16 北伐已刻不容缓
平心而论,要辨清南京朝廷的主要敌人是西寇李自成还是东虏满清政权,就当时的形势而言,是极不容易的。
明、顺、清三方势力中,明朝自遭受甲申之变后,上层建筑已达崩溃,军队虽然庞大但军心已散,作战力低下,政权已经渐至没落;大顺军崛起迅猛,但政权新建,基根太浅,又新遭清廷打击,士气一减再减,人心浮动,也已出现衰败之态;相较之下,大清政权经过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三代领导人的锐意经营,关外已建成了一个稳定的大后方,进取关内,胜利连连,国力大张,势头最盛。
如果从三足鼎立的平衡角度来说,南京朝廷的策略应该是“联寇抗虏”而不是“联虏平寇”。
但退一步想,无论西寇还是东虏,本来都是大明帝国的敌人,而且,大明帝国和东虏的仇怨要比西寇早得多,时间可以追溯到万历朝努尔哈赤的反叛。
然而,北都神京陷落于西寇之手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先帝崇祯被李自成逼死也是天下人所共知的大事。所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
意识到这一点,就不难理解弘光即位时为什么要高呼“敢辞薪胆之瘁,誓图俘馘之功”的口号,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要在圣旨中指责大顺军“屠杀我百官,杀掠我百姓,滔天大罪,覆载不容,人神共愤”了。
“草莽孤臣”刘宗周的奏疏也屡屡有提道:“今日,只有讨伐闯贼复仇方能表达陛下中兴之志,而且,只有陛下毅然决策亲征才能振作天下忠臣义士之气。”
公元1644年10月,史可法上疏说:“先皇帝(指崇祯帝)死于闯贼,恭皇帝(指福王的父亲朱常洵)也死于闯贼,此千古未有之奇痛也!普通百姓之家,父兄被杀,还念念不忘报仇雪恨,作为一个朝廷,怎么可以置君父之仇于不顾?臣请求陛下速发讨贼诏书,好让臣与诸镇兵马一起剑指秦关。”
后来他又上了《请讨贼御敌以图恢复疏》和《自请治罪并请戒诸臣毋讲门户专力讨贼疏》。
所以说,弘光朝廷从上到下都弥漫了报仇、讨贼气氛,如若强要弘光君臣无视李自成大顺军的存在而将全部精力放在对付清廷方面上,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如果还要南京朝廷和李自成的大顺军前嫌尽释,握手并肩以对付从关外进入的异族,这想法就更超前了。
这,只能是众多事后诸葛亮放出来的马后炮,是没充分考虑当时的形势和实际情况。
有人说,南京朝廷是因为有“宁与外邦,不与家奴”的心理作祟,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南京朝廷有“联虏平寇”的想法并不奇怪。
大家都觉得,以南京朝廷的实力单独对抗顺、清的任何一方都没有胜算,或者可以说是处在下风。只有与其中一方结盟才能压倒另外一方。“联寇抗虏”既不可能,就只有“联虏平寇”了。
甚至还有人担心,如果不抓紧行动,一旦满清与大顺结成了同盟,出现“虏寇联手”的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这,绝不是杞人忧天。
因为,“虏寇联手”并非不可能。
皇太极时代,就曾派人和李自成联系,是有心与李自成一起瓜分大明江山的。
所以,南京朝廷才会这么急吼吼、迫不及待地组建北使团北上和清廷议和。
当然,北使团北上和谈的结果已经清楚无误地告诉了所有人“联虏平寇”的计划已经失败。
史可法在给弘光的奏疏中不无哀叹地说:“之前我所希望的是可以和清人达成和议,这样,我就可以联合清人的兵力来对付李自成贼寇,完成复仇雪耻之举。现在议和的使者刚刚回来,清兵便接踵而至,看来,和议是断然没有可能的了。之前以我全力对付李自成尚欠不足,现在却必须分兵抵御两大巨敌了。”
河南推官陈潜夫曾联络起民众赶走了走李自成任命的河南巡抚,收复了杞县,得弘光朝擢为监军御史巡按河南,他曾亲到南京建言弘光帝说:“中兴在于进取,王业不在偏安,山东、河南等地,一尺一寸都不可放弃。这些地方的豪杰都在结寨自固,势力大的,有数万之众,势力小的,也不下千人,他们无不引颈等待我大军北上。如今四镇的兵力不下数十万人,而齐、鲁、汴、豫等地还处于安稳状态,请圣上分头下达命令给各藩镇,让他们以一军出颍、寿,以一军出淮、徐,军旗向北,天下便知朝廷有不忘中原之心,则人心思奋。圣上更颁爵奖赏,以资鼓舞,规划收复的州县,安排据守的城堡,安排好督抚将帅于要害之处驻扎部队,彼此间互相策应,战事缓和,就耕种屯粮,战事紧急就枕戈备战,一方有警,八方救援,长江、黄河处处可守。汴梁一带的义勇军,臣已联络约定,半月之内便可聚集起十余万众,稍微提供些粮饷交给臣支配,臣即可以荷戈先驱,再以诸藩镇为后劲,则河南五郡可复。五郡既复,划河而守,南联荆、楚,西控秦关,北临赵、卫,往北则恢复可望,往南则江、淮永安,这是今日上上大计。两淮地区,用不着这么多兵,督抚纷纭,并是为了虚设,如果不思进取,专事退守,将土地甲兵之利拱手让人,臣恐怕江淮难以保有。”
惜乎彼时朝廷正忙着和清朝和议,不愿因此触怒清廷,此议没有得到重视。
弘光元年(公元1645年)初,陈潜夫又发回报告称“清豫王自孟县渡河,约五六千骑,步卒尚在单、怀,欲往潼关”。
陈潜夫的情报是准确的。
北使团还没离开北京时,清廷就于十月十九日令英王阿济格统领将士负责往征李自成,二十五日,令豫王多铎统领将负责士进征江南。后来,清廷因为接到了怀庆府军情紧急的报告,调整了部署,叫多铎掉头先去打李自成了。从而出现了陈潜夫所说的“清豫王自孟县渡河”“欲往潼关”的局面。
史可法根据整个局势和各路塘报包括诸如陈潜夫的报告分析:多铎既可能“欲往潼关”去打李自成,也可能按原计划“进征江南”,而多铎如果想“进征江南”,则该怎么办?
于是,史可法给弘光上了一道奏疏,建议由高杰率部北征。
明古藏室史臣(黄宗羲)的《弘光实录钞》卷三所录的一道残疏反映了史可法这时心急如焚的状态。这一道残疏文为:“清兵从孟县渡河。大学士史可法奏:我与清兵相隔只有一条淮河。清兵可以在淮河任何一处渡河,则我在淮河任何一处都应该防守。淮河河长两千里,如果不是各镇兵马齐心协力共同捍卫,根本守不住。所以,兴平伯高杰应该亲自引兵开赴开、洛,而以黄得功、刘良佐的兵马守卫邳、徐。大家都知道清兵的目标是想占据开、洛,为什么各镇之间不互相呼应防备?现在清兵已经渡河,长驱而东,不日可至。在淮河南岸抵御敌人的难度系数比在淮河北岸抵御敌人可要高上一百倍。”
高杰虽然性气乖张、骄横跋扈,但也是一个热血汉子,铁骨铮铮,得史可法谆谆相劝,感奋思进,有忠义许国之心。
此前,他曾给弘光上了一道《论保江南》疏,大陈中兴之计,云:“目前大势,人人都说要守江北以保江南,然而从曹州、单县渡河后,则黄河无险可守;敌人一旦自颍、归侵入,则会危及凤阳、泗州。有人说,我有长江天堑在,为何还要据守上游,为何还要防长江出海口,又为何止有瓜州、仪征、浦口、采石作为江南门户?乞请圣上经过和盘打算,定断速行,中兴大业,还是有很大机会的。高杰愿派遣总兵李朝云赴泗州,又派遣参将蒋应雄、许占魁、郭茂泰、李玉赴徐州防守。”
得到史可法的命令,他即于甲申十月十四日祭旗鸣炮,率部北上。
17 北伐的目标
十一月十三日,抵达徐州。
得知高杰北上,清方地方官员慌乱成一团。
清方署沛县知县胡谦光告急塘报云:“本月贰拾日戍时高兵匝地南来,于三更在沛城之外扎营。于四更时,卑职巡视,有马千骑,步兵无数,见今在于沛城之下及四门困围,水泄不通,系至急至危。”
清方河道总督杨方兴也说:“该职看得,丰沛逼近河干,高(杰)刘(泽清)兵马不时窥伺,今且称兵犯顺矣。”为此,他一个劲儿地呼救:“除职一面分兵救援外,窃念高刘贰逆,逼处淮徐,诡谋叵测,或发兵南下,或设兵防守,事在燃眉。”
事既如此紧急,清廷当然不敢等闲视之,赶紧派遣清肃王豪格等人率兵南下。
于是,淮徐一带也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战场。
甲申十一月二十一日,陈洪范回到了徐州曾向高杰极陈清朝军势之盛,欲劝高杰降清,高杰一句:“他们就这么想得到南京?那也行,让他们用北京和我们交换。”陈洪范大感狼狈,伪做中风状,连夜逃跑了。
为了对付豪格等人,高杰写信约刘泽清助战,并称:“清朝发一王子(即肃王豪格),领兵号二十万,实七八千,齐驻济宁。近日河南抚镇接踵告警,一夕数至。开封上下北岸俱是清兵,问渡甚急。恐一越渡,则天堑失恃,长江南北尽为战场。时事至此。令人应接不暇,唯有殚心竭虑,直前无二,于万难之中求其可济,以报国恩而已。”
这信中不难窥出,高杰慨然已有以天下为己任之志。
弘光元年正月初九日,高杰在没有其他队伍为后劲的前提下,按照史可法的部署,毅然提兵北上,准备至开封地区后即向西面荥阳、洛阳一带推进。
鉴于清肃亲王豪格对自己多次劝降,高杰给他回了一信,信中说:“逆闯李自成进犯宫阙,祸及君父、天下臣子,莫不痛愤于心。现在,高山河流都为此事带上了羞愧之色,臣子又怎么可以与李自成同活在一片蓝天下呢!感谢关东大兵,帮我收复神州,礼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之前,我朝已经派出使臣给贵朝奉上了金币,聊表谢意。原谅我们的礼金太少,不足报答高恩厚德于万一,而逆闯李自成尚跳梁于秦晋,尚未剪除,凡是臣子及豪杰忠义之士,无不西望泣血,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人人昼夜卧薪尝胆,一心想着杀闯逆、报国仇。贵国对我国有莫大之恩,我们感谢还来不及,绝不会有任何不良的想法,私自做一些忘恩负义的举止。高杰才疏德浅,奉命堵河,不自量力,只急着想与贵国劲旅会兵,分道入陕,斩下逆闯李自成的脑袋,哭奠先帝。这样,高杰的血忠已尽、心愿已毕,自然散发入山,不问世间事,一心一意祝福曾经帮助我复我大仇的人。现在,即使是尺寸之光,高杰也想凭借;高杰一腔积怀,偏偏无从倾诉。总之,高杰的真实心意,千言万语,都是想与贵国会师合剿李闯王,帮助成就贵国恤邻之名。”
高杰这一封信的表面目的是对清人的策反劝降进行明确的拒绝,实际上还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即以“会师剿闯”为名,麻痹豪格,以便渡河后给其致命一击。
为此,高杰在信中不厌其烦地一再重申:我高杰这一次带兵来,是要同你们“只急着想与贵国劲旅会兵,分道入陕,斩下逆闯李自成的脑袋,哭奠先帝”、“高杰的真实心意,千言万语,都是想与贵国会师合剿李闯,帮助成就贵国恤邻之名”等。
然而,阴险狡猾、老谋深算的豪格还是嗅出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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