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人的“以俗为雅”以及常语的“俗不伤雅”,更可见出这种宾主之分。起初成群俗士蜂拥而上,固然逼得原来的雅士不得不理会到甚至迁就着他们的趣味,可是这些俗士需要摆脱的更多。他们在学习,在享受,也在蜕变,这样渐渐适应那雅化的传统,于是乎新旧打成一片,传统多多少少变了质继续下去。前面说过的文体和诗风的种种改变,就是新旧双方调整的过程,结果迁就的渐渐不觉其为迁就,学习的也渐渐习惯成了自然,传统的确稍稍变了质,但是还是文言或雅言为主,就算跟民众近了一些,近得也不太多。
至于词曲,算是新起于俗间,实在以音乐为重,文辞原是无关轻重的;“雅俗共赏”,正是那音乐的作用。后来雅士们也曾分别将那些文辞雅化,但是因为音乐性太重,使他们不能完成那种雅化,所以词曲终于不能达到诗的地位。而曲一直配合着音乐,雅化更难,地位也就更低,还低于词一等。可是词曲到了雅化的时期,那“共赏”的人却就雅多而俗少了。真正“雅俗共赏”的是唐、五代、北宋的词,元朝的散曲和杂剧,还有平话和章回小说以及皮簧戏等。皮簧戏也是音乐为主,大家直到现在都还在哼着那些粗俗的戏词,所以雅化难以下手,虽然一二十年来这雅化也已经试着在开始。平话和章回小说,传统里本来没有,雅化没有合式的榜样,进行就不易。《三国演义》虽然用了文言,却是俗化的文言,接近口语的文言,后来的《水浒》、《西游记》、《红楼梦》等就都用白话了。不能完全雅化的作品在雅化的传统里不能有地位,至少不能有正经的地位。雅化程度的深浅,决定这种地位的高低或有没有,一方面也决定“雅俗共赏”的范围的小和大——雅化越深,“共赏”的人越少,越浅也就越多。所谓多少,主要的是俗人,是小市民和受教育的农家子弟。在传统里没有地位或只有低地位的作品,只算是玩艺儿;然而这些才接近民众,接近民众却还能教“雅俗共赏”,雅和俗究竟有共通的地方,不是不相理会的两橛了。
单就玩艺儿而论,“雅俗共赏”虽然是以雅化的标准为主,“共赏”者却以俗人为主。固然,这在雅方得降低一些,在俗方也得提高一些,要“俗不伤雅”才成;雅方看来太俗,以至于“俗不可耐”的,是不能“共赏”的。但是在什么条件之下才会让俗人所“赏”的,雅人也能来“共赏”呢?我们想起了“有目共赏”这句话。孟子说过“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有目”是反过来说,“共赏”还是陶诗“共欣赏”的意思。子都的美貌,有眼睛的都容易辨别,自然也就能“共赏”了。孟子接着说:“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这说的是人之常情,也就是所谓人情不相远。但是这不相远似乎只限于一些具体的、常识的、现实的事物和趣味。譬如北平罢,故宫和颐和园,包括建筑、风景和陈列的工艺品,似乎是“雅俗共赏”的,天桥在雅人的眼中似乎就有些太俗了。说到文章,俗人所能“赏”的也只是常识的,现实的。后汉的王充出身是俗人,他多多少少代表俗人说话,反对难懂而不切实用的辞赋,却赞美公文能手。公文这东西关系雅俗的现实利益,始终是不曾完全雅化了的。再说后来的小说和戏剧,有的雅人说《西厢记》诲淫,《水浒传》诲盗,这是“高论”。实际上这一部戏剧和这一部小说都是“雅俗共赏”的作品。《西厢记》无视了传统的礼教,《水浒传》无视了传统的忠德,然而“男女”是“人之大欲”之一,“官逼民反”,也是人之常情,梁山泊的英雄正是被压迫的人民所想望的。俗人固然同情这些,一部分的雅人,跟俗人相距还不太远的,也未尝不高兴这两部书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这可以说是一种快感,一种趣味,可并不是低级趣味;这是有关系的,也未尝不是有节制的。“诲淫”“诲盗”只是代表统治者的利益的说话。
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之交是个新时代,新时代给我们带来了新文化,产生了我们的知识阶级。这知识阶级跟从前的读书人不大一样,包括了更多的从民间来的分子,他们渐渐跟统治者拆伙而走向民间。于是乎有了白话正宗的新文学,词曲和小说戏剧都有了正经的地位。还有种种欧化的新艺术。这种文学和艺术却并不能让小市民来“共赏”,不用说农工大众。于是乎有人指出这是新绅士也就是新雅人的欧化,不管一般人能够了解欣赏与否。他们提倡“大众语”运动。但是时机还没有成熟,结果不显著。抗战以来又有“通俗化”运动,这个运动并已经在开始转向大众化。“通俗化”还分别雅俗,还是“雅俗共赏”的路,大众化却更进一步要达到那没有雅俗之分,只有“共赏”的局面。这大概也会是所谓由量变到质变罢。
1947年10月26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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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论雅俗共赏》、《经典常谈》
文艺鉴赏的程度
夏丏尊
题解
此篇录自《文艺论ABC》,大旨谓文艺鉴赏有程度之等差。文艺乃一种广义之象征,惟能与作者之深潜生命交感共鸣,才能体会到作品之神髓;所谓鉴赏,实读者作者间一段生命的交流。鉴赏高级文艺,应于无形中升高醇化自己的人格,非深得个中甘苦,自难有此惬心之论。
一部名著可有种种等级的读者。又,一读者对于一部名著,也因了自己成长的程度,异其了解的深浅。文艺鉴赏上的有程度的等差,是很明显的事了。在程度低下的读者之前,无论如何的高级文艺,也显不出伟大来。
最幼稚的读者,大概着眼于作品中所包含的事件,只对于事件有兴趣,其他一切不问。村叟在夏夜讲《三国》、讲《聊斋》、讲《水浒》,周围围了一大群的人,谈的娓娓而谈听的倾耳而听是这类。都会中人的欢喜看济公活佛、《诸葛亮招亲》,赞叹真刀真枪真马上台,是这类。十余岁的孩子们欢喜看侦探小说,是这类。世界所流行什么“黑幕”“现形记”“奇闻”“奇案”等类的下劣作品,完全是投合这类人的嗜好的。
这类人大概不能了解诗,只能了解小说戏剧。因为小说戏剧有事件而诗则除了叙事诗以外,差不多没有事件。其实,小说之中没有事件可说的尽多。近代自然主义的小说,其事件往往尽属日常琐屑,毫无怪异可言。即就戏剧而论,也有以心理气氛为主,不重事件的。在这种艺术作品的前面,这类人就无法染指了。
不消说,作品的梗概,原是读者第一步所当注意的,但如果只以事件为兴味的中心,结果将无法问津于高级文艺。而高级文艺在他们眼中,也只成了一本排列事件的账簿而已。
其次,同情于作品中的人物,以作品中的人物自居者,也属于这一类。读了《西厢记》,男的便自以为是张君瑞,读了《红楼梦》,女的便自以为是林黛玉。看戏时因为同情于主人公的结果,对于戏中的恶汉,感到愤怒或者甚而至于切齿痛骂。诸如此类,都由于执着事件以事件为趣味中心的缘故。
较进步的鉴赏法,是耽玩作品的文字,或注意于其音调,或玩味其结构,或鉴赏其表出法。这类的读者,大概是文人,一个普通读者,对于一作品,亦往往有因了读的次数,由事件兴趣进而达到文字趣味的。《红楼梦》中,有不少的好文字,例如第三回叙林黛玉初进贾府与宝玉相见的一段:
“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旧相识,恍若远别重逢一般。’”
在过去有青埂峰那样的长历史,将来有不少纠纷的男女二主人公初会时,男主人公所可说的言语之中,要算这样说法为最适切的了。这几句真不失为好文字,但除了在文字上有慧眼的文人以外,普通的读者要在第一次读《红楼梦》时,就体会到这几句的好处,恐是很难得的事。
文字的鉴赏,原不失为文艺鉴赏的主要部分,至少比事件趣味要胜过一等。但如果仅只执着于文字,结果也会陷入错误。例如诗是以音调为主要成分的,从来尽有读了琅琅适口而内容全然无聊的诗。不,大部分的诗与词,完全没有什么真正内容的价值,只是把平庸的思想辞类,装填在一定文字的形式中的东西。换言之,就是靠了音调格律存在的。我们如果执着于音调格律,就会上他们的当。小说不重音律,原不会像诗词那样地容易上当,但好的小说,不一定是文字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yovski)的小说,其文字的拙笨,凡是读他的小说的人都感到的。可是他在文字背后有着一种伟大吸引力,能使读者忍了文字上的不愉快,不中辍地读下去。左拉的小说,也是在文字上以冗拙著名的,却是也总有人喜读他。
一味以文字为趣味中心,仅注重乎文艺的外形,结果不是上当,就容易把好的文艺作品交臂失之,这是不可不戒的。中国人素重形式,在文艺上,动辄容易发生这样的毛病。举一例说,但看坊间的《归方评点史记》[1]等类的书,就可知道了。《史记》,论其本身的性质是历史,应作历史去读,而到了归方手里,就只成了讲起承转合的文章,并非阐明前后因果的史书了。从来批评家的评诗、评文、评小说,也都有重文字形式的倾向。
对于文艺作品,只着眼于事件与文字,都不是充分的好的鉴赏法。那么,我们应该取什么方法来鉴赏文艺呢?
文艺是作家的自己表现,在作品背后潜藏着作家的。所谓读某作家的书,其实就是在读某作家。好的文艺作品,就是作高雅的情热、敏慧的美感、真挚的态度等的表现。我们应以作品为媒介,逆溯上去,触着那根本的作家。托尔斯泰在其《艺术论》里把艺术定义了说:
“一个人先在他自身里唤起曾经验过的感情来,在他自身里既经唤起,便用诸动作、诸线、诸色、诸声音,或以言语表出的形象来传这感情,使别人可以经验同一的感情——这是艺术的活动。”
“艺术是人类活动,其中所包括的是一个人用了某一种外的记号,将他曾经体验过的种种感情,意识地传给别人,而且别人被这些感情所动,也来经验它们。”
感情的传染,是一切艺术鉴赏的条件。不但文艺如此,大作家在其作品中绞了精髓,提供着勇气、信仰、美、爱、情热、憧憬等一切高贵的东西。我们受了这刺激,可以把昏暗的心眼觉醒,滞钝的感觉加敏,结果因了了解作家的心境,能立在和作家相近的程度上,去观察自然人生。在日常生活中,能用了曾在作品中经历过的感情与想念,来解释或享乐,因了耽读文艺作品,明识了世相,知道平日自认为自己特有的短处与长处,方是人生共通的东西,悲观因以缓和,傲慢亦因以减除。
好的文艺作品,真是读者的生命的轮转机。文艺作品的鉴赏,也要到此境地,才是理想。对于作品,仅以事件趣味或文字趣味为中心,实不免贻“买椟还珠”之诮,是对不起文艺作品的。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2]试看孔子对于《诗》的鉴赏理想如此!
我们对于文艺,应把鉴赏的理想,提高了放在这标准上。如果不能到这标准的时候,换言之,就是不能从文艺上得着这样的大恩惠的时候,将怎样呢?我们不能就说所读的作品无价值,依上所说,我们所读的都是高级文艺,是经过了时代的筛子与先辈的鉴别的东西,决不会无价值的。这责任大概不在作品本身,实在我们自己,我们应该复读瞑思。第一要紧的,还是从种种方面修养自己,从常识上加以努力。举一例说,哲学常识是与文艺很有关联的:要想共鸣于李白,多少须知道些道家思想,要想共鸣于王维,多少须有些佛学趣味;毫不知道西洋中世纪的思想的,当然不能真了解但丁(Dante)的《神曲》,毫不知道近代世纪末的怀疑思想的,当然不能真了解莎士此亚的《哈姆雷特》。
注释
[1]《归方评点史记》——归即归有光,方为方苞。
[2]见《论语·阳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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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神曲》、《水浒传》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鲁迅
题解
魏晋时期的文章风格由追求辞藻的华丽渐渐转变为“文以气为主”,是一个文学的自觉的时代。鲁迅先生用贯通中西的深厚学理,梳理了魏晋时期文章风格的演变和一些代表人物的文章风格,并结合史实与其对历史独辟蹊径的理解,将“魏晋风度”这一士大夫们心目中的理想境界,和药与酒的影响结合起来,予以穷本溯源,深刻剖析。文章诙谐幽默,文笔犀利深邃,读后获益良多。
汉末魏初这个时代是很重要的时代,在文学方面起一个重大的变化,因当时正在黄巾和董卓大乱之后,而且又是党锢的纠纷之后,这时曹操出来了。不过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演义》,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现在我们再看历史,在历史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了,年代短了,做史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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